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衍知道,那是金星。晨星。
也是黄昏星。
取决于你看它的时间。
飞机穿过平流层时,江予叙睁开了眼睛。
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大部分乘客裹着毯子沉睡,只有少数几盏阅读灯亮着,像是夜空里迷航的星星。他靠窗坐,额头抵着冰冷的舷窗,玻璃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有气流扰动,机翼上的航行灯会闪烁几下,红绿交替,像某种摩斯密码。
但他什么密码也没读出来。他的注意力全在膝盖上的平板电脑里。
屏幕上播放着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看样子是用老式DV拍的,镜头晃动得厉害,背景是某个室内场馆,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视频中央有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面放着一架黑色钢琴。
一个男人坐在钢琴前。
即使透过十年的光阴和糟糕的像素,江予叙也能一眼认出那个人——二十五岁的宋星衍。比现在年轻,头发稍长一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在说话,但视频没有录到声音,只能看到他嘴唇开合,偶尔抬手比划,手指修长干净。
然后他转身,双手落在琴键上。
江予叙按下了静音键。他不需要声音,这段旋律已经刻在他脑子里,每一个音符、每一次转调、甚至每一次踏板换气的间隙,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因为过去十年里,他听了不下一千遍。
视频里的宋星衍弹了大概两分钟。不是什么完整的曲子,就是即兴,手指在黑白键上流淌,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溪。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是江予叙在后来的任何影像资料里都没再见过的笑容。
弹完后,宋星衍对着台下说了句什么。台下响起掌声和口哨声。然后他站起来,鞠躬,走下舞台,消失在人群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自动重播,又回到开头。
江予叙没有关掉它。他就这么看着,一遍,又一遍。舷窗外的黑暗和他的瞳孔融为一体,只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乘推着车经过,轻声问。
江予叙摇头,摘下一边耳机。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播,他只是习惯戴着,像是筑起一道透明的墙。二十二岁的他有着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轮廓已经棱角分明,但眼神里还留着某种执拗的天真。头发染成了浅亚麻色,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左耳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耳钉,形状像一颗小小的、被拉长的星星。
他关掉平板,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边缘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音符。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昨天刚写完的一段歌词:
【我偷了一颗星的频率
用十年重塑它的光迹
若你问这是否算盗窃
我说这是引力】
字迹潦草,有几个词涂改过。他在“盗窃”下面划了线,又在旁边写了“借光?”“追逐?”,最后都划掉,保留了原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