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是外卖小哥的高峰。
写字楼里加班的人开始饿了,夜店里玩的人开始饿了,甚至连失眠的人,也会在这个点点个夜宵。
所以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总是很热闹。
外卖小哥进进出出,取餐、送餐,脚步匆匆。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汗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人啊。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有一个外卖小哥,她印象很深。
他叫阿明,从他工牌上看到的。
每天凌晨两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买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豆沙面包。
他总是很匆忙,付了钱,站在收银台旁边,三两口就把面包吃完,水喝掉半瓶,然后抹抹嘴,转身就走。
从不多停留一分钟。
他的外卖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个卡通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林晚注意到,他每次接单前,都会看一眼那个贴纸。然后嘴角就会微微上扬。
应该是他儿子吧。
这天凌晨两点,阿明又来了。
"老样子?" 林晚问。
"嗯,老样子。" 阿明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六月的天,已经有点热了。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晚给他拿了水和面包。
阿明付了钱,像往常一样,站在收银台旁边吃。
"今天单多吗?" 林晚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阿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今晚运气好,接了几个大单。"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外地口音。听起来像是南方某个小城市的。
"你…… 是外地来的吧?" 林晚问。
"嗯," 阿明点点头,"安徽的。来这边三年了。"
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我媳妇也在这边,在工厂上班。孩子…… 孩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提到孩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孩子几岁了?" 林晚问。
"五岁了," 阿明笑了,很骄傲的样子,"明年就该上小学了。"
"那…… 什么时候接过来?" 林晚问。
阿明的眼神暗了一下。
"再等等," 他说,"等我们攒够了钱,买个小房子,就把他接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这边教育好,不能让孩子跟我们一样,没文化。"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很伟大的梦想。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点酸酸的。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的人啊。背井离乡,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们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但他们有一双勤劳的手,和一颗爱孩子的心。
"快了," 林晚说,"很快就能攒够的。"
"嗯!" 阿明用力点点头,又笑了。
他吃完了面包,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水喝了大半瓶,剩下的盖上盖子,放进外卖箱的侧袋里。
"行了,我走了," 他说,"还有好几单要送呢。"
"路上小心。" 林晚说。
"哎!" 阿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
林晚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台。
整理着整理着,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一个小小的画本。
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很多小花,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不是她的。
应该是阿明落下的。
林晚弯腰捡起来。
指尖传来一阵温度。
暖的。
很暖很暖,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揣了很久很久。
她翻开看了看。
画本里画满了画,用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有画太阳的,有画房子的,有画大树的。
翻到中间,有一幅最大的画。
画的是一家三口。高高的爸爸,扎辫子的妈妈,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孩。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草地上,天上有太阳,还有云朵。
画的下面,用拼音写着一行字: "bà ba mā ma hé wǒ"
爸爸、妈妈和我。
林晚看着那幅画,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阿明外卖箱上的那个贴纸。原来就是他儿子画的。
他每天带着儿子的画,跑遍这座城市。累的时候,就看一眼。然后就又有动力了。
林晚把画本合上,走到失物货架旁边。
九十九样东西。
都是凉的。
她把画本放在了中间一层的空位上。
刚放上去,她就感觉到了。
那一片小小的区域,是暖的。
在九十九样冰凉的失物中间,这一本小小的画本,散发着温暖的光。
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林晚拿起黄色的便签纸,写下: "6 月 24 日,凌晨 2 点,蓝色画本,外卖小哥阿明"
写完,她顿了顿。
这是第一百样吗?
她数了数。
昨天那条项链,女生说不要了。但它还在货架上。它已经凉透了。它的主人,已经不需要它了。
那…… 它还算吗?
林晚不知道。
奶奶说的第一百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摇了摇头,走回收银台。
拿起奶奶的旧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第十一天,外卖小哥阿明。安徽来的,来这边三年了。" "媳妇也在这边,孩子在老家,五岁了,明年上小学。" "他说等攒够了钱,买个小房子,就把孩子接过来。" "落下了一个画本,是他儿子画的。画的是全家福。" "画本…… 一直是暖的。" "很暖很暖。" "就像…… 被人惦记了很多很多次的那种暖。"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阿明下次来,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肯定会回来找的吧。这是他儿子给他画的,他那么宝贝。
林晚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失物货架。
一百样东西。
九十九样冰凉,一样温暖。
像一百个沉睡的故事。其中有一个,醒着。
第二天,阿明果然来了。
他来得很早,凌晨一点就来了。
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姐,姐," 他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画本?蓝色的,小孩子画的那种?"
他的声音都在抖。
"有," 林晚点点头,"我去给你拿。"
她走到失物货架旁边,拿起那个画本。
指尖传来一阵温度。
还是暖的。
放了一天了,居然还是暖的。
林晚把画本递给阿明。
阿明接过画本,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怕它再跑掉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还以为丢了呢,吓死我了。"
"这是你儿子画的?" 林晚问。
"嗯!" 阿明用力点点头,很骄傲的样子,"我儿子画的,说给爸爸的礼物。我每天都带在身上,跑单累了就看一眼。"
他翻开画本,指着那幅全家福说:"你看,这是我,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儿子。"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画得真好。" 林晚说。
"是吧!" 阿明更骄傲了,"我儿子可有画画天赋了,以后说不定能当画家呢。"
他把画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卖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身放着。
"谢谢你啊姐," 他说,"真的谢谢你。这要是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 林晚笑了笑,"以后小心点。"
"哎!" 阿明用力点点头,"我以后肯定放好!"
他又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才转身跑了出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那个画本。放了一天,居然还是暖的。
原来,被人一直惦记着的东西,真的不会凉。
哪怕它被落下了。哪怕它和主人分开了。
只要心里装着它,它就一直是暖的。
林晚走到失物货架旁边。
那个位置,已经凉了。和其他九十九样东西一样,冰凉冰凉的。
但林晚知道,它曾经暖过。而且,它现在在主人怀里,更暖了。
她拿起奶奶的旧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第十二天,阿明来拿画本了。" "他很开心。" "画本…… 放了一天,居然还是暖的。" "原来,被人一直惦记着的东西,真的不会凉。" "真好。"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
但林晚的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