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镇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沉闷。太阳像是被厚重的云层捂住了口鼻，只漏出几缕暗红色的残光，斜斜地打在青树镇中学高二（3）班的窗玻璃上，将教室里的空气烤得有些发黏。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打响，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动静。头顶那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因为电压不稳，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有些扭曲。
谢星衍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被精心修剪过、不允许长出任何旁枝斜叶的白杨树。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干净，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的右手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解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黑色的水笔在纸上游走，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
“星衍……”同桌胖子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急切，“这道电磁场的题我算了三遍都不对，你解出来了没？”
谢星衍停下笔，转过头。就在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迅速聚焦，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牵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那是一个温和、耐心、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微笑，仿佛他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疲惫。
“还差最后一步。”谢星衍的声音轻柔而平稳，他将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指着上面清晰的受力分析图，“你看这里，洛伦兹力的方向你判断反了，顺着这个思路再算一次，应该就能得出答案。”
同桌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地拿回试卷。谢星衍静静地看着对方埋头苦算，直到下课铃响，他才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前排的女生抱着几本厚厚的练习册转过身，不小心碰掉了谢星衍桌上的橡皮。那块白色的橡皮滚落到了谢星衍的脚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生红着脸，有些慌乱地想要弯腰去捡。
谢星衍却比她更快地弯下腰，将橡皮捡了起来。他站起身，将橡皮轻轻放在女生的桌角，顺便帮她把旁边快要掉下来的书本往里推了推，再次附上了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没关系，没摔坏。”
“谢谢星衍，你脾气真好。”女生小声嘟囔着，眼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谢星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他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是同学眼里的温和学霸，是青树镇中学里最挑不出毛病的人。他永远情绪稳定，永远乐于助人，永远把“谢谢”和“没关系”挂在嘴边。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完美的微笑像是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为了维持这个弧度，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旦停止微笑，就会立刻死机。
放学回家的路并不长，但谢星衍走得很慢。青树镇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底色。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热情。
饭桌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上的红漆已经磨得斑驳。父母坐在主位，两个姐姐谢招娣和谢来弟拘谨地坐在两侧。桌上摆着三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还有一盘炖得烂熟的鸡腿。
谢星衍刚拉开椅子坐下，父亲便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碗里唯一的一个鸡腿，重重地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父亲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和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大姐二姐在电子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那么点钱，就是为了供你读书。你可不能像她们一样没出息，全家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呢。”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招娣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白米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筷子，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头发有些枯黄，那是长期在厂里熬夜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听到父亲的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谢来弟则默默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她的眼神复杂地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疼爱，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在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委屈。但很快，她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了所有的情绪。
谢星衍看着碗里泛着油光的鸡腿。那鸡腿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但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胃里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吃这个，这个鸡腿是用姐姐们的青春和血汗换来的，每一口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负罪感。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个家里，任何一点“矫情”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迎着父母期盼的目光，露出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谢谢爸，谢谢姐。”谢星衍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感恩”与“决心”，“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腿，咬了一口。肉质在嘴里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化作一块冰冷的石头。
“好孩子，多吃点。”母亲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欣慰。
谢星衍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鸡腿，也一口一口地咽下那些足以将他淹没的、名为“希望”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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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