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寨风波

到了正式发售那天,周家三间铺子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穿着锦缎衣裳裹着狐裘披风,在初冬的寒风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就为了抢那一块兰泽皂。负责维持秩序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一百块皂不到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

没抢到的人站在铺子门口不肯走,七嘴八舌地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能不能提前预定,能不能加价多买。有个穿着极其考究的中年妇人甚至直接找到掌柜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有皂就行。

这种盛况,在整个京城商界都是头一遭。

消息传到辰家的时候,辰风正在前厅跟几个管事商议年节的采买事宜。一个跑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辰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家铺子门口排了长队,卖的是那个病秧子做的皂?”

小厮连连点头,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那些贵妇人如何争抢、皂如何好用之类的见闻。辰风听完之后脸色铁青,把手中的茶盏狠狠墩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好一个辰溪,”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阴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兰泽皂上市后的第七天,辰溪正在周家的偏院里检查新一批肥皂的晾晒情况,周云锦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出事了,”周云锦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人在城东的铺子附近摆摊,卖一种皂,包装跟我们的很像,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我让人买了一块回来,用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递过来。辰溪接过去看了看,上手一捏,那块皂又软又糙,表面还有未完全融合的碱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碱味。她把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开看了一眼横截面,冷笑了一声。

“碱量超标,油脂用的是最便宜的死猪油,皂化不完全,碱性太强。用这东西洗脸,轻则皮肤发红发痒,重则烧伤破相。”辰溪把假皂扔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云锦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图便宜买了这假皂,用了出了事,还以为是我们的皂有问题!到时候不仅生意做不成,连周家的名声都要被败坏!”

辰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山寨货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兰泽皂的火爆程度超出了预期,二是有人盯上了这块肥肉。至于那个“有人”是谁,她心里大概有数。

“不急,”辰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化学原理,“他们抄袭我们的包装,抄袭不了我们的品质。消费者不是傻子,用过一次假皂烂了脸,就知道该买谁的了。不过光靠消费者的自觉还不够,我们得主动出招。”

她的目光落在周云锦身上,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云锦,你们周家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跟顺天府的人有没有交情?”

周云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辰溪的意思:“你是说……报官?”

“不是报官,”辰溪纠正道,“是请顺天府出面,以‘以次充好、危害百姓’的名义查抄假皂作坊。这不是我们周家跟哪个商贩之间的私怨,这是维护京城百姓的切身利益。你让周老爷子去找顺天府尹,就说周家愿意提供线索,协助官府查办不良商贩。顺天府得了名声,我们除了对手,双赢。”

周云锦听完之后,看着辰溪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什么事到你那里都能想出办法来?”

辰溪没回答,只是转身去看晾晒架上的肥皂,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笃定的轮廓。她心里清楚,山寨货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辰风那条毒蛇既然已经出洞了,就绝不会只咬这一口。

但她并不害怕。

当年在实验室里做课题的时候,她的导师说过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真正的科研,不是不会遇到问题,而是遇到任何问题都有解决它的能力。”导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她收拾一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反应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辰溪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困难和问题不是失败的借口,而是证明你有资格走到最后的阶梯。

顺天府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周老爷子在京城商界经营了四十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远非辰溪能够想象。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让顺天府尹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又用了一天时间顺藤摸瓜找到了城郊那处制假窝点。官差破门而入的时候,那间暗无天日的作坊里堆满了发臭的死猪油和劣质的草木灰,几个蓬头垢面的工人正在用脏兮兮的木桶搅拌着灰白色的劣质皂液,地上污水横流,苍蝇乱飞,场面令人作呕。

顺天府当场查封了作坊,扣押了所有假皂和原料,并将作坊主收押审讯。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些买了假皂的人后怕不已,对兰泽皂的真品反而更加追捧了。毕竟,在这个假货横行的时代,一个敢于联手官府打假的品牌,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值得信赖的信号。

经此一役,兰泽皂的名声不但没有受损,反而更上层楼。三百块皂在半个月内全部售罄,周老爷子算了一笔账,扣除原料成本、人工费用和铺面开支,净利润足足有四十多两银子。辰溪按照三成比例分到了十二两多银子,这笔钱在这个时代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大半年的开销。

辰溪把那十二两银子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色光芒。她盯着这些银子看了很久,脑海中翻涌的却不是什么宏大的商业蓝图,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画面——原主因为没有棉衣穿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样子,青禾端来那碗清得像水一样的稀粥时小心翼翼的神情,辰风摔碎茶盏时飞溅的瓷片在阳光下划出的弧线。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穿越过来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好像已经活了一辈子那么长。不,是替原主活了一辈子那么长。那个在冷清的偏院里独自长大的女孩子,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银子在桌上码成一排的样子,从来没有机会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她的身体还在,她的名字还在,她曾经无声地承受过的那些苦难,辰溪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她把银子收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墨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双伸向命运的手。

“做完了该做的事,现在该去做想做的事了。”辰溪喃喃自语,说的是原主,也是她自己。

她想起穿越前最后一次走进实验室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实验台上洒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化学方程式,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觉得不太对,又上前修改了一个系数。那天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试剂气味,离心机在角落发出规律的嗡鸣声,一切都平常得不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没来得及发表的论文,没来得及合成的化合物,没来得及写进致谢名单里的人,都随着那场爆炸化为灰烬。现在的她是一个全新的人,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用全新的方式实现那些永远不会过时的理想——创造、突破、证明自己、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辰溪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木,才转身回到桌前,铺开那张粗糙的竹纸,用那只劣质的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字——

“香皂、香水、护肤品、洗涤用品、药用敷料……”

一个个名词在竹纸上延伸开去,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从主干分出枝条,从枝条长出绿叶。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鸿图大计,这是一个化学系学生在失去一切之后,用自己仅有的东西重新搭建起来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每一块砖瓦,都是用知识砌成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星辰溪水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