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晚之后,谢星衍开始绕一条新的路回宿舍。
那条路要经过校门口那条巷子,巷子口是老周家的三轮车棚,再往里二十米是“李记修理”。正常来说,一个高二(3)班的年级第一,没有任何理由在晚自习后走这条路——这条路不通宿舍,不通水房,不通他生活里任何一个目的地。可他连着四天都走了这条路,理由一天比一天薄:第一天是“顺路”,第二天是“消食”,第三天他干脆不找理由了,第四步,第五步,脚步自己会拐。
修车铺的灯每晚亮到十一点半。白炽灯泡在铁丝上晃,光从卷帘门底下漏出来一条,铺在青石板上。谢星衍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那条光带里正拖着一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像被灯光钉在地上。
那是李骁在修一辆自行车。车是老陈家小满的——准确地说,是小满拆散了架、又靠一双手原样装回去、却在第三天把链条彻底玩断的那辆。李骁修它不收钱,修了整整两个晚上。
“你们镇上就你会修。”谢星衍站在卷帘门外面说。
“少废话。”李骁头也不抬,“链条这种东西,谁的手稳谁修。他那双手比我稳。”
谢星衍往里走了两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看清那辆车——一辆掉了漆的、车铃歪斜的旧自行车,可它就是让他挪不动脚。灯光下,李骁把新链条一节一节接上,接完转了一下脚蹬,链条咬合的声音顺了,铺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上了轨道。
“好了。”李骁站起来捶腰,捶完才看见门口多出来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那种惯常的不耐烦盖住,“又是你。你们年级第一没有晚自习的吗?”
“下晚自习了。”
“哦。”李骁擦着手,“你天天走这条路干嘛,这又不通你家。”
“消食。”
“从宿舍到教室走十分钟,再从教室走回宿舍,你消一晚上食?”李骁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摔,笑了,笑得毫无恶意,倒把他那张本来就凶的脸冲出点少年气,“行,消食。你消。”
谢星衍也愣了——他发现自己竟然答得这么笨,笨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可奇怪的是,这一场笨拙的对话没有让他的“面具程序”报错:对方不接他的招,也不需要他接招,两个人就是站在一条漏出来的光带里各说各话。
从那以后,那条巷子变成了他们一种不成文的默契。谢星衍晚自习后绕过来站一会儿,有时候李骁在焊东西,有时候在算账——用一支铅笔头在烟盒背面算,算得眉头打结。谢星衍不问他算什么,李骁也不问他为什么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的话七零八落,像两辆对开的拖拉机错车时各掉下一个零件。
可有些零件掉在地上,就捡不回去了。
铺子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面,新贴了一张手绘的价目表,字是李骁自己写的,横平竖直,比光荣榜上的名字还认真:换链条,五块;补胎,两块;焊车架,看情况,学生减半。最后那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更粗,像是怕有人没看见。谢星衍有一次站着把那三行字读了两遍——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张纸不该贴在满是油污的墙上。它贴在那儿,倒让这间铺子有了一点像“规矩”的东西,像黑暗里自己给自己画的一条线。
比如有一晚李骁问他:“你真想考清华北大?还是他们想让你考?”
谢星衍站在那儿,半天说出一句:“有区别吗?”
“有。”李骁说,“我爹想让我跟他一样开三轮,我死活不干。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想开三轮——我是不想按他的意思开。同一件事,谁让你干,味道就不一样。”
谢星衍没有回答。他回到宿舍之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到凌晨两点:同一件事,谁让你干,味道就不一样。那他现在做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微笑、每一句“我不会让你们失望”,到底是谁的味道?
又比如有一晚,谢星衍看见李骁在铺子后头的矮墙上喂猫。三只野猫,瘦得脊背一根一根地支棱着。李骁把鱼骨头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按“一猫一碟”摆开——三个倒扣的罐头盖子,码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抢谁的。
“猫也讲规矩?”谢星衍忍不住问。
“猫最不守规矩。”李骁头也不回,“是人要讲。你不分开摆,最凶那只全吃了,另外两只饿着。它们又不会说。”
谢星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罐头盖子。他忽然被这句话里的什么东西击中了——不会说的,就分不到。不会喊疼的,就没有碗。他认识一个把螺丝听成一首歌的小孩,镇上说那是中邪;他自己每天半夜坐在床沿,家里说那是想太多。他们都是那种不会喊疼的人。原来这镇上有人懂这个理,懂这个理的人,正在给三只猫分鱼骨头。
那晚他回教室的路上,李骁在后面喊住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他白天落在宿舍楼水房的那个保温杯——杯盖摔裂了一道缝。
“老周说你杯子落车棚了。”李骁把杯子塞给他。杯盖上那道裂缝被补好了,用一种谢星衍认不出来的胶,颜色跟杯盖几乎一模一样,摸上去平平整整。
“这……”
“顺手。”李骁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多了,“这种盖子我一天补八个。别多想。”
谢星衍捧着那个杯子站在路灯底下。杯身上还带着一点修车铺的铁锈味。他想说谢谢,可这个字在这两个月里已经用掉了一百次——对老师、对同学、对镜头。唯独这一次,这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说都不对: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像欠债。
最后他只是把杯子抱在怀里,说:“你铺子的灯泡歪了,照得你眼睛累。”
“关你什么事。”
“下周六我给你带一个正过来的角度。”
“神经病。”李骁骂完,转身钻进卷帘门。可那晚收摊的时候,他把铁丝上的灯泡往正了拧了三圈。
十二月中旬有一场雨夹雪,全镇停电半天。复电的时候,学校走廊里全是欢呼的人群,推推搡搡。谢星衍被人流夹在中间,灯管重新亮起的一瞬间,几百个人的声音和光一起砸下来,他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那面白墙开始旋转。
有一只手从人群外侧横过来,扣住他的肩膀,很用力,像船靠了码头。是李骁——他也不知道怎么也在这条走廊上,大概又是翻墙回来。
“别看灯。”那只手把他往边上带,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又低又稳,“看我。看我。”
谢星衍真的看了。他看见对方下巴上还挂着走廊里溅的雨水,看见那双一贯凶的眼睛这会儿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稳稳地钉在他面前,像一根桩。
人群从两边过去,他们在角落里站了一分钟。李骁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插回兜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随意:“你们这些读书人,灯光一亮就集体发疯,跟飞蛾会错季节一样。”
“……谢了。”
“不客气,消食费。”
那天晚上,谢星衍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那个横过来的手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十八年里被人“接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这一个月里,被同一个人接了两次。
一次是水,一次是手。
他还想起一件小事。补电之后走廊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高二(3)班少了一个人;老师第二天照常点名,同学照常来问题,光荣榜上的名字照常钉在第一排正中间。这个世界对“谢星衍”的容错率高得吓人——只要那个名字还在第一行,谁也不会去查这个名字底下还有没有一个人。可也有一个人查了。那人用两根手指捏着水瓶的盖子递过来,站在看台底下的黑地里,问了一句“装累了吗”。
宿舍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天还没亮。谢星衍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给那根横过来的手臂找到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他不敢细看,只敢在黑暗里轻轻碰一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从哪扇窗户翻出去了,他希望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那个把猫粮分在三个罐头盖里的人。因为那个人懂得——不会喊疼的,也要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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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修车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