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广州,盛夏的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裹在其中。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可星耀纪元广州分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却冻不住苏晓晚心底翻涌的躁意。
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各队队长、公关部、法务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高层。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总部派来的高管正拍着桌子厉声呵斥,面前摊着的,是顾清辞律师寄来的正式律师函,白纸黑字,字字都在宣告着这场解约官司的正式开战。
“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从今天起,所有在役成员,必须和顾清辞做彻底切割!”高管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规范好你们的言行,尤其是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都要有数!不该说的,绝对不许说!不要给公司,也给队员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苏晓晚看着陈默只觉得讽刺,这个人一个月前还在对她说“清辞只是一时冲动,你劝劝她”。现在律师函真的来了,就变成了“彻底切割”“严肃处理”。
高管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任何私自接受采访、在平台发表不当言论的行为,都将被视为严重违约!公司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十号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苏晓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小心翼翼地、带着探究和同情地,往她这边飘。
毕竟,全公司谁不知道,她苏晓晚和顾清辞,曾经是绑定最深的姑苏CP,是并肩走了七年的队友,是连眼神交汇都能被粉丝扒出无数糖点的人。
如今顾清辞要和公司对簿公堂,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是什么态度。
苏晓晚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去看任何人的目光,可耳边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一个月前,在219宿舍里,顾清辞红着眼眶,却依旧固执地说“不可以”的样子。
那三个字,像一把锁,把她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锁死在了那个雨夜。
会议散场,人群鱼贯而出,没人敢跟她搭话,都低着头匆匆离开。苏晓晚刚走到门口,就被陈默的秘书拦住了:“晓晚,陈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陈默的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桌角的一盏台灯,光线昏暗,衬得他脸上的疲惫格外明显。
看到她进来,他没像往常一样拍桌子骂人,也没阴阳怪气地嘲讽,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你跟顾清辞,还有联系吗?”陈默开口,语气平平。
“没有。”苏晓晚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语气冷淡,“陈总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放心,我跟她早就没联系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得干干净净,不会给公司惹麻烦。”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显然不信,曾经好到同进同出、连一杯奶茶都要分着喝的两个人,会决裂得如此彻底。
可他最终也没追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奇怪,不像平时的他。
平时的陈默,永远在笑,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打什么主意。可这一声叹息里,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像是对着她,又像是对着另一个人说:“不管你信不信,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的本意。”
苏晓晚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当初想的,是多赢。”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两个,一个稳,一个冲,一个能扛事,一个有天赋,绑在一起,一起闯出去,公司能盈利,后辈也能有个榜样,有个出路。你可能不知道,去年8月,总公司就把星途计划全撤了,所有的捆绑方案,所有的对立炒作,全撤了。”
去年8月。
那个传出总公司毙掉CP方案,陈默在办公室大发雷霆的8月。
她一直以为,陈默发火是因为她们不肯配合CP炒作,一直以为,公司还在拿着她们的关系做文章,一直以为,顾清辞那段时间的疏远,是因为不想被星途计划捆绑。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都结束了。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随即被更深的愤怒取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想弄成这样,最后也被你弄成这样了!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的,有意思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她也等着陈默发火,最好大家痛痛快快地大吵一顿,把心里的火气、委屈、心酸全部都发泄出来。
换做往常,她敢用这种语气跟陈默说话,他早就拍着桌子让她滚,说她不知好歹,说她不懂感恩,说她活该被骂。
可这次,陈默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
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没发脾气,反而像个长辈一样,放缓了语气叮嘱:“晓晚,你现在是年度人气偶像冠军,全公司的眼睛都在盯着你,所有的顶级资源也都在往你身上倾斜,公司会全力推你出圈,你,你别学她,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的路,我自己走,就不劳陈总费心了。”苏晓晚懒得再听他废话,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走出总部大楼,盛夏的热风扑面而来,晒得她脸颊发烫,可心里却凉得厉害。
她靠在车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早已拉黑的微信号,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回了包里。
就算星途计划早就撤了又怎么样?
就算陈默没再逼着她们捆绑又怎么样?
顾清辞还是走了,还是要解约,还是抛下了她,抛下了整个分队。
简直不可理喻、不能原谅、不可饶恕。
回到训练中心,小月和小可正等在她的宿舍门口,脸上满是忐忑。看到她回来,两人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晓晚前辈……清辞前辈的事,是真的吗?”
她们同苏晓晚和顾清辞组队这么多年,看着她们从籍籍无名走到顶峰,看着姑苏CP从无人问津到火遍全网,怎么也接受不了,顾清辞这么果断地提出解约。
苏晓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下脸,一字一句,像是在给这段七年的关系盖棺定论:“别提她了。她背叛了我们。”
十个字,掷地有声。
她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怼,像是在说服自己:“人家找到更好的路子走了,早就把我们都抛下了。”
小月和小可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宿舍门被关上,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苏晓晚脱力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从那天起,她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了一样地工作。
《长安诀》进入宣发期,她跟着剧组跑遍了全国的路演,一天飞三个城市,连轴转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商务代言、杂志拍摄、综艺录制,所有能接的工作,她全接了。
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怕了,劝她休息,她只是笑着摇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她不是扛得住,她是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顾清辞的影子。一闭上眼,就是219宿舍里的争吵,就是舞台上并肩的瞬间,就是她列在备忘录里,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计划。
她拿了年度总冠军,成了圈内名副其实的人气第一,她要站到更高的地方,要拿到更多的第一,要用这些数不清的“第一”,去填补心底那个空了的位置——那个名为“顾清辞”的,唯一的位置。
可她越努力,越发现,这根本就是徒劳。
《长安诀》在暑期档播出了,成绩比预想的好,算是小爆。她饰演的侠女飒爽利落,打戏干净漂亮,圈了不少剧粉。
最开始是剧粉在讨论,然后是路人开始关注,然后是营销号开始发她的打戏剪辑。
“苏晓晚打戏好飒!”
“这个女侠我可以!”
“以前只知道她是女团出身,没想到演戏也这么好。”
那些评论她一条一条看,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可与此同时,随着扎根影视剧,她很少再出现在广州分队,那些从出道就跟着她的粉丝,那些陪她走过最艰难日子的粉丝,慢慢地,不那么活跃了。
有的还在,但发帖少了。有的直接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剧粉。
新的粉丝,新的面孔,新的喜欢方式。
超话里,讨论剧情的人多了,聊舞台、聊总选、聊姑苏CP的人少了。
此消彼长,到最后,她的各项数据,竟然比在团里最火的时候,还要差上一截。
苏晓晚看着那些数据,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想要用事业的“第一”来填补那个空缺——可那个空缺,好像越来越大。
小一偶尔会给她发微信,分享一些顾清辞的消息。
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是那种简短的、随意的、像是顺手发的。
“晓晚,小清在一鸣工作室接了个电影,科幻片,演飞行员,路透超帅的。”
“她现在不光拍戏,还偶尔参与剧本策划,柳可依特别看重她。”
“她昨天直播了,状态挺好的,就是瘦了好多。
苏晓晚看着那些消息,每次都是扫一眼,然后删掉。
她不回。
也不问。
她嘴硬说不在乎,可她比谁都清楚,顾清辞的一举一动,依旧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
拍电影。
参与剧本策划。
状态还行。
那个人,离开之后,过得还行。
苏晓晚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半夜醒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笑。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多讽刺。
她的理想,背叛了另一个理想。
她以为她们是一起追梦的人。她以为至少在那条路上,她们是并肩的。她以为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流过的泪、一起笑过的瞬间,至少能证明些什么。
可现在呢?
她还在原来的路上,拼了命地往前跑。
而那个人,换了一条路,走得还行。
那她这些年算什么?
那些牺牲,那些委屈,那些为了团队、为了形象、为了公司利益所做的所有妥协——算什么?
苏晓晚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心里的怨和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顾清辞,你真是好的很。
她曾经以为,在顾清辞心里,她至少能排个前三。
可后来她发现,顾清辞有多年好友,有公开表白喜欢的前辈,有那么多那么多比她更重要的人。
她想,那前五也行吧。
可后来她发现,为了照顾粉丝情绪,是可以牺牲她的情绪的。为了维护团队形象,是可以牺牲她的形象的。为了维护公司利益,是可以牺牲她的利益的。
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排在后面,可以被随时放弃的人。
而现在,顾清辞又说,她苏晓晚靠着粉丝一票一票拼出来的冠军,是顾清辞所厌弃的规则。
原来,
公司可以放弃。
团队可以放弃。
粉丝可以放弃。
所有都可以放弃。
那从前她的那些牺牲——那些为了顾清辞、为了分队、为了她们的未来,所做的一切妥协和努力,在顾清辞眼里,到底算什么?
是不是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晓晚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清辞。”她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你真是好狠。”
她排不进前三,排不进前五,排不进前十。
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就没在那个名单上。
那些年,她们并肩走的路。
那些年,她们共同守护的东西。
那些年,她付出的所有——
在顾清辞那里,不过是可以随时放弃的选项。
而她,不过是那个选项里的附属品,是可以在镜头前疏远的“队友”,是可以在争议时沉默的“同事”,是可以在她想靠近时推开、在她想离开时又试图挽回的“朋友”。
唯独不是唯一。
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不能失去的、哪怕与世界为敌也要紧紧抓住的唯一。
手机亮了。
是小一的消息:“清辞的官司好像快有结果了。你要不要……”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不要。
什么都不要。
不要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不要那段被辜负了七年的真心。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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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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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一与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