白日里暑气未消，阳光依旧灼人，可到了夜晚，风里便带了丝丝缕缕的、属于季节更迭的凉意。
今夜，是星耀纪元广州分队“新纪元启航”主题演唱会。
苏晓晚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捏着一张辗转托人弄来的门票，混在入场的人群里，低调得像个普通粉丝。
场馆内灯火璀璨，荧光棒汇成星海，熟悉的队歌旋律响起时，苏晓晚的眼眶莫名一热。
她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看着舞台上蹦蹦跳跳的新成员，想起当年自己在台上表演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里曾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如今重回故地，却已物是人非。
台上没有多少她熟悉的脸，台下也没有一声呼唤她名字的呐喊。她像一个误入他人盛宴的幽灵，安静地旁观着这场与她再无关系的繁华。
直到，前排两个女生的对话，穿过震耳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她们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大学生，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官方应援物，不像是某个成员的铁杆粉丝，更像是来感受气氛的路人，或者……是像曾经的她那样，怀揣着不切实际梦想的练习生？
“……我还是有点怕。” 说话的是那个皮肤很白、长得有点像小兔子的女生，声音细细的，带着犹豫和不安，“我怕她还在生我的气。上次吵得……太凶了。”
“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让她气到现在？”她旁边个子高挑、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问，语气带着朋友间的熟稔和调侃。
“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皮肤女生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荧光棒，声音更小了，“就是……她说我交了新朋友就忘了她，说我不把她当真正的朋友，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才找她……我一气之下，就说她矫情，管太多，然后……说了挺多难听的话。”
高个子女生“啧”了一声：“那是有点过分。不过，你想和好？”
“想啊……”白皮肤女生立刻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其实那天说完我就后悔了。她对我特别好……可是我又拉不下面子去找她，又怕她不原谅我。”
“哎呀，朋友之间哪有隔夜仇！”高个子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真心想和好，就主动点呗。发个信息，道个歉，约出来吃顿饭，把话说开。她要是真把你当朋友，不会一直生气的。”
“可是……万一她真的不想理我了呢？” 白皮肤女生依旧忐忑。
“那你就再试一次，真诚一点。如果试了两次三次，她还是那个态度，那说明这朋友可能也就到这了。至少你努力过了，不后悔。” 高个子女生耸耸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苏晓晚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舞台上变幻的光影里，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朋友。生气。道歉。和好。尊严。后悔。
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的词语。
在年轻女孩的口中，是当下鲜活的烦恼和期冀。
她想起广州分队重组后进来的那几个小后辈，她们一直跟她保持着联系，时不时会发来消息，说起在公司的迷茫和困惑。
“晓晚前辈，公司让我们签新的捆绑合约，我们不想签，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辈，我们想争取更多的舞台机会，但是公司一直把资源倾斜给别人，我们该反抗吗？”
每次收到这样的消息，苏晓晚都会耐心回复。
她会告诉她们，星耀公司虽然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目前仍然是小偶像最快出道的平台，要学会在规则里平衡自己的诉求，不要轻易冲动。
还有一个叫阮晴的女孩，舞蹈和 vocal 都很亮眼，人气上升很快，苏晓晚一直很看好她。
可半个月前，阮晴忽然私信她，语气慎重地说：“晓晚前辈，我想解约。”
苏晓晚看到信息时，正在拍一个广告，休息间隙，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走到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阮晴的电话。
“你想清楚了？”苏晓晚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另一个站在人生岔路口，做出类似决定的身影。
电话那头的阮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坚定地说：“嗯，想清楚了，晓晚前辈。”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沉静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有位……很好很好的前辈，把她当年解约前后的所有资料，整理的注意事项、法律条文解读、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方法，都做成了详细的电子版发给我了。还把帮她打过官司、很擅长处理这类案件的律师联系方式也推给我了。她让我一定要考虑清楚，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也别害怕。”
苏晓晚握紧了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这里……只有一个，解约的前辈。”
电话那头，阮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措地“啊”了一声，小声说：“是、是的……抱歉，前辈，我……”
“没关系。”苏晓晚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一定要走解约这条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跟公司沟通，协调，哪怕暂时妥协……”
“解约是最快的路。”阮晴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只要提出解约，公司为了减少损失和舆论风险，会立刻撤回所有关于我的后续推广计划和已拍摄但未发布的物料。”
苏晓晚握着电话，久久无言。
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酸涩，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还是会有赔偿的，”苏晓晚声音有些干涩，“公司在你身上投入了资源，培养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你走。而且，解约的官司，很耗心力，也会留下记录。”
“我知道，”阮晴的声音里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明亮，“我都考虑过了。晓晚前辈你放心，我仔细研究过案例和合同条款了。公司那份天价违约金的约束，主要针对的是在合约期内继续在娱乐圈活动的艺人。如果我选择彻底退出，回归素人，那些条款的威慑力就会大打折扣。我有把握的。”
苏晓晚听着她条理清晰、显然做过大量功课的分析，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另一个人。
也是这样，冷静，理智，将前因后果、利弊得失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那条最艰难、也最决绝的路。
“而且，前辈您教过我的，偶像的定义是梦想，勇气，汗水。”阮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年轻特有的、无畏的光，“所以，我想试试，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定义我的人生。所幸……我还剩下一些勇气去支撑我做这件事。”
“你想让公司撤回什么？”苏晓晚最终问，语气柔和了许多，“非要走到解约这一步吗？不能当面协调？”
阮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为难和坚决：“涉及到一些……个人**的事情，不太方便说。对不起，前辈。但我必须这么做。”
个人**。苏晓晚心下了然。
在这个行业里，能让一个上升期的偶像宁愿断送星途也要摆脱的“个人**”，多半与公司的过度操控、违背意愿的包装、甚至更不堪的潜规则有关。她不再追问。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苏晓晚说，声音很真诚，“我……也认识一些擅长处理经纪合同的律师，或许能帮上忙。”
“谢谢前辈！” 阮晴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带着感激，“您和那位前辈……都是很好很好的人。真的。”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苏晓晚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颤音。
“那位前辈，”苏晓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除了那些经验和律师，还……跟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电话那头，阮晴似乎想了想，然后说“她说，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去做，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要坚持自己内心的想法。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事情是慢慢做出来的，一步步走稳就好。”
苏晓晚沉默了。
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字的语气，她都能想象出说话人当时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夏天。
那个人坐在她对面，给她讲英语语法。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听懂了，那个人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你可算开窍了，”那个人说。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她笑嘻嘻地说。
那个人摇摇头，说：“是你自己努力。”
她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那个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从来不轻易承诺。
她说“你努力”，就是真的觉得你努力了。
她说“你可以”，就是真的相信你可以。
舞台上，一曲终了，进入短暂的互动环节。前排那两个女生的对话还在继续，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白皮肤女生依旧在纠结“面子”和“害怕被拒绝”。
高个子女生有些无奈：“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又想和好，又不敢主动。难道等她先来找你？万一她也在等你先低头呢？这不就僵住了？”
“直接说啊……”苏晓晚忍不住搭话，语气轻且浅，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前排两个女生似乎隐约听到了，她们停止了交谈，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这个坐在阴影里、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奇怪女人。
苏晓晚没有看她们，依旧望着舞台，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熟悉的、总是带着温和与无奈神情的脸庞。
“她不会生气的……”她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喜欢的时候……说无聊的话题，会开心。浪费掉、消磨掉宝贵的休息日，也会开心。就算被骂了，被怼了，还是会偷偷开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鼻音和颤抖：“你不肯理她了……不肯跟她说话了……才是……最让她伤心的。”
前排那两个女生完全愣住了。
她们睁大了眼睛，借着舞台变幻的光，努力想看清这个说话奇怪、语气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的女人。
高个子女生皱了皱眉，小声对同伴说：“哎，你看她……是不是有点眼熟？声音也……”
白皮肤女生也仔细打量着，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捂住嘴，用气声惊呼：“天……不会是……前几天热搜上那个……”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可当她们再想仔细辨认，甚至鼓起勇气想搭话确认时——
那个角落的座位，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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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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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