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最后的争吵

202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苏晓晚在横店拍《长安诀》,三月的江南还冷得刺骨。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化妆,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寒风里吊威亚,摔得浑身青紫,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她却觉得比在广州的时候轻松。

片场休息时她喜欢刷手机,有次看见营销号发的消息——“顾清辞近况:悬疑剧后再无新作,疑似遭公司冷遇”。配图是顾清辞一个人走在街上的背影,穿得很普通,戴着口罩,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晓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见她了。不,不止三个月。从去年十一月那场活动之后,她们就没再说过话。

她只是有些吃惊,顾清辞最近竟然清闲得出奇。

从前的顾清辞,永远是连轴转的状态,不是在排练室练舞,就是在跑外务、赶行程,要么就是泡在剧组里,连回宿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可这三个月,她没接到任何顾清辞接新戏、跑新活动的消息,仿佛那个人突然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了一样。

苏晓晚不是不好奇,只是她拉不下脸去问。全平台拉黑的人是她,放狠话老死不相往来的是她,现在再去打探对方的消息,像什么样子?

可夜深人静,卸了戏妆躺在酒店的床上,她还是会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私密的备忘录。

破天荒的,她学着顾清辞的样子,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写的全是关于那个人的小心思。

2023年3月,成立个人工作室。

> 她在这一条后面写了点什么,又删掉,又写。

(我成立工作室了耶,顾清辞就不能发个恭喜吗?你再哄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脸有点烫。

然后又加了一句:(对哦,我把她另一个微信号也拉黑了。算了生日会再全部加回来好了。)

> 句末画了个小小的对勾,标注着:已完成。

2023年6月,顾清辞的生日聚会。

(主动参加。不邀请也参加。最好顾清辞主动跟我和好。当然她不主动也行,我主动和好她应该不会拒绝吧?生日应该不会被拒绝的吧?死缠烂打好了。)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打住,我只是短暂和好,绝对绝对不是重新喜欢她。

2023年9月,人气偶像评选规则出来后,尝试跟外界释放破冰消息,给顾清辞在评选上拉票。

(搞不好她会跟6年前那样感动得哭出来,那我是不是可以要求更多奖励?)

打住打住打住。她使劲摇头,又写:我纯粹是出于欣赏她的个人能力才推荐她出道的,绝对绝对不是要和好,矛盾事小,总选事大,我只是以大局为重。

写完这一句,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话说回来,她女警装还挺帅的。悬疑剧她偷偷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个人在发光。出道拍影视剧的话,会不会拿影后、视后啊?

她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是向何方神明许愿:

2023年,希望《长安诀》大爆。

希望个人独立后能撕掉姑苏标签。

希望跟顾清辞也能好好的。

希望顾清辞也能拿第一、风风光光地出圈。

最后最后,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好——

希望顾清辞也能喜欢我。

4月13日,苏晓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一周前《长安诀》杀青,她回到了广州,休息一周后到外面给顾清辞挑生日礼物。

刚到太古汇,手机就疯狂震动。

沈知微给她发了微信,一连好几条——

“晓晚,我不管你跟小清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中心。”

“小清说要跟公司解约。她刚刚跟陈默吵起来了,说‘我这次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正式提出解约的’。陈默说‘顾清辞,你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过,我当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

“现在人在宿舍,谁也劝不住。你赶紧回来。”

苏晓晚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解约?

顾清辞要解约?

那个把“团队”“责任”“偶像的意义”挂在嘴边、曾经说要带着分队走到最高的顾清辞,要解约?

一个小时后,苏晓晚站在顾清辞的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小清,你再想想。”是小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说要一直当我们的队长吗?”

然后是顾清辞的声音,平静,疲惫,却异常坚定。

“是另一条路。我不仅要带你们往上冲,我还要尝试着闯出去……不至于让你们掉到底。”

苏晓晚推门的手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顾清辞坐在床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小一和沈知微坐在她身边,表情焦灼。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晓晚看见顾清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没化妆,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比三个月前在颁奖典礼上看到时,又瘦了一大圈。

“晓晚……”小一先开口,声音带着惊喜,又带着无措。

沈知微看了苏晓晚一眼,又看看顾清辞,叹了口气:“行,人我叫回来了。你们……好好谈。”

她拉着小一往外走,经过苏晓晚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你再劝劝吧,我们劝不动。”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顾清辞坐在暗处,苏晓晚站在亮处,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压不垮的样子。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太久没说话,苏晓晚甚至觉得开口都需要重新学习发音。

“恭喜成立工作室。”顾清辞先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寂静。

苏晓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清辞会先说这个。她成立个人工作室是三月的事,那时候她偷偷把顾清辞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等了一整天,没等到任何消息。

可现在,真的听到这句恭喜,她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我已经决定了。”顾清辞抬起头,看向她。暮色里,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沉没。“你不用再劝了。”

苏晓晚感觉一股火气“噌”地蹿上来。

“顾清辞,你是不是傻子?”她盯着那双眼睛,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今年,今年我一定要争这个第一。你不去竞票拉票,我理解。可我都成立个人工作室了,我在往外走了!这个时候,你来解约?”

“和你没关系。”顾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可苏晓晚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抑的颤抖,“是我自己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不想待?”苏晓晚提高声音,“那你当初为什么进来?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你的理想呢?你答应过大家的事情呢?你说要带着分队走到最高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顾清辞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我只是尝试走另一条路。”

“提前解约是什么好路子吗?”苏晓晚走到顾清辞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从这人身体里挤出去,“你看过合约吗?知不知道解约你要赔多少?”

“我有跟律师了解过,合约本身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顾清辞试图抽回手,但苏晓晚握得更紧。

“顾清辞你是不是疯了?”苏晓晚的眼睛开始发红,“你还要打官司?你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混了?”

“悠宁前辈、明悦前辈都打过类似的官司。我有把握。”

“黄悠宁、黄悠宁,她是她,你是你!”苏晓晚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的理想呢?你答应过大家的事情呢?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

“我没有放弃我的理想。”顾清辞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解约后,我可以转影视行业,也可以转幕后。我的理想和我的解约决定不冲突。”

“不冲突?”苏晓晚的声音也带上来哭腔,“顾清辞,你醒醒。你还是原来那个顾清辞吗?”

“晓晚,我真的是考虑很久才做这个决定的,你,你,你再相信我一次。”顾清辞在哭,可是对这个决定仍旧坚定。

“我打过电话给陈默了。”苏晓晚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他说是因为资源分配的事情,还让我来劝劝你。他说可以当无事发生的。你看,连他都在给你台阶下——”

顾清辞没说话。

“不要解约,不要解约,听见了没有?”她盯着顾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给她分析,“你的粉丝量、打投量在这队里就是最高的。我也可以像以前那样给你拉票,我可以的、我会的,你也相信我一次!今年,最迟明年,这个冠军一定是你的。你的票数会破记录、破历史。”

她握紧那只冰凉的手。

“到时候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去,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不用理会这里的烂事了,我们可以一起走出去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呕出来的血。她甚至搬出了“我们”——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说出口的词。

可顾清辞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抽回手,语气陡然加重,“我不会再参加评选的了。那个评选规则有问题,就好像在逼着粉丝投票一样。”

空气骤然凝固。

苏晓晚半蹲的身体僵在原地,她的手还握着顾清辞的手,可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眼里的热泪,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是说……我在骗粉丝钱?骗粉丝给我投总榜?”

顾清辞猛地一震,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有些慌乱地想要解释。

“我靠着人气,靠着粉丝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冠军。”苏晓晚打断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在凌迟自己,“你是说我联合公司骗粉丝的钱?”

“我不是说你。”顾清辞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是说公司制定的规则,还有操作上的一些东西。总之,它背离我的原意,我不认可。即使参选也不会去拉票。”

苏晓晚终于失控了,声音撕裂在空气里,眼泪夺眶而出,“顾清辞,我为了这个冠军,我拼了命地练舞,膝盖积液痛到睡不着我也练!我被骂吸血,被骂炒CP,被全网黑的时候我也没放弃!因为我觉得,只要我站得足够高,我就能证明我是对的,我就能……就能……”

后面这半句,她死死咬在嘴里,没有说出口。可那未竟之意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最后一点缓冲之地也撞得粉碎。

苏晓晚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吐出来,试图找回一丝理智。

她重新抓住顾清辞的手,这次的动作近乎粗暴。

她看着顾清辞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犹豫,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舍。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最后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你管它什么狗屁规则。星途计划不一样被我们联手打掉了吗?我们队现在就是最好的。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舞台,最好的歌曲,都是我们的。我们可以一起,一直走到顶点的。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走?”

顾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苏晓晚,看着她眼里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和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期待。

那期待太重了,重到她背负不起,重到让她觉得,自己如果再留下,迟早会被这重量压垮,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她看着苏晓晚,泪眼朦胧,可声音还是那么坚定:

“不可以,晓晚。”

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

“不可以。”

不可以。

又是这三个字。

苏晓晚的手,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不可以喜欢你。

不可以靠近你。

不可以跟你在一起。

关于你的所有,都是不可以的。

原来兜兜转转,答案一直没变。

她看着顾清辞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对方眼神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她这三个月在外拍戏,吊威亚摔得浑身青紫时没哭,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时没哭,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时没哭。

她甚至还在偷偷列着备忘清单,想着六月顾清辞生日时要怎么“死缠烂打”地和好,想着九月人气评选时要怎么给她拉票让她“感动地哭出来”,想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顾清辞也能喜欢她。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用一句“不可以”就轻易碾碎她所有期待和幻想的人,忽然觉得,眼泪都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的空洞。

“好。”苏晓晚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一条更顺、更好走的路你不选,非要选一条死路。”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距离。

暮色完全笼罩了房间,她们都陷在昏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顾清辞,你好得很。”苏晓晚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也拦不住你。你……”

她顿了顿,把“保重”两个字咽了回去。

“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噎。

像是哭,又像是叹息。

窗外渐浓的夜色,无声地吞没了这最后一场争吵,和这七年所有爱恨的、仓促而惨淡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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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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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
连载中北辰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