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脚

立言这辈子踩过的坑不算少。

童星出道那年被对家买通稿黑“长残”,结果他十八岁拿下了人生第一个最佳男主角提名。二十三岁被前公司压榨连轴转,累到在片场晕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让律师拟解约函。二十八岁被业内某前辈暗讽“流量没演技”,他转头用一部文艺片拿了三金影帝。

每一次他都站稳了。

唯独这一次,他踩的不是坑——是狗屎。而且即将踩第二脚。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

七点整,酒店的叫早服务准时把立言从床上薅起来。他坐起身,头发翘着一撮,眼神放空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挂画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录综艺。

昨晚睡得不太好。梦很碎,零零散散的,一会儿是片场那个满脸血浆的疯群演冲他喊话,一会儿是地下车库那坨热乎的狗屎,一会儿又是那块桃木牌在天花板上飘。最后一个画面他记得最清楚——他站在红毯尽头,低头看见脚边不知被谁放了一坨东西,抬头想找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四周却空无一人。

然后他就被叫早电话吵醒了。

“立哥,我进来啦?”门口传来小周的声音,伴随着房卡刷开的滴滴声。小周每天早上负责帮立言收拾随身物品、确认行程安排,这份工作她已经做了半年,流程烂熟于心。

“嗯。”立言光着脚走进浴室,关门前丢下一句,“帮我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外套在衣柜左边第二格。”

小周应了一声,开始麻利地收拾。她先把立言今天要穿的私服一套套搭配好铺在床上——品牌方赞助的新款运动外套、白色内搭、深灰休闲裤——然后把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宝、墨镜一溜烟装进随身包。

她的手指碰到那块桃木牌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木牌躺在床头柜上,背面朝上,露出木头天然的纹理。在早晨的日光里,它看起来就是块普通的旧木头,不起眼到扔在路边都没人会捡。

小周拿起木牌,犹豫了两秒。

扔掉?不行,立哥昨天在车里还特意问过它,说明他在意。

不扔?那就得找个地方放。放床头柜上保洁会当垃圾收走,放进背包又怕立哥问起来尴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品牌方赞助的运动外套——外套内侧有两个大大的暗兜,专门用来放手机和随身小物的,空间绰绰有余。

反正昨天也是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

小周心一横,把桃木牌塞进了运动外套的暗兜里,拉上拉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继续收拾,动作麻利得像个流水线上的机器人,生怕自己多想一秒就会后悔。

立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小周已经把一切收拾妥当。床上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随身包鼓鼓囊囊地放在沙发上,行程表贴在镜子上,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八点半出发,早餐在车上吃。

“立哥,都弄好了。”小周拎起背包,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件运动外套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车在楼下等着了。”

“嗯。”立言套上外套,手指在暗兜的位置按了按——里面硬硬的,他以为是自己的备用手机,没在意。

八点半,保姆车准时驶出酒店地库。

车里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张姐坐在前排翻行程表,嘴里念叨着今天的时间安排:“上午十点开始录,预计下午一点收工。明天上午品牌站台,大后天剧组复工补镜头——哦对了,导演说昨天那场威亚戏效果太好了,后期要给你专门剪个花絮。”

立言靠在后排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小周坐在副驾驶,抱着背包,眼神隔三差五地往后排的外套上飘。她告诉自己,那个木牌只是一块垃圾,放在口袋里和其他杂物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又想起昨天那个群演被保安架走时的眼神,想起那双眼睛里亮得惊人的笃定。

“三天之内,你铁定踩三次狗屎。凌晨两点,铁定有人敲你酒店房门。”

小周打了个寒颤,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极限冲刺》——台里的王牌户外竞技节目,收视率连续五季稳居同时段第一。这一期的主题是“高空英雄”,嘉宾们要依次通过一系列高空障碍,用时最短的获胜。节目组为了制造悬念,还特意设计了一个压轴环节:最后一座高台离地三米,嘉宾需要从顶端走下来,走的是窄窄的平衡木,两侧没有任何扶手。

立言洗漱完换好衣服,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品牌方上周寄来的新款,还没发售。鞋底是特制防滑纹路,据说是找了某运动医学专家参与研发的,能在任何地面上提供稳定抓地力。

他拎起鞋看了一眼鞋底。干净的,崭新的,连一道灰印子都没有。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气到了。

他居然在检查鞋底。大清早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自动开始执行“检查鞋底”这个程序了。这跟被巴甫洛夫实验里的狗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狗听到铃铛流口水,他想到狗屎就看鞋底。

立言面无表情地把鞋穿上,决定今天绝不再想这件事。

八点半,保姆车抵达录制现场。

《极限冲刺》的录制场地在邻市一个大型户外基地,占地五百多亩,平时是拓展训练的场地,被节目组租下来改造成了综艺录制点。各种脚手架、安全网、充气垫摆了一地,远远看去像个临时搭建的主题乐园。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节目logo灯牌,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荧光色马甲跑来跑去,对讲机里此起彼伏地喊着各种暗号。

立言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嘉宾已经到了。

常驻MC老王——四十出头的老综艺咖,嘴皮子比脑子快,是节目组的搞笑担当。他远远看见立言的保姆车,就扯着嗓子喊:“呦,影帝来了!今天可别给我掉链子啊,上回你赢了我两秒,我这季必须报仇!”

飞行嘉宾里有两个年轻的偶像,一男一女,都是今年刚冒头的新人,看见立言规规矩矩地鞠躬喊“立哥好”。还有一位是老演员陈姐,四十多岁,拿过视后,是立言中戏的师姐,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陈姐看见立言就笑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听说你上部戏吊威亚一条过?可以啊,今天高台那个环节你帮我多录两遍,我怕高。”

“师姐你上次录跳伞综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立言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拧开瓶盖。

“那不一样,跳伞有教练带着,高台那个平衡木我一个人走——你看那宽度,就比我脚长不了多少。”陈姐指着远处那座高台,语气夸张,“我要是掉下去,虽然下面有充气垫,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掉不下去。”立言说,“实在不行我在下面扶着。”

“就等你这句话。”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化妆间走。

立言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脚下的地面。水泥地,干干净净,只有几个烟头和一片被踩扁的口香糖。不远处的草坪刚修剪过,草屑堆在路边,散发着一股新鲜的青草味。

他把目光收回来,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居然又在检查地面。

立言的脸黑了半秒,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但骂完之后,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地面上飘。草坪。跑道。障碍区。充气垫周围。每一个他今天可能要踩上去的地方,都被他的视线扫了一遍。

像一只被狗屎吓出心理阴影的猫。

这个比喻让他更烦躁了。

录制在九点正式开始。

前几个环节立言表现出色。攀岩墙上他手脚利落,三分线投篮五投四中,障碍跑领先第二名整整十秒。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拍大腿,对旁边的编导说:“立言这体力是真的好,回头给他多剪几个特写。”

弹幕区已经开始刷屏——虽然这节目是录播,但现场有实时弹幕投屏,供导演组参考观众反应。

【立言今天状态好好啊,是不是最近休息够了】

【这个男人快三十了还这么能跑,我二十岁爬三层楼都喘】

【今天穿白色好好看!】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看了眼地面?他看地面干什么?】

【前面的你观察得太细了哈哈哈】

上午十一点,最后一项——高台挑战。

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都围到了高台下面。导演举着扩音器宣布规则:嘉宾从三米高的平台通过平衡木走到地面,用时计入总成绩。平衡木宽三十厘米,长三米,下方铺有充气垫和两层防护网,安全系数拉满。

立言排队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高台周围的地面。草皮被工作人员踩得有些稀疏,露出下面的黄土。靠近充气垫的位置铺了一层防潮布,上面有几个泥脚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比赛上。

“立言,准备!”导演喊。

他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高台顶端。风比地面大一些,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翻动。他往下看了一眼——陈姐在冲他竖大拇指,老王在冲他做鬼脸,两个年轻偶像举着手机在拍花絮。

平衡木就在脚下。三十厘米宽,三米长。走过去,三步就够了。

他调整重心,迈出左脚。

动作很稳。膝盖微曲,重心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在平衡木的正中央。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甚至听到下面陈姐在喊“立言帅的”,还抽空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

他走完最后两步,脚掌踏上地面的那一刻——

“噗叽。”

声音轻不可闻。但在立言的耳朵里,这个声音比刚才攀岩墙上的哨声、比障碍跑的发令枪、比高台上呼啸的风声都要清晰一万倍。

一模一样的触感。

软的。热乎的。隔着鞋底都能感知到形态的。

立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立言?怎么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到了,你完成任务了,很棒——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立言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右脚抬了起来。

白色运动鞋的鞋底上,防滑纹路的缝隙里,正塞着一团不可名状的物质。颜色是健康的黄褐色,质地介于固体和半固体之间,表面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那是新鲜出炉的标志,是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干的证明。

导演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精准地掉进了他自己的保温杯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枸杞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道具箱才没趴下,“立言你踩狗屎了哈哈哈哈哈!第一次吧!我们这节目录了五季了,你是第一个踩到的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运气啊我的天!”

他这一笑,全场的嘉宾都围过来了。

两个年轻偶像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愣住,然后瞳孔放大,然后肩膀开始疯狂抖动。女生捂着嘴转过身去,从背影能看出她的肩膀在抽。男偶像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根都红了。

陈姐笑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刚想起来一件很恐怖的事”的语气:“等等——立言今天踩了狗屎,那他的成绩还算不算?”

导演:“……”

“算!必须算!”老王抢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们节目史上的名场面!后期给我配上花字,就叫‘顶流的高光时刻’!这期收视率稳了!”

摄像师们的镜头全都怼到了立言的鞋底上。三台主机位,两台游机,还有一台航拍正在从头顶缓缓飞过。立言甚至能想象到后期剪辑会怎么处理这个镜头——慢放、放大、加上特效字、配上搞怪音效,说不定还会截出来当预告片反复播放。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的右手慢慢伸进了外套暗兜。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粗糙的东西。

然后他的后脊梁骨,唰的一下,凉了个彻底。

他把桃木牌掏出来。

阳光直直地打在木牌上,辣条油已经干透了,在符文的凹陷处凝成了暗红色的残渣。那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在正午的烈日下,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清晰。

也更加诡异。

“哟,这啥?”老王凑过来看,伸手就要拿,“定情信物啊?谁送的?”

立言手指一收,把桃木牌攥回了掌心。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懂了,懂了。不方便说是吧。没事,哥懂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立言的声音很平。

“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啊。”老王摊开手,一副无辜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在说“我已经脑补了八百字”。

立言决定闭嘴。越描越黑这种事在综艺节目里太常见了,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应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弯腰脱下两只鞋——左脚那只干净的,右脚那只有罪证的——把它们并排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然后从助理手里接过备用鞋,不紧不慢地穿上,系好鞋带,直起腰,用一种“我只不过是在换鞋”的平静表情扫了一圈目瞪口呆的众人。

“录完了?”他看向导演,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提词器,“那我去吃饭了。”

说完迈开长腿,面不改色地往休息区走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声的爆笑。老王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你看看人家这个心理素质!踩了狗屎还能这么淡定!不愧是三金影帝!这叫什么?这叫专业!这叫处变不惊!”

陈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对旁边的年轻偶像说:“学到了吗?这就叫顶流的自我修养。”

女偶像捂着嘴点头,肩膀还在抖:“学到了学到了。”

立言头也不回地走进休息区的遮阳棚。

棚子是临时搭的,四面通风,头顶一块白底蓝边的防雨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张折叠桌拼成一排,上面摆着矿泉水、能量饮料和几盘切好的水果,西瓜片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太阳晒脱水的花瓣。

他拿起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翻涌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点。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把桃木牌正面朝上搁在桌上,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符文看了很久。

木牌在遮阳棚的阴影里显得更旧了。边缘磨出的包浆吸收了周围的光线,泛着温润的暗褐色;中间刻符文的地方却粗糙得很,笔画深浅不一,像是拿菜刀随手劈出来的。辣条油已经彻底干透了,在符文的凹陷处结成暗红色的残渣,怎么抠都抠不掉。

两次了。

还差一次。今天晚上,就是第三天。

他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昨天片场那个群演。姓韦。越快越好。

张姐几乎是秒回的:已经在翻登记表了,横店的表太多,还要点时间。又有什么预感应验了?

立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将桃木牌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棚子外面,场务们正在收拾器材,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通话。有人在喊“高台那边安全网可以拆了”,有人在问“中午盒饭什么时候到”。阳光从防雨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排细碎的光斑。

立言就那样闭着眼靠了很久,直到张姐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来。

“立言,车到了。”

他睁开眼,把桃木牌揣回口袋,起身走了出去。

这个问题,他是上了保姆车之后才问出口的。

车子驶出录制基地的大门,拐上通往高速的省道。窗外的风景从拓展训练的设施变成了一排排行道树,又从行道树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立言靠在后排,桃木牌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这个?”

车里安静了三秒。

张姐从前排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意外:“你问我?”

“嗯。”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了立言七年,从他还在跑龙套的时候就开始带他。她见过他在片场累到晕倒被抬上救护车的样子,见过他被前公司雪藏时一个人在排练室对着镜子练台词的样子,也见过他站上领奖台时台下掌声雷动、他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典礼。

这个人从来不问没用的问题。既然问了,说明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

“我不信。”张姐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两次狗屎确实不太对劲。”

“两个地方相隔十几公里,踩到的都是热乎的。”立言的语气很平,不像在陈述灵异事件,倒像在分析一场拍摄事故的逻辑,“地下车库那次,我是第一个下车的,踩到的是新鲜的——连表面那层水光都没干。今天高台下面有双层安全网围着,工作人员提前清过场地,别说狗了,连只猫都钻不进去。不可能有东西出现在那个位置。”

“除非什么?”小周从前排探过头来,声音有点发颤。她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拿东西拿错了两回,张姐瞪了她好几眼都没反应过来。

“除非是专门放在那里的。”立言把桃木牌翻了个面,辣条油的那面朝上。暗红色的油渍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片干涸的血迹,“或者根本就没有狗。”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周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抱紧了怀里的背包。张姐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敲字。立言不用看也知道她在记什么——查地下车库监控、查综艺录制现场的布置记录、联系横店管理方问问最近是不是真的有流浪狗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监控拍不到。

保姆车驶上高速公路,车速提起来了。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速后退,天边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闷热潮湿,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立言闭着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第一脚他以为是巧合。他甚至给自己的“不淡定”找了个台阶——一个唯物主义者被疯话唬住,说出去都丢人。第二脚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不是不想骗,是逻辑上已经说不通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坨狗屎的温热程度,每一个变量都在精准地否定“巧合”这两个字。

那个脸上糊着血浆的疯群演——叫什么来着?韦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兑现。两次狗屎,还差一次。凌晨两点,房门被敲响。三天的期限,今晚就是最后一晚。

他猛地睁开眼。

“张姐,帮我查个人。”

张姐转过头:“那个群演?”

“他说他姓韦。”立言顿了顿,“查查是哪个剧组的,有没有演员证,住哪里。”

“昨天不是说不查吗?”张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不说多余的话。他昨天说“晾着”,是因为他真觉得对方是个蹭热度的。他今天说要查,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万一是真的”的预案。从“晾着”到“查”,中间隔着两坨狗屎和一个再也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现实。

立言没有解释。他把桃木牌揣回口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

张姐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东西——不确定。她跟了立言七年,这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露过怯。被前公司雪藏的时候没有,被对家全网黑的时候没有,拍动作戏从威亚上摔下来、躺在担架上跟导演比了个OK手势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他坐在保姆车后排,手里捏着一块沾辣条油的破木牌,眼里闪过了一闪而逝的动摇。

张姐没再多问,低头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简单到群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张姐这个级别的经纪人,从来不亲自下场找人,这种事一般都是小周干的。

帮她发的是:帮我翻横店所有剧组的群演登记表,找一个姓韦的,二十出头,偏瘦,昨天下午在《长风渡》片场出现过。越快越好。

群里立刻炸了。

【张姐怎么了?这人干嘛的?】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等等,不会是昨天拦住立言那个疯子吧?】

张姐没回复,只发了一个“快去”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片场,那个群演被保安架走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再来救你啊。”

她当时觉得这纯粹是疯话。一个浑身汗臭的龙套群演,让三金影帝跪着求他?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现在,她不太确定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立言,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们可能真的得去求他。

保姆车拐进服务区。立言下车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服务区的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货架上摆着一排辣条。他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和此刻的困境毫无关系的画面——那个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桃木牌的时候,指尖上似乎也沾着同样的红色油渍。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包。

小周看到他拎着辣条上车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立哥你不是不吃辣条的吗?营养师说了——”

“闭嘴。”立言把辣条塞进背包侧兜,坐在后排,重新闭上眼睛。

车里没人再说话。

保姆车重新驶上高速,往横店方向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闷热潮湿。气象台发了暴雨预警,预计今晚到明天横店有大到暴雨。

立言靠在座椅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块桃木牌。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还差一次。

三次狗屎,还差一次。

凌晨两点,房门被敲响——今天晚上,就是第三天。

车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拖着长长的水痕往下滑。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密集地砸下来,雨刷器开始疯狂摇摆。

立言睁开眼,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那个韦一住在哪里。

如果今天晚上——如果凌晨两点门真的被敲响了——他要去哪里找这个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桃木牌。木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包浆光滑细腻,中间粗糙的符文硌着他的指腹。

他想起那个少年被保安架走时扭头喊话的样子。帆布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脸上糊着血浆,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再来救你啊。”

立言把桃木牌攥紧,往座椅里沉了沉。

雨越下越大。

第二脚已送达√ 立言今天也从“唯物主义者”往“怀疑人生”的方向滑跪了一大步。老王表示这期收视率稳了,导演表示后期会好好做花字,陈姐表示我先笑为敬。

小周: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那块桃木牌扔掉?现在好了,它开始长脚自己往立哥口袋里钻了。

张姐:从业二十年,没处理过“顶流连续两天精准踩中狗屎”这种公关危机。有没有同行遇到过类似情况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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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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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照见阴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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