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坐在一鸣工作室的策划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上的电影剧本，眼神却莫名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线下，车流像凝固的河，恍惚间竟与广州分队训练室窗外的街景重叠。
她穿着简单的燕麦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静而疏离的氛围里，与会议室里正在进行的、关于新电影项目的激烈讨论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认为这个双男主从校园挚友到商场死敌，最终因爱生恨、老死不相往来的核心设定，是当下市场稀缺的、具有爆款潜质的题材！”负责项目初筛的年轻策划情绪高昂，“情感张力足，戏剧冲突强，非常适合进行话题营销……”
PPT上闪过一张张概念图，色调阴郁，构图充满对抗性。
编剧点头：“对，这种虐心的兄弟情，观众最爱看了。”
导演及时补充：“结局可以再惨一点，比如其中一个得了绝症，另一个后悔莫及。”
柳可依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的顾清辞。
自从《暗夜追凶2》发布会后，顾清辞似乎很快恢复了日常节奏，看剧本、开会、去表演老师那里上课、偶尔和杨明乔吃饭，一切如常。
但柳可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比如现在，顾清辞虽然姿态放松，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在摊开的剧本边缘无意识地划着，那上面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记。
“而且，我们认为可以深挖男性友谊的幽暗面这个主题，展现当利益、野心与情感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人性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崩坏的。这非常具有现实批判意义……” 年轻策划继续滔滔不绝。
“顾老师？”导演的声音将顾清辞拉入讨论，“您觉得这个设定怎么样？这个情感落点应该能戳中观众。”
“我觉得，深刻的感情，未必走向毁灭。”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
策划们面面相觑。
“强烈的吸引、极致的拉扯，甚至因爱生出的怨与憾……这些激烈的情感，也可能，”她顿了顿，“在漫长的沉默后，完成另一种形态的重生。”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想法。具体还是要看剧本的完成度和导演的构思。抱歉，您请继续。”
会议的后半程，顾清辞没再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剧本上记下要点，仿佛刚才那段带着私人情绪色彩的论述从未发生过。
柳可依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了然。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柳可依收拾着文件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仍盯着剧本出神，“又走神了？最近你总这样，是不是太累了？”
顾清辞揉了揉眉心，轻轻“嗯”了一声：“可能是最近赶进度，没休息好。”
“那句台词不错。”柳可依说，声音轻轻的，“漫长的沉默后，另一种形态的重生’。”
顾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感而发？”柳可依看着她。
顾清辞没回答。
只是把剧本本放进包里，站起来。
“我先走了。”
柳可依点点头，看着顾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比几年前更瘦削也更沉静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回到了和杨明乔租住的老洋房时，杨明乔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平板正播放着苏晓晚告素人的后续新闻。
#姑苏CP#
这个词条，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周了。从苏晓晚告素人，到考古笔记，到谁更爱，到那个摔跤的旧事。每天都有新的话题，每天都有新的争论。
“还在刷？”柳可依换下外套，又听到了那一阵熟悉的钢琴伴奏，她已经在家听了一个星期的《星轨》了。
她一个音痴，拍MV拍微电影的时候都没学会，现在倒是会哼几句了，“当全宇宙失重，行星错位的痛。仍能循着星踪，光年里爱得孤勇。当全世界汹涌，思念竟震耳欲聋。撞破永冻时空，载我行过路万重。”
杨明乔看到柳可依进来，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热搜霸屏一周了，想不看都难。”
那些分析帖，她这几天看了不少。从微博到抖音到知乎，铺天盖地都是。
各种分析帖、剪辑视频、小作文层出不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懂了她们。
粉丝、乐子人、营销号混战一团，好不热闹。
柳可依接过平板指尖飞快滑动着：“我算是见识到CP粉的战斗力了，连2017年清辞给苏晓晚补英语的笔记都扒出来了，还分析字迹里的偏爱，真是服了。”
“我们当年，也算半个见证者了。”杨明乔轻声说，语气有些感慨。当年G大天文系副教授的她，应邀为《星轨》的创作提供天文概念支持，柳可依则是一鸣工作室的负责人，负责MV和微电影的拍摄制作。
她们亲眼看着那两个女孩，在“冥王星与卡戎”的隐喻下，从生涩磨合到浑然天成，也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那涌动在专业表演之下、更为私人而微妙的情愫。
“何止见证，”柳可依往后靠了靠，肩膀抵着杨明乔的手臂，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简直是亲手给她们的绝恋打造了最华丽的概念包装。现在回头看，真是一段……奇缘。”
“我翻了不少分析帖，才算理清前因后果。”杨明乔给她倒了杯热红茶，“她们彻底决裂应该是2023年前后，公司逼着捆绑CP，资源又倾斜不均，加上粉丝混战，换谁都扛不住。”
柳可依托着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网上说的。”杨明乔把手机给她，“2023年，一个解约，一个成立工作室。之后再无交集。”
柳可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倾诉对象。
“你别看现在粉丝考古嗑糖嗑得厉害，一个个哭天喊地说意难平，”她说，“我要是当事人，指定烦死了。”
杨明乔看着她。
“想想看，顾清辞刚凭《无声证言》在电影圈站稳一点脚跟，苏晓晚的《千秋令》也才小爆不久，事业刚有点起色，就天天被翻历史，刚攒起点热度就又要被捆绑回姑苏CP这个旧标签里，换谁不憋屈？谁会真想这样？”
她端起杨明乔给她倒的红茶，喝了一口，继续道：“而且，这事儿从根子上就无解。”
杨明乔没说话，只是听着。
“当年都是两个人的人气最顶峰。”柳可依继续说，“如果想要继续往上走，突破偶像的桎梏，转型演员或者更全面的艺人，必然要撕掉CP这个最具辨识度却也最限制发展的标签。不撕，永远被看作另一个人的一半。
“可撕标签，谈何容易？”杨明乔接话，她虽然不混娱乐圈，但多少也知道其中的艰难。
“对，”柳可依叹气，“CP粉会觉得被背叛，要么脱粉，要么转成其中一方的唯粉。而一旦变成单推，在粉丝逻辑里，两人就从共同体变成了竞争对手，单推可是要踩死对家的。”
她又喝了一口茶，“要发展，就要固粉。固粉，就要做切割。要数据，要资源，难免就会陷入比较和倾轧。”
“偏偏这两个，哪个是肯后退一步的？都是心气极高、进取心极强的人，不可能为了另一方妥协或沉寂，注定都要往前冲的。”
杨明乔点点头：“所以再难她们都要撕掉姑苏CP这个标签。”
“对，”柳可依靠在沙发上，“在娱乐圈，撕掉一个深入人心的标签，比贴上一百个新标签都难。除非有什么现象级的、光芒万丈到足以覆盖一切过往印记的出圈神作，用绝对的实力和作品重新定义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惜，快十年了——”
“她们最出圈、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依然是《星轨》。”杨明乔幽幽叹了口气，点开一张姑苏合照，两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们在对视。
那眼神，现在看着，还是让人心动。
柳可依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当年我参与制作的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孩子的眼神太真了，现在看来，越是真的感情，越难在娱乐圈里善终。”
《星轨》旋律曾经象征着梦幻、羁绊与永恒，如今听来，却像一首华丽而悲伤的挽歌，祭奠着一段被无数人凝视、解读、消费，最终却连当事人都无法保全的往事。
过了一会儿，柳可依忽然抬起眼，看向身旁的杨明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回到2023年，面对她们那种局面——人气捆绑、粉丝对立、公司压力、个人发展的矛盾，还有她们之间那理不清剪不断的情感……你会怎么办？”
杨明乔思考片刻，诚实回答，“冷处理吧，等热度过去，等有了能站稳脚跟的作品，再慢慢澄清。”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最可行、伤害最小的方案。
苏晓晚理智上理解，情感上却难免有些委屈。
她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带上了点不自知的娇嗔和控诉：“啊？你就……你就只考虑这些吗？我说了是‘如果’，我就在你面前，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比如？”杨明乔问。
“比如说我千里万里奔赴向你。除了生死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与全世界对抗也要和你在一起。”
杨明乔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鼓起的脸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柳可依放在岛台上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也不是不行。”
接着，她话锋一转，“可如果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电影事业，你就不是我喜欢的柳可依了。”
柳可依语塞。
“我喜欢的是那个有梦想、有追求、闪闪发光的你。不是那个为了我放弃一切的你。”
柳可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呢？”杨明乔反问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认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认真的，不是哄我。”
柳可依陷入了沉思。
这次，她没有立刻给出浪漫化的答案。
她设身处地，想象着顾清辞和苏晓晚当年所处的、那个充斥着摄像头、粉丝显微镜、公司算计和自身野心的巨大漩涡。
柳可依给出她认为最合适的解法：“我可能表面切割，但私下里……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保护你，我怎么舍得真的离开你。”
这个答案很柳可依，带着她性格里的圆融、世故，以及深藏于内的、不容触碰的底线和深情。
“那，会是因为什么，连私下联系都做不到了？”杨明乔追问。
这个问题再次让柳可依陷入沉默，她试图想出几种可能：
——公司禁止、粉丝压力、舆论裹挟、事业冲突——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误会太深、伤害太重、利益冲突无法调和、性格实在不合——经历过那么多误会和伤害，明明都挺过来了。利益和性格，在更深的情感面前，似乎也不该是绝对无法跨越的障碍。
柳可依想了好久，最终，她像是从一团乱麻中，勉强抽出了一根最接近真相的丝线，语气涩然，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
“如果……如果我所有的爱，我表达爱的方式，我因为爱而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最终带给对方的，不是温暖和力量，而是持续不断的痛苦、为难、甚至是对她自身理想和原则的威胁……”
她抬起头，看向杨明乔，眼底映着温暖的灯光，却仿佛看到了某个冰冷而绝望的尽头。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她前行路上最大的负累和枷锁……如果她因为我，不得不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违背本心，变得不再像她自己……”
柳可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悲剧核心的清明与悲凉：
“那么，离开她，彻底地、干净地离开她，或许……就是我最后能给的，也是唯一的爱了。”
杨明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陷入某种沉重情绪的柳可依轻轻揽入怀中。
她抱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怀抱的温度，驱散那从虚构故事中蔓延而来的、属于他人的寒意与遗憾。
而柳可依的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顾清辞下午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深刻的感情，未必走向毁灭。也可能在漫长的沉默后，完成另一种形态的重生。”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很好的台词。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也许不是台词。
那是顾清辞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
顾清辞是那个会选择离开的人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离开？
是因为她的爱，让对方痛苦了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为难？
柳可依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来在她心里，最深的爱，是放手。
那顾清辞呢？
她也是这样想的吗？
柳可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一起做《星轨》的时候。
那时候顾清辞和苏晓晚刚认识不久，眼睛里还有光。拍对手戏的时候，她们会互相看，看了就笑，笑了就低下头。
那时候她觉得，这两个人真配。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她们，大概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会爱那么深。
不知道会伤那么重。
不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漫长的沉默后，另一种形态的重生。”
漫长的沉默。
三年，算漫长吗？
而此时的顾清辞，已经一个人吃完饭准备回公寓。
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她走到路边等车，抬头看见对面商场的巨幕上正播放着苏晓晚的新剧《少年侠客行》的预告。
预告片里的女孩穿着古装，眼神凌厉却明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喊“清辞姐姐”的小练习生了。
明天就要开庭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故事也该结束了吧。
手机里播放着《星轨》MV，是MV的开始，不知道第几遍的开始。
顾清辞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台下空无一人。
可她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像是在等谁。
又像是不再等了。
直到，伴奏响起，一个穿着同样银灰色长裙的女孩，旋转着，闯进了她所在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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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偶尔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