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一个精神健康的人应该有意识地培养一些爱好。
那天鬼使神差想起这句话后,我走进了一家琴行。
犹记得小时候,县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琴行,如今肉眼可见少了很多。这家开在我现在住的小区附近,门头很小,前台的老师迎上前问我,是要给孩子了解吗?
旅泊明,我居然也到了会被误以为有孩子的年纪。
“看看。”我揉了揉脸,像是牙疼的样子,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慢悠悠往里走。
狭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隔着磨砂玻璃,可以从外面看见老师手上拿一根细细的竹条,正在上课。小女孩坐在琴凳上,肉乎乎的小短腿都还碰不到地。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绿色布艺沙发上坐了两位年轻的女人,正聊着说,我家这个五岁学开始已经晚了,身边很多都是三岁就开始启蒙了。
我早过了为此尴尬的阶段,还觉着有点逗,转头问她,你们这有没有成人的课呢。
跟上来的老师愣了愣,说没有。
她接着说成人学琴比较少,也很难坚持,您如果有兴趣,可以先选购一台电子琴。
旅泊明回来后,用这台电子琴为我弹奏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我第一次听,不出意外被唬住了。
很大一部分也因为我原先并不知道他还会弹钢琴。
他装狠似地反复敲动中音的do键,房间一时间回荡着魔性的旋律。他说这首曲子他曾经弹过成千上万次,凭借肌肉记忆就可以复刻。小时候每次逢年过节,亲朋好友起哄他展示才艺都是弹这首。他爸妈的客人多,最多有一次,他一天之内给八波不同的人弹过八遍。
“糊弄外行必备。”他说。
平日吃过晚饭后,旅泊明有闲心的话会教我弹琴,他也给我报了一个成人的班,每周上两次课。大概过了半个月,他往家里买了一台钢琴。
我坐在琴前,感到很不真实。旅泊明抚摸着一尘不染的琴盖,看起来心情很是复杂:“我曾经练到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摸琴了,结果咋那么巧,你喜欢琴。”
旅泊明总是这样,只要我喜欢的,他都给我。
那天我说,我想要个孩子。
旅泊明就笑:“宝贝儿,这个真不行,我也生不了啊。”
我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旅泊明。
如果说旅泊明教会我,生命的意义是对他人产生影响,与这个世界制造羁绊的唯一方法是拉住身边的手。在我决定认真活下去以后,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想领养一个和我一样失去父母的孩子。
想让他吃饱穿暖,拥有受教育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他感受爱与温暖。
旅泊明问我:“你想好了吗?三个人的生活会很不一样的。”
我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他继续说:“我们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离开这座城市。”
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我们牺牲自由,选择另一种稳定的生活。
“要对他的安全、健康与未来负责。”
我想了想,如果这一切的前提是和旅泊明一起,其实对我而言是件美好的事。
“你会陪着我吗?”我问,我把选择权交给他。
他不需要回答,只要做决定就好。如果他决心与我相守,那他会帮我实现心愿,他会去了解必要的手续,然后我们会一起去孤儿院。
如果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旅泊明会把安安带回来。
安安是小福留下的那个孩子。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有意回避那段记忆,像回避心上扎着的一根顽固的利刺,面对常年的、绵密的隐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触碰。
旅泊明找到安安的时候,他被寄养在乡下的姑姑家。说起弟弟,她喋喋不休,谈他再娶后依然嗜赌如命,赔光了老屋,在逃债路上摔断了双腿,又被讨债的人弄瞎了眼,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总之现在在坐牢。
姑姑靠种菜卖菜谋生,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手头拮据,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他不饿死。
说这些事时,安安坐在门口的矮板凳上听着,两只小手放在膝上,目光固执,静静地望着旅泊明,就像能听懂旅泊明是来接他走的。
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外甥像舅,但我觉得安安不像我。
我问旅泊明,他却说,像的。
我们最相似的只有命运。
旅泊明摇头,不,最像的是眼睛。
安安不到五岁,来杭州后要重新念两年幼儿园,然后升小学。我和他经鉴定有亲缘关系,领养程序一切都很顺利。
他有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独立和懂事,自理能力极好,会整整齐齐地给自己穿好衣服,用沾湿的小帕子擦脸,还会给鞋子系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蹲下去夸赞他,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呢。
他害羞地躲到旅泊明身后,古灵精怪地用他的腿挡住脸,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悄悄打量我。
安安从接回来起就一个人睡,可能他还没到那个年龄,所以他并不好奇我和旅泊明睡在一起。
有时候我给他讲故事到太晚,就会让他留在我们这边,但他总要跑回去。
有天晚上,他都已经回房间了,又蹑手蹑脚走进来。
关了灯,我没睡着,听见他在床头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我以为在叫我,心头一悸,难过不已。睁开眼,我发现他叫的是旅泊明。
我把他搂进怀里,他吓坏了,看我没有骂他的意思,就小声地说,舅舅,老师说只能写爸爸妈妈。
人物描写的作业,老师布置命题作文《我的妈妈》。
班里有个同学大大方方地举手问,老师,我没有妈妈怎么办,老师说,那也可以写爸爸。
所以安安也鼓起勇气,问老师可以写舅舅吗。
老师说,不行,最好还是要写爸爸妈妈。
然后就有人说,安安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我说:‘不!我有爸爸的。’”
我心疼地抱住他。
“舅舅,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他是我亲生的外甥,有一部分的血脉与我相连,怎么能叫我爸爸呢,可他那个生物学上龌龊的父亲,又怎么担得起爸爸两个字。
旅泊明摸摸他的头:“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我们这个奇怪的家庭,舅舅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安安成长到八岁,旅泊明的爸妈来了一次杭州。
我接安安放学,见他们站在我们家门口。
比起大学时咄咄逼人的样子,他们苍老了许多,已经过去了十年,岁月总是对年长者更加残忍。
这几年的斗争,旅泊明瞒我瞒得死死的。
安安性格内向,但也有这个年纪的淘气。
他最开始叫我舅舅,后来会学旅泊明的语气叫我小驿。
幼年的寄养令他比普通孩子要敏感很多,他紧张地拉住我的手:“小驿,他们是谁啊?”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这个小小的人儿。
我轻声说:“是爷爷奶奶。”
安安懂了,他从故事书、幼儿园、学校里了解爷爷奶奶,所以也很好奇,为什么没有见过爸爸的爸爸妈妈呢。
他乖巧地叫:“爷爷奶奶好。”
旅泊明的妈妈一霎那开始抽泣。
我打开门,没什么表情:“进来坐吧。”
我让安安去写作业,给他们倒了水:“旅泊明六点下班,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外面吃个饭。”
她捧着水杯,腕子一直在轻微地抖,她说:“对不起。”
我怔在原地,因为什么,十年前把我们拆散吗。
“对不起,李驿。”她的肩膀耸动着,“你恨死我了吧。”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安慰她。
“都过去了。”我说。
“我接受了,我们都接受了。”她哭着说,颊上的两行清泪剥夺了她在我记忆里的高贵与体面,“泊明,他……他最近好吗?”
我点头:“他的工作很稳定,收入也很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很体面。”,我想他们应该在意这个。
“你把东西拿出来。”细看旅泊明父亲的眼圈也有点红,他清嗓道。
我惊讶地看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个黄金的古法手镯:“我知道你不会戴,但我让他做的是男生的圈口,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那么善言,就接下来了,沉甸甸的,款式并不老土,其实我戴在手上大概率也不会丑的。
居然还能收到“彩礼”。
那接受这个镯子,是不是代表我同意了。
我慢慢地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您放心,安安八岁,读二年级,生活上,除了我不是个女人,跟正常家庭也没什么不一样。”
安安没写作业,扒在房门口偷听,眼巴巴望着客厅。
门响了,还没到六点,旅泊明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回来了,明明我也没给他发消息。安安有个能打电话的手表,想来是趁我不注意通风报信了。
安安推开门狂奔过去,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这不叫还好,眼见旅泊明的妈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
旅泊明拍拍小安的头。
我也站起身去寻他,旅泊明第一时间亲我的额头,像是做给他们看的,有点刻意,令人安心的刻意。
他在我耳边轻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摇头:“没有。”
“你带安安去楼下看看我车窗有没有关好。”旅泊明支开我。
旅泊明从来都不会忘记关车窗,我带着安安到不远处的公园,玩了一会儿滑梯。
安安年纪也不小了,没那么好糊弄,没玩多久就吵闹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只好又带他去更远一点的商场吃肯德基。
这下他倒是开心了,我捏着软塌塌的薯条,心里乱得不行。
旅泊明那天晚上和我说,他和他爸妈讲安安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儿子。
他说他撒谎了,让我原谅他。
我知道这个谎言是为了让安安拥有更多的爱。但他真正欺骗的人是他父母,想到旅泊明为了我做这种让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到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爸妈给安安买了很多东西,第二天带他去商场,几乎是有求必应。
但安安胆小,什么都不要,只怕要再次被送走,一直紧紧牵着旅泊明的手,我跟在后面,落了他们一截儿。
毕竟还是小孩,进了玩具店,安安犹豫着撒开旅泊明,拿了一个汽车模型,蹬蹬蹬跑过来给我看,问:“可以买吗?”
说实话我平常也不怎么限制他买玩具,相比之下旅泊明就太惯着他了,我总要唱个红脸。他懂事,每次都会和我汇报,仿佛我是掌管生杀夺予大权的。
我点头说:“可以,但要谢谢爷爷奶奶。”
他就蹬蹬蹬跑过去谢谢爷爷奶奶。
把老两口哄得热泪盈眶。
这个孩子于他们而言也是意外和惊喜,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一辈希望孩子有后代,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百年后有个照应。
那天晚上我很主动。
结束以后,我趴在他胸口,对他说:“你跟爸爸妈妈和好吧。”
他伸手摸我的头发:“我不想委屈你。”
“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
“旅泊明,别犟,”我轻轻吻他的锁骨,“国王法则,幸福者退让。”
“家人的爱是无可替代的,我从十二岁起就再没享受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失去这些。”
他抱紧了我。
我不恨了。
这还是他教我的,国王法则就是在幸福的时候大赦天下。
幸福会消弭所有的积怨、仇恨与不甘。
以后我们也可以热热闹闹过年,安安会有一对疼爱他的高知爷爷奶奶。
我们是过分年轻的父亲,在教育方面肯定没有他们擅长,而且再怎么说,他们也养出了一个这么好的旅泊明,我很放心。
等安安十八岁离开家,我们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可以预见的美好未来。
爱人回到了身边,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家。
幸福驿站,到此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