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广州，终于褪去了盛夏的黏腻，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冷包裹。
北风卷着零星的雨丝，拍打在星耀广州分公司训练中心的玻璃幕墙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泪痕。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条推送。
苏晓晚的唯粉“晚霞组”终于忍无可忍，整理了长长的澄清贴，附上聊天记录、演出后台视频，一条条反驳“苏晓晚辱骂队友”的谣言，直指录音是被恶意剪辑，甚至怀疑是顾清辞团队故意放出，为了塑造她“温柔大度”的人设，踩着苏晓晚上位。
“顾清辞团队有心机，故意放录音拉踩队友！”
“明明是公司的错，却让晓晚背锅，顾清辞全程隐身，现在还出来卖惨！”
“顾大队长好手段啊，表面姐妹情深，背后插刀最狠。”
“早就看出她心机深了，苏晓晚就是太单纯才被她骗了五年。”
“为了个人热度连队友都卖，这种人配当偶像？”
而顾清辞的“清晨组”也不甘示弱，拿出顾清辞为分队争取资源的聊天记录、熬夜陪队员练舞的证据，反驳“拉踩”说法，两边粉丝在评论区、超话、豆瓣小组吵得不可开交，污言秽语不堪入目。那些帖子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似曾相识，可连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篇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她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有故意泄露什么录音。那段录音是什么时候被录的、是谁录的、怎么流出去的，她一概不知。她只是在两年前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气话。
可在那边的故事里，她是那个处心积虑的幕后黑手，是那个故意放出录音、想毁掉苏晓晚的人。
荒谬吗？
荒谬。
可更荒谬的是，有人信。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是源源不断的人，是把那个荒谬的故事当作事实来评判她们的人。
顾清辞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想不明白。
如果苏晓晚真的像那些帖子里说的那样霸道恶劣、蛮不讲理，怎么会有那么多队员真心依赖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粉丝愿意为她熬夜打投、不离不弃？
她想起苏晓晚为了帮队友争取演出机会，跟陈默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她看到后辈训练受伤，比自己受伤还着急，连夜送去药膏的样子；想起她虽然嘴硬，却会默默记下每个队员的喜好，在生日时送上惊喜的样子。
如果她顾清辞真的只是想维护团队形象、卖体面人设，怎么会一再容忍苏晓晚的“冲动”？那些说她“体面”的人，有没有想过，体面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在苏晓晚被公司雪藏时，偷偷向陈默要说法？在无数个深夜，因为担心苏晓晚的状态而辗转反侧？
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柔与善意，那些一起熬过的艰难岁月，怎么就被简化成了“一正一邪”“因爱生恨”的狗血剧本？
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那些漏洞百出的叙事，为什么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相信？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今天去找陈默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秘书说陈总出差了，具体归期未定。
顾清辞站在门口，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哪里是什么出差，分明是在躲着她。
她想质问陈默，录音的事情是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想问问他，到底还要把她们逼到什么地步。
可最终，她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直到这一刻，顾清辞才彻底想明白。陈默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引导舆论，他只是在追着舆论跑。
浇油，煽风，把火拱到最大。至于烧死的是谁，烧毁的是什么，他不在乎。
姑苏CP有热度，就疯狂捆绑营销；两人有竞争有矛盾，就刻意制造对立；只要能带来流量和热度，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不在乎队员的感受是什么，他只是把所有能放大的点无限放大，把所有能炒作的话题反复翻炒，流量就是他唯一的目标。
因为有人信。
只要有人信，就是流量。只要有流量，就是胜利。
至于谁受伤、谁委屈、谁被架在火上烤——
那不重要。
她想起两年前，分队全员进入人气偶像评选，拿到年度最佳队伍和最佳队长的荣耀时刻。那时候，聚光灯下，队员们笑得那么灿烂，她站在中间，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带好这支队伍，能带她们走出去，走向更大的舞台，走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看到她们的光芒。
一年前，虽然已经经历了CP解绑、粉丝互撕的风波，还有四队的事、总选的事、那些让她浑身发冷的发现，可她依然觉得，只要她多包容一点，多沟通一点，就能把事情处理好，就能让分队回到从前的样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命运像是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短短两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从巅峰到谷底。
从希望到绝望。
从“我们能行”到“我护不住”。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失控了。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苏晓晚。
她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越想靠近，就越把她推远。她越想解释，就越解释不清。她越想保护，就越伤害。每次伸出手，都像是在把她往更远的地方推。
她甚至隐隐感觉到，有些事情，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有些人，无论她怎么珍惜，都终将失去。
所求之人，终其一生不能如愿；所遇之事，奋尽人力不能改变。
10月底的那个电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苏晓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浓浓的质问，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顾清辞，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连你也要欺负我？”
她当时急得不行，想要解释，想要说清楚自己的顾虑和无奈，可苏晓晚根本不给她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她去到苏晓晚的宿舍，敲了很久的门，苏晓晚才开门，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很久没睡好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每次吵架都只有一个原因？”苏晓晚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你永远有许许多多的顾虑，永远有东西排在我前面。团队、公司、粉丝，所有人都比我重要。可是在我心里，你才是第一位的啊。”
顾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想说那些顾虑都是为了能长久地陪伴在你身边。可话到嘴边，却被苏晓晚冷漠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种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比恨和怨更让人害怕的东西——是放弃。
“你走吧。”苏晓晚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想再跟你争辩了，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那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苏晓晚全平台拉黑了。微信、微博、手机号，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被切断了。
她去找过沈知微。
在咖啡馆里，她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线索，想知道苏晓晚到底还在气什么，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沈知微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离谱？”沈知微放下咖啡杯，表情不可思议，“她难道不知道你发澄清微博就是为了帮她吗？用脚想都知道，你直接回复等于让姑苏CP死灰复燃。她怎么想的？”
顾清辞没说话。
沈知微掏出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几声，被挂断。
再打，没人接。
再打，直接提示无法接通。
沈知微愣了愣，然后气极反笑：“她把我也拉黑了？”
顾清辞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小疯子。”沈知微咬着牙，“有本事别回宿舍。”
“算了算了。”顾清辞摇摇头，“舆论那么大，她正在气头上。你先别烦她。最多……就跟上次一样，她自己气消了就好了。”
沈知微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
顾清辞没回答。
因为每次都这样啊。
知微后来给她发消息，说苏晓晚失眠了。
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不出门，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说觉得很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顾清辞看着那条消息，心揪成一团。
她想去看她。可她进不去那扇门。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在给苏晓晚制造痛苦？
是不是那些靠近、那些陪伴、那些“我会一直支持你”，在苏晓晚眼里，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是不是她所谓的“保护”，其实是把苏晓晚架在火上烤的帮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失控。
公司黑幕曝光，队友接连退团，曾经坚守的偶像意义在资本的算计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她曾经极力维护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值得付出一切的东西，正在逐一消散。
她站在废墟上，看着一切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如今，她终于感觉——
连苏晓晚，她也留不住了。
那天晚上，顾清辞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接的，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担心的声音：“清辞啊，最近怎么样？广州冷吗？穿厚点啊。”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些话，眼眶忽然就酸了。
“挺好的。”她说，“穿厚了，您别担心。”
“那就好。”妈顿了顿，“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啊，别一个人扛着。我和你爸永远支持你。”
“嗯。我知道。”
爸妈支持她。
朋友支持她。
可没人能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办。
那些事，那些困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没有人能替她解开。
她只能自己摸索，自己挣扎。
她想了很久。
从四队的事想到总选的事，从录音的事想到苏晓晚的事，从公司的复杂想到那些被操控的舆论。
她想起陈默说的那些话。
“听话的人才有糖吃。”
“你们先是公司的员工，然后才是偶像。”
“要服从安排，否则就解约。”
她想起那些被签了保密协议的家属，想起合约上的诸多条款，想起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她想起苏晓晚。
顾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独自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当她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条路，就只能是答案了。
解约。
只有这一条路。
能让她彻底摆脱公司的控制，
换来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我。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打出第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解约申请。
四个字。
天边有一点点光，是太阳要出来了。
顾清辞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苏晓晚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都会好的，对吧？”
她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
会的。
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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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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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