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的酒店房间在鬼敲门的第二天早上终于恢复了正常。
替身姑娘走之后,浴室里的灯不再无故闪烁,镜子上也不会再莫名其妙凝出一层水雾。立言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关了——那些从第三天傍晚就开始亮着的顶灯、床头灯、落地灯、浴室灯、玄关灯,终于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他站在开关前,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啪地一声按下去。
房间陷入了正常的、只属于早晨的光线。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立言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大半个月的酒店房间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因为少了什么东西,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韦一正蹲在床头柜前,把昨晚从立言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的那枚胸针翻来覆去地看。胸针的银质底托氧化发暗,镶嵌的碧绿色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背面刻的两个繁体字“归魂”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的。韦一没有用手直接碰——他用一张裁成小块儿的A4纸垫着,把胸针放在床头柜上,表情像法医在检验一件证物。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立言靠在电视柜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先收着。不能扔,也不能随便封——里面那滴血是孟秋的,扔了等于把线索扔了。”韦一把胸针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用那块垫过的A4纸裹了几层,再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动作很谨慎,像在处理一枚没有引爆的□□。
“你刚才说拿A4纸垫着——A4纸也能当符纸用?”立言看着他帆布袋里露出的半沓裁得歪歪扭扭的白纸。
“能啊。五毛一张,裁成八块,平均每张符六分二厘五。”韦一把帆布袋拉上,语气理所当然,“黄符纸一块钱一张,裁不了这么小,不划算。而且鬼不在乎纸是什么纸,它们在乎的是画符的人是不是真心替它们说话。”
立言想起刚才韦一哼的那段调子——很短,很慢,在浴室白色瓷砖之间轻轻弹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韦一帮一个鬼魂了结心愿。没有符纸,没有桃木剑,只有一段听不懂但让人莫名难过的旋律。而这个人告诉过他,每帮一个鬼,自己就会丢一段记忆。
“你的符也是这么画的?用A4纸?”
“嗯。铅笔是打印店送的。”韦一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奶以前用艾草代替引魂香、用柴火灶里的木炭代替墨、用包粽子的粽叶代替符纸。我跟她比已经算奢侈了,好歹还有A4纸和铅笔。”
立言看着他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那句“你这样值吗”咽了回去。这个人用六分二厘五一张的符纸帮鬼魂了结心愿,帮完之后自己脸色发白、额角冒冷汗。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不是逞强——是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走吧。”立言拿起车钥匙,“早饭。”
“卤蛋和茶叶蛋都加?”
“都加。豆浆也加。”
韦一笑起来,把帆布袋斜挎在肩上,跟着立言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浴室里安安静静,镜子上那道细细的水痕已经干了。
早饭是在横店影视城附近的一家早餐店解决的。立言压低了帽檐坐在角落,韦一坐在他对面,面前堆了三个空了的蒸笼、两个茶叶蛋壳、一碗豆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昨天在片场抢到卤蛋时一模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不浪费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韦一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下午有个商务拍摄。晚上回酒店。”立言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你的助理。”
“你是我雇的民俗顾问。”立言说,“雇你来就是让你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万一拍摄现场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那三千万阳气在那儿,不干净的东西早跑光了。”韦一叼着豆浆吸管,“不过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立言看着他三秒,没戳破他那句“反正我也没事干”的真实含义。这个人从搬进他家开始就没闲过——裁符纸、画符、给符纸分类、研究那枚胸针、去找老钱拿了一支等了三十年的签。他嘴里说“没事干”,其实一直在忙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商务拍摄在横店一个摄影棚里。品牌方是立言代言的男装品牌,春夏季新款,拍摄内容是几组简约风格的硬照。立言换了衣服站在背景板前,摄影师举着相机指挥他转角度,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韦一抱着帆布袋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半沓A4纸和铅笔,开始裁符纸。
裁纸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脆。小周站在旁边,看见他把一张A4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直尺压着撕成八等份。撕出来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但大小还算均匀。
“你在干什么?”小周小声问。
“画符。今天的还没画完。”韦一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纸片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文。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墨色很淡,是铅笔快用完了硬蹭出来的;有些地方用力过猛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是什么符?”
“辟邪的。贴门上防煞气回潮。”韦一把画好的符码在膝盖上,“滴水煞虽然破了,但渗进立言气运光里的残留还在。这个符能慢慢吸掉那些残留,大概一周换一张。”
小周看着他画了三张符,每一张的符文都歪歪扭扭但不重样。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画的这些符——真的管用吗?”
韦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铅笔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张刚画完的符,对着摄影棚里刺目的白光看了看。纸片很薄,铅笔的痕迹在逆光下几乎看不见。
“管用。”他说,“不是因为我画得好——是因为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需要符的人。符纸只是媒介,真心才是法器。只要心诚,打印纸和朱砂符一样灵。反过来,要是画符的人心里想的是‘这张符能卖多少钱’,那就是一张废纸,再贵的黄纸朱砂也没用。”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天前在片场,这个满脸血浆的疯群演被保安架走时扭头喊话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疯了。现在她看着他蹲在折叠椅上,用五毛钱一张的A4纸认认真真地画符,忽然觉得这张歪歪扭扭的纸片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小周问。
“想的是立言今天出门别踩狗屎。”
小周噗地笑了出来。韦一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把画好的符码齐放进饼干盒里。
拍摄在下午四点收工。立言换回自己的衣服,跟品牌方负责人握手道别,然后走到角落来找韦一。韦一正把最后一张符塞进饼干盒里,膝盖上散着几张裁好的空白纸片和一支铅笔。
“你画了多少?”立言看着他膝盖上那一堆。
“十二张。够用一个多月了。”韦一把饼干盒盖上塞进帆布袋,“走吧,回酒店。”
保姆车停在摄影棚门口。两个人上了车,韦一靠在后排,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嘴里叼着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虽然尝不出甜,但叼着的感觉已经成了习惯。立言坐在他旁边,低头刷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窗外。两个人的胳膊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但比三天前在片场第一次见面时已经近了很多。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横店的傍晚被一层灰蓝色的薄暮笼罩着,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立言刷开1818号房的房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韦一把帆布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掏出饼干盒,开始把今天画的符按用途分类——辟邪的、安神的、引路的,每一类用不同颜色的红绳系着。
立言靠在电视柜边上,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分符纸。这个画面和这间五星级酒店的装潢格格不入——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此刻被一个穿着旧T恤的少年当成了工作台,上面码着一沓一沓裁得歪歪扭扭的A4纸符。
“你那个A4纸符,”立言忽然开口,“能给我一张吗?”
韦一抬头看他:“你要辟邪的还是安神的?”
“有什么区别?”
“辟邪的贴门上,防煞气回潮。安神的放枕头底下,不做噩梦。”
立言想了一下:“辟邪的。”
韦一从那沓用大红色红绳系着的符纸里抽了一张,递给立言。纸片薄薄的,边缘被直尺压得有点翘,正面的符文歪歪扭扭,铅笔的痕迹深浅不一。立言接过符,用拇指蹭了蹭符文——有一道被铅笔划出来的凹痕,摸上去有轻微的起伏。
“贴哪儿?”
“门内侧。对着走廊的方向。”
立言找了卷透明胶带,把符贴在酒店房门内侧。贴的时候歪了两次,韦一坐在床上指挥:“往左边一点——停,太左了,往回半厘米。好,就这个位置。”贴完之后立言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一张歪歪扭扭的A4纸符贴在价值不菲的实木门板上,画面很不协调,但他看着那张符,心里某个从昨天凌晨两点就悬着的角落终于安稳地落回了原位。
“晚上去吃饭吗?”韦一把剩下的符纸收进饼干盒。
“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加卤蛋就行。”
立言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附近的餐厅,然后说:“楼下有家日料。不用加卤蛋,有温泉蛋。”
“温泉蛋是啥?”
“就是半熟的鸡蛋。泡在酱油里。”
韦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又被他压回去了。“贵不贵?”
“我请客。”
“那行。”
立言看着他努力控制表情但还是压不住嘴角的样子,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暗红色的地毯被壁灯照得泛着暖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显示器上的数字从18开始往下跳。
17、16、15。
电梯在14楼停了。门打开,外面没人。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壁灯的光和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立言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下行。然后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13的时候,电梯忽然顿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楼层停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的、不正常的顿挫。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变大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立言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往韦一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韦一没有说话。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电梯继续下行,数字跳到12、11、10——然后在9楼再次停了。门打开,外面还是没人。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壁灯昏黄的光照着暗红色的地毯。
但韦一知道有人在。他能感觉到那股频率——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是被闷在一层厚玻璃后面,断断续续,重复着同一段音节。
“出来吧。”韦一对着门口说,语气很平,“别躲在电梯门外面。你每次开门都往外躲,电梯下去你又跟上来——不累吗?”
电梯门缓缓合上。然后,在数字跳到8的时候,电梯角落里慢慢凝出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校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校服领口上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
立言僵住了。他拍过恐怖片,看过剧组用各种特效做出来的鬼怪形象,但那些都是假的。眼前这个——他扭头看了一眼韦一。韦一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不害怕”的镇定,是“这东西不需要害怕”的了然。
“你困在这部电梯里多久了?”韦一问。
灰白色的影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试卷往前递了递。韦一低头看了一眼——试卷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右上角用红笔写的分数:59。差一分及格。
“你是因为这张卷子?”韦一的声音很轻。
男孩的影子晃了一下。他的频率忽然变得清晰——是一段很短的、反复循环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个少年憋着气不敢哭出声的那种压抑的、鼻塞的闷响。
韦一闭上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轻声哼了一段调子。很短,大概十秒。调子很轻快——不是那种刻意的欢快,是课间走廊里会听到的那种、有人趴在栏杆上哼出来的、不成调但有旋律的片段。
灰白色的影子在安魂调里慢慢变清晰了一些。五官还是模糊的,但校服上那枚褪色的校徽变得能辨认了——是横店附近一所中学的校徽,已经被合并撤校了很多年。
“你不是困在电梯里。”韦一说,“你是困在那张卷子里。你觉得差一分就是天塌了,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等有人告诉你不是。”
男孩的影子没有再动。电梯的数字跳到了3。
“59分和60分,”韦一说,“你现在觉得有区别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影子开始变淡——不是消散,是放松。攥着试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那张皱巴巴的纸从指缝间滑落,在碰到电梯地板之前就化成了光点。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1。叮。
门开了,大堂的水晶灯光涌进来,把电梯间照得亮如白昼。灰白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了,融进了光线里。韦一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电梯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嘴里叼的棒棒糖棍子拿出来,丢进了电梯门口的垃圾桶里。
立言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大堂里有几个办入住的客人,前台小姐正在微笑地递房卡,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电梯里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立言问。
“一个没考好的小孩。”韦一说,把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困了很多年了。不是什么恶鬼,就是想有人告诉他一句——59分不是天塌了。”
立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问“你每次帮这样的鬼都要哼调子吗”,但看着韦一从帆布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叼进嘴里,想起他刚才哼调子时闭着眼睛偏着头的样子——那不像在施法,更像是倾听。在听一个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声音,然后用自己的声音去回应。
“走吧。”韦一说,“温泉蛋还没吃呢。59分不是天塌了,但肚子饿是。”
两人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横店的夜色里。路灯刚刚亮起,照得人行道上的地砖泛着暖黄的光。空气中飘着不知从哪个剧组飘来的烟火气——可能是某个民国戏在拍街道夜戏,也可能是哪家火锅店正在炒底料。
“你的安魂调,”立言忽然开口,“是跟奶奶学的?”
“一半一半。她教我听风——听山里的风声、水声、鸟叫声,每一种声音里都藏着活人和死人的消息。但调子是我自己编的。”韦一叼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每个鬼的安魂调都不一样。刚才那个小孩的调子是课间走廊的旋律,替身姑娘的调子是民国唱片里的戏腔,老宅那个老头是那个年代的歌谣。我也不知道这些调子从哪里来——就是听到他们的频率之后,脑子里会自动浮现一段能跟它共鸣的旋律。”
“那要是频率太刺耳怎么办?”
“忍着。厉鬼的频率像指甲划黑板,怨气越重越刺耳。但忍着也得哼——因为它们不是故意要刺耳的,是被困在死前最痛苦的那一刻出不来了。你帮它们把那段频率接上,它们就能说人话。”
立言没有说话。他想起今天凌晨韦一对着浴室方向哼的那段安魂调——很沉很缓,带着水声。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个调子让人难过。现在他知道了,那段调子是替身姑娘死前最后的频率——钢丝崩断、身体下坠、水池表面越来越近。
“你每次帮完都会丢记忆?”立言问。
“不一定。共鸣浅的丢得少,像刚才那个小孩,就是59分和60分的执念,不深,大概就丢点无关紧要的东西。”韦一说得轻描淡写,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转了转,“共鸣深的——像替身姑娘那种等了三年不走的,丢得就多一点。”
“你今天丢了什么?”
韦一想了想,然后把棒棒糖叼回去,含含糊糊地说:“不记得了。”
立言停下脚步看着他。韦一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也停下来,歪头回看:“怎么了?”
“你刚才说不记得了。”
“对啊。丢了的记忆当然不记得。你要是让我说出我忘了什么,那不等于没忘吗。”韦一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立言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立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反驳韦一的逻辑,因为他知道韦一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一件其实很残酷的事压得很轻很轻。就像他用六分二厘五一张的A4纸画符、用捡回来的断香当引魂香、用别人觉得寒碜的材料做别人不敢做的事——然后用一句“反正也不值钱”把所有重量都卸掉。
日料店藏在影视城背后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推开门,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昭和时代的老海报,吧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师傅正在切鱼生,刀落砧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韦一坐下来,翻着菜单,目光在价格那一栏扫了一眼之后明显放松了——还好,不是什么天价日料。
“以前拍戏的时候剧组导演带我来过一次。”立言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两份温泉蛋。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看着韦一,“温泉蛋就是半熟的鸡蛋,打在碗里加酱油,拌饭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盯着‘温泉蛋’三个字看了五秒,表情像在做高数题。”
韦一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做高数题——他在算一道关于温泉蛋价格的心理接受度方程式,算到一半发现立言已经点完了。服务员把温泉蛋端上来的时候,韦一盯着那颗在酱油里微微晃动的半透明蛋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筷子戳了一下——蛋黄从破口处缓缓流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颜色像落日时的云层。
“好吃吗?”立言问。
“好吃。”韦一用勺子舀了一口拌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口感特别好——蛋白嫩得跟豆腐似的,蛋黄流出来拌饭,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蛋液和酱油。”
立言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他刚才在电梯里给一个没考好的少年鬼魂哼安魂调的模样——闭着眼,偏着头,像是在听一段别人都听不见的音乐。那个瞬间的韦一和此刻埋头吃温泉蛋的韦一是同一个人,但又有某种微妙的差异。前者认真到让人觉得他在做一件神圣的事,后者放松到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吃甜也爱吃咸的二十出头年轻人。
“韦一。”
“嗯?”韦一抬头,嘴角沾着一粒米。
“你刚才在电梯里,哼那段调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孩像你?”
韦一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粒米蹭掉,放下筷子。窗外有行人路过,影子从纸灯笼上斜斜划过。
“有点。”他说,“我小时候也考过59分。不是数学——是语文。作文跑题了,老师说偏题偏到西伯利亚去了。我拿着卷子不敢回家,在山里的破庙门口坐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奶奶来找我了。她打着手电,走了四里山路。看到我蹲在庙门口,什么都没说,在我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还热着,她用棉袄裹着带来的。”韦一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她把红薯剥好递给我,说‘吃吧,吃饱了回家。59分不是天塌了’。”
立言没有问“你奶奶烤的红薯甜不甜”。他知道韦一尝不出甜。他只是把桌上那碟烤鳗鱼往韦一那边推了推。
“你刚才哼的调子,”立言说,“是你奶奶当年哼给你听的?”
“不是。是那天晚上她自己哼的。”韦一把鳗鱼夹到碗里,“她在山路上找我,走了四里地。我以为她会骂我,她什么都没骂,只是在庙门口坐下来,剥了个红薯递给我。然后她哼了一段调子——不是歌,就是一段很随意的哼唱,有点像山歌又有点像小调。后来我问她哼的是什么,她说‘不记得了,就是觉得走夜路的时候哼个调子不害怕’。”他把那块鳗鱼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今天哼的,就是她当年哼的那段。”
日料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吧台后面切鱼生的师傅放下刀,开始洗砧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电梯这次一路顺畅,没在任何楼层无故停顿。到了18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壁灯照得暗红色地毯泛着暖光。立言走到1818号房门口,刷卡开门,然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门内侧——那张歪歪扭扭的A4纸符还贴在那里,透明胶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它还在。”他说。
“当然在。”韦一从他身后走进房间,把帆布袋放在床上,“辟邪符贴上去就不会掉,除非吸满了煞气自己掉。你那张刚贴上,至少还能撑一周。”
立言看着那张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韦一已经把饼干盒打开,开始把今天在摄影棚画的符按用途分装——大红色红绳系辟邪的,绛紫色系安神的,粉红色系引路的。他的手指很灵活,绳结打得又快又规整,两圈一结再挽个活扣。胖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包里钻了出来,正蹲在床头柜上用爪子拨弄一张裁剩的A4纸边角料,把纸片拨得在地毯上转圈。
立言靠在电视柜边,看了一会儿这一人一猫。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被韦一垫过胸针的A4纸。纸片被叠了几层,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胸针压出来的。
“你这些A4纸符,”他说,“是每个人都能用,还是只有你能画?”
“谁都能画。但画的时候心里得想着那个人。”韦一把最后一沓符纸系好,盖上饼干盒,“符纸是媒介,真心是法器。只要心诚,打印纸和朱砂符一样灵。”
“那要是不心诚呢?”
“那就只是一张纸。黄纸朱砂也没用。”韦一站起来,把饼干盒放进帆布袋里,“我奶奶以前说,画符不是画图案——是在替鬼魂说话。你要是真心替它说话,就算用铅笔在便利贴上画,它也认。反过来,你心里想的是‘这张符能卖多少钱’,那它就是一张废纸。”
立言靠在电视柜边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胸针压出凹痕的A4纸。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符文,没有铅笔痕,只有几道叠过的折痕和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他把纸还给韦一。
“这张还能画吗?”
“能。压痕不影响画符。”韦一把纸接过来,摊在床头柜上,拿起铅笔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和门内侧那张一样——辟邪的,笔画深浅不一。画完之后他把纸递给立言,“给你。备用的。万一门上那张掉了,拿这张贴上。”
立言接过符。纸片薄薄的,铅笔的痕迹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光泽。他把符小心地放进自己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值钱的东西。
“你不是说一张能撑一周吗?”
“能。但你最近运势不太稳。滴水煞虽然破了,残余还没清干净。多备一张总没错。”韦一说得很自然,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在床边坐下来。胖橘立刻从床头柜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然后跳上他的腿,把自己盘成一个橘色的圆球。他低头挠了挠猫的后颈,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你的签名照。刚才在电梯里那张——不管用之前有没有鬼——用完之后应该还能收藏吧?”
“应该还能。”立言靠在电视柜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你多签几张给我。以防万一。电梯里用不上的时候可以放家里镇宅。你的签名照阳气比符纸还壮。”
立言沉默了片刻。“所以我的签名照在你手里跟符纸一个用途?”
“不是。”韦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符纸还要花钱买,你的签名照免费。”
立言想反驳但无从反驳。他默默打开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准备一沓签名照。张姐秒回:多少张?立言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床上逗猫的韦一,回复:先签五十张。张姐沉默了片刻:你是要办签售会还是被那位民俗顾问打劫了?立言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
窗外横店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变成黑色的剪影,霓虹灯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偶尔有车驶过积水路面,水声哗哗地响,然后归于沉寂。
韦一靠在床头,胖橘趴在他腿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他自己也开始犯困,眼皮慢慢垂下来。今天从凌晨帮替身姑娘超度,到下午在摄影棚画符,再到晚上电梯里安抚那个没考好的少年,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
立言从衣柜里拿了条备用的薄被放在他旁边。韦一迷糊中摸到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立言没听清,但他猜大概是“温泉蛋挺好吃的”。
“你睡吧。”立言说,“我今晚不开那么多灯了。”
韦一在被子底下“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只眼,对着立言的方向眨了眨。立言正靠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剧本,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立言。”
“嗯?”
“门上那张符是用铅笔画的。铅笔会褪色,大概一周之后就看不清了。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换。”
“会提醒你的。”
韦一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判若两人——没有那么多的散漫和机锋,只有一张干净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的脸。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温泉蛋的酱油渍,没有擦干净。
立言放下剧本,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房间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温暖的微光,照在门内侧那张歪歪扭扭的A4纸符上。符纸的右下角,铅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