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困在回忆的城

广州的午夜还浸在雨后天晴的潮湿里,晚风卷着珠江的水汽,扑在车窗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苏晓晚开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停,只是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区打转,

导航被调成静音,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twins的《风筝与风》,旋律时而温柔时而激昂,心情也随着音乐节奏起起伏伏。

许千语的话像魔咒,在耳边盘旋不散:“您不是三年前就知道结果了吗?那个人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吗?”

是啊,三年前就知道了。

在那间宿舍里,那个人哭着说“不可以”。

在那些采访里,那个人淡淡地说“我们是同事”。

在那些避嫌的日子里,顾清辞一次次回避她炙热目光。

她都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可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车子不知不觉驶向了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了年岁的骑楼,在夜雨中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怀旧的黑白影像。

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招牌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晕。

车子停在一条熟悉的街道旁。

抬眼望去,前方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正是星耀广州分队训练中心,曾经承载了她们无数汗水、泪水、欢笑和梦想的起点。

夜色浓稠,训练中心的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着,一如多年前那个夏夜,顾清辞陪她练完舞后,两人并肩走过的路。

她在这里度过了七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从练习生到人气偶像。

从默默无闻到被所有人看见。

也是从这里,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远。

苏晓晚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温热的液体砸在真皮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当年训练时,她压腿压到哭,顾清辞帮她揉腿时,落在对方手背上的泪。

2016年的冬天,广州难得那么冷,她这个从上海来的“娇气包”冻得手脚冰凉,压腿时疼得眼泪直掉。

是顾清辞,那个最沉稳可靠的队长,会在休息间隙走过来,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小腿,用掌心一点点揉开紧绷僵硬的肌肉。

“疼就喊出来,别硬撑。”顾清辞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你看你,明明疼得发抖,还嘴硬说没事。”

顾清辞的手掌并不特别柔软,甚至因为练舞带着薄茧,但温暖透过冰冷的皮肤渗进来,奇异地安抚了疼痛和委屈。

她低头闻到顾清辞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心里那点离乡背井的酸楚和对未来的迷茫,好像都被这无声的温柔熨平了。

“清辞姐姐,你手好暖。” 她记得自己带着鼻音小声说。

顾清辞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灯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专心,腿绷直。”语气是温柔的,要求却是严格的。

那时候的她,总喜欢黏着顾清辞,训练时要站在她身边,吃饭时要挨着她坐,连回宿舍都要绕远路,只为了和她多走几分钟。

顾清辞也总是纵容着她,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不吃葱蒜,会在她练习舞蹈时陪着她抠动作,会在她生日时,掐着19:18的点发微博庆生,说“19要在18前面,因为我比你大”。

想起2017年她备战高考,基础差,特别是英语,看得人头大。顾清辞自己学业压力也重,却总在往返学校和工作间隙,挤出时间押着她补课。

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顾清辞工整清秀的笔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旁边还有细致的注解和记忆口诀。

“苏晓晚,这个语法点我讲第三遍了。”

“晓晚,再看半小时,看完这页我们就休息。”

“这道题,思路不对,我画个图给你看。”

她会偷偷瞄一眼身边专注书写的顾清辞。

顾清辞的侧脸在台灯下格外柔和,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严肃又好看。

她看得入神,直到顾清辞无奈地转头,用笔轻轻敲她的额头:“看题,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

“有啊,” 她笑嘻嘻地耍赖,“清辞姐姐就是标准答案。”

然后换来顾清辞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白眼,和一句“油嘴滑舌”。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清辞姐姐,你太厉害了!”她当时傻乎乎地说。

“清辞姐姐,我太喜欢你了!”

“清辞姐姐,你会不会一直对我这么好?”

顾清辞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会一直对你好。”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句话就是永远。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一起训练,一起上台,一起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一起从籍籍无名走到星光璀璨。

她以为顾清辞会是她永远的依靠,就像冥王星与卡戎,双星伴行,直到宇宙尽头。

可现实呢?

2023年那个闷热的夏日,她在顾清辞的宿舍大吵一架,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要解约,为什么要放弃她们分队,而顾清辞只是红着眼眶,反复说着“不可以”。

她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矛盾,以为顾清辞迟早会回头,可直到对方真的赔偿了一百万解约金,直到她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后,对方毫无回应,她才不得不承认,那段她视若珍宝的感情,早已走到了尽头。

许千语说的对,她早就知道结果了。

顾清辞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疏离,每一次“顾全大局”,都是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们之间,不可能。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也明白,顾清辞的“拒绝”从来都不是冷漠。

就像2021年许千语在咖啡馆跟她表白,说“我可以代替她,对你好”。她拒绝了。许千语追问“是因为你还没忘记顾清辞前辈吗?”她说“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好朋友”。

她说着和顾清辞一模一样的话。

用那种“只把你当朋友”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的暧昧。

用那种“我们是同事”的距离,让许千语没有可乘之机。

用那种“体面”的拒绝,给所有人留了退路。

她怕许千语越界受伤,怕许千语在偶像生涯的关键时期,因为感情问题毁掉前程,所以才用最温和的方式,将许千语拉回安全的轨道。

顾清辞也是。

这是成年人的体面。

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说不出怨、却疼得要命的体面。

这样的顾清辞,让她恨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苏晓晚推开车门,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

训练中心的大门早已上锁,铁门上锈迹斑斑,像是承载了太多岁月的痕迹。

她沿着围墙慢慢走着,指尖划过冰冷的铁栏杆,仿佛还能摸到当年她们趴在栏杆上,偷偷讨论舞台动作时留下的温度。

最里面的七层老楼,二楼右数第二扇窗户,还没有亮灯。

那是顾清辞的宿舍。

219。

那个数字她永远忘不了。

她在那扇门口站过无数次。

生气的时候去踹门,开心的时候去敲门,难过的时候去砸门。

每一次,顾清辞都会开。

每一次。

二楼右数第三扇窗户,亮着灯。

那是她的宿舍。

218.

同样是她永远忘不了的数字。

她当时也没多想,就想待在顾清辞身边。

那么简单纯粹的愿望,怎么后来就走得那么难,那么远了呢?

想起顾清辞卡点给她庆生,每年11月18日的19:18,准时收到消息。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只是简单的“生日快乐”。闹矛盾的时候她没回过,可每一条都存着。

她好像,只在前两年的5月19日同样给她卡点送过生日祝福,卡的18:19,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不远处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那是当年她们训练结束后常去的地方。她记得顾清辞总喜欢买一瓶冰红茶,而她则偏爱草莓味的牛奶。

有时候训练到太晚,便利店快要打烊,顾清辞就会买两份关东煮,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她一边哈气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鱼豆腐,眼里满是笑意。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草莓味的牛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再也尝不到当年的滋味。

她靠着便利店的玻璃窗,看着训练中心漆黑的窗户,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想起当年《星轨》的舞台,顾清辞改跳卡戎位,绕着她旋转了一整场,指尖相触又分离的瞬间,她以为那就是永恒。

她想起总选台上,她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她偷偷握住顾清辞的手,对方没有挣脱,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庆功宴上,她靠在顾清辞的肩头睡着了,对方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冲破她苦苦维持的堤坝,将她彻底淹没。

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依赖的瞬间,那些毫无保留的喜欢和信任……原来从未褪色,反而在时间的打磨和现实的对比下,显得愈发璀璨夺目,也愈发……令人心碎。

她困在回忆里太久了,久到连新剧的剧本都能看出顾清辞的影子,久到听到《星轨》的旋律就会红眼眶,久到看到和顾清辞相似的背影,都会下意识地驻足张望。

这座由往昔点滴构筑起来的城池,华丽、温暖、闪着永不褪色的光,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足以俯瞰这座回忆之城的地方,可直到此刻,知道独自站在这座城池真实的废墟前,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

那份喜欢,那份从十七岁初见时就种下、在无数个日夜灌溉下长成参天大树的炽热爱恋,早已和她血脉相连。

不是说一句“放下”,发一个“前程似锦”,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就能连根拔起的。

“我们会和好的吧?”她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执拗。

“会的,我们会和好的。”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语气坚定了些。

因为她们是顾清辞和苏晓晚啊,她们是小清和小晚。

她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一起经历了最耀眼的时光,一起扛过了粉丝的围攻和公司的打压。

她们之间的羁绊,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冥王星与卡戎不是双星伴行吗?杨教授不是说,它们相互潮汐锁定,永远以同一面相对,直到太阳系毁灭,直到宇宙尽头,都不会分开。

她和顾清辞,也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希望。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她们还需要时间沉淀,或许她们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她们从来没有好好地告别,也没来得及说再见,所以这并不算真正的分离。

她还要等,也愿意等。

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重逢。

等一宇宙尽头的约定。

等一个属于她和顾清辞的,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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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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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困在回忆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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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
连载中北辰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