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陨落之夜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初夏醒得很早。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蝴蝶的形状,还在那里,半年了都没变。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去年今天,她和陆星辰在山谷里看了一整夜的星星。他生了火,搭了帐篷,给她泡了面。他们裹着睡袋靠在一起,看着银河慢慢升起,看着流星划过天际。他说:“以后每年冬至,我们都来这儿看星星。”

她说了好。

现在一年过去了,他不在。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室友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街道上很安静。她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车。站牌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那只狗是只金毛,照片上笑得很傻。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想着那只狗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四十分钟后,她在青石站下了车。

清晨的山谷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初夏沿着那条废弃的铁轨往前走。枕木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树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她走到那个小站台,爬上去,坐在边缘。

去年他们就是坐在这儿,等太阳升起。陆星辰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她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阳光慢慢照亮山谷,照亮他的脸,她低下头看他,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这一刻。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儿,等太阳升起。

天边慢慢亮了。从鱼肚白变成浅橙色,又变成橘红色。几朵云镶上了金边,像被点燃的羽毛。然后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像一把金色的剑刺穿清晨的薄雾。

她看着那道光,轻声说:“陆星辰,今天我十八岁了。”

没有人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蛋糕——早上出门前买的,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用打火机点燃蜡烛,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在晨风里摇晃。

“许个愿吧。”她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去年许的愿——和他一起,过好每一天。那个愿望实现了,只是太短。

今年许什么愿呢?

她想了好久,最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愿望在心里,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把蛋糕吃了,一个人坐在站台上,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山谷被一点点照亮。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冷得刺骨,但她不想走。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陆星辰。

她的手抖了一下,点开。

【初夏:

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生日快乐。

这封邮件是定时发送的,我设在了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在哪儿,都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去年今天,我们在山谷里看星星。那天晚上我很开心,开心得都不想睡了。我看着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可惜不能。

所以我录了一段视频,放在附件里。你打开看看吧。

初夏,抬头看。今晚有星星为你坠落。

星辰】

初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颤抖着手,点开附件。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陆星辰的脸,比上次视频里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穿着病号服,坐在病房的窗户边,背后是灰白的天空。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初夏。”他开口,“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还在,但可能见不到你了。不管是哪种,我都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真的。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你,我这十八年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一个人看病,一个人住院,一个人等死吧。可是有了你,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还在笑。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翻墙摔下来,你吓得往后缩。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虽然冷着脸,但眼睛里有光。后来我找了你很久,终于在校门口等到你。你戴着那条星形项链,冷冷地看着我,问我‘你要干嘛’。我说‘找你啊’。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让这个姑娘喜欢我。”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后来你真的喜欢我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我想,老天爷对我真好,给了我这么多,还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就算活不长,也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初夏,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成年了,是大姑娘了。我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就送你一颗星星吧。”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

“今晚有一颗星星会为你坠落。是我安排的,让陈默帮忙联系了一个天文台,他们会发射一颗探空火箭,制造一颗人工流星。那颗流星会从东北方向划过,亮得比金星还亮。到时候你抬头看,就能看见。”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那颗流星,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它虽然是人造的,但比真的流星更珍贵。因为它是我为你准备的,只为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初夏,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考上大学,找到工作,遇见新的人。不要因为我停下来。我会在星星里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抬头看看星星。你会发现,我还在那儿,还在看着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

“别忘了我。但也别太想我。好好过你的人生。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初夏握着手机,泪流满面。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高了,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离晚上还有很久。

她要等。

等那颗为他坠落的星星。

初夏在青石站待了一整天。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她坐在站台上,看着山谷从明亮变成昏暗,看着天边从蓝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紫色。饿了就吃带来的面包,渴了就喝保温杯里的水。她哪儿都没去,就那么坐着等。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北斗七星还是那个位置,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和去年一样,和千百年来一样。

初夏看着那些星星,想象着陆星辰在另一个地方也在看着它们。他说过,不管在哪儿,只要抬头看,就能看见同一片星空。就像他们还在一起。

八点,九点,十点。

还没有动静。

她开始有点着急,怕自己错过了,怕那颗流星已经划过而她没看见。她盯着东北方向的天空,眼睛都不敢眨。

十点十七分。

一道光芒忽然亮起。

那是一颗流星,比任何流星都亮,亮得像是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它从东北方向升起,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半个天空,然后慢慢暗淡下去,消失在西南方向。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

但初夏觉得那十几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她看着那颗流星,眼泪流了下来。

“陆星辰。”她轻声说,“我看见了。”

流星消失了,夜空中只剩下那些永恒的星星。但她知道,那颗流星是特别的,是只属于她的,是他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站起来,对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谢谢你的星星。我会记住的。永远记住。”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回学校。

她去了那个阁楼。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去,躺在那堆纸箱中间。天窗就在头顶,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几颗星星从那个方框里露出来,亮亮的,像在看她。

她把那件白色毛衣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陆星辰。

他站在那个站台上,穿着那件白色毛衣,朝她笑。她跑过去,想抱住他,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他一直笑着,一直在那儿,可就是够不着。

“陆星辰!”她喊。

他摇摇头,指了指天空。

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像在看她。

“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一直在这儿。”

她醒了。

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她坐起来,看着天窗外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把阁楼照得亮亮的。那些纸箱还是那些纸箱,那些星图还是那些星图,他还是不在。

她忽然想起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

“初夏,抬头看。今晚有星星为你坠落。”

她看了。她看见了。那颗星星真好看,亮得像是他亲手点燃的。

可是她宁愿不要那颗星星,只想要他。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初夏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手机响了。

是陈默的电话。

“林初夏。”他的声音很奇怪,“你在哪儿?”

“图书馆。”她说,“怎么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来一下医院。”他说,“市一院。”

初夏的心猛地一沉。

“谁住院了?”

“陆星辰的爸爸。”陈默说,“他回来了,想见你。”

初夏愣住了。

陆星辰的爸爸?他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市一院的住院部门口。

陈默在那儿等她。看见她,他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初夏问,“他爸爸怎么了?”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初夏。”他开口,“你要有心理准备。”

初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陆星辰……”他说,“他走了。”

初夏愣住了。

“什么?”

“陆星辰走了。”陈默又说了一遍,“手术后感染,引发了并发症,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

十二月二十二日。

她的十八岁生日。

她收到那封邮件的那天。

她看见那颗流星的那天。

“不可能。”她说,“他给我发邮件了,那天晚上我收到他的邮件,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那封邮件是定时发送的。”他说,“他提前设好的。他怕自己等不到你生日,所以提前录了视频,设定了发送时间。”

初夏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陈默扶住她。

“林初夏……”

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爸爸呢?”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在楼上,8036房。”

初夏转身就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8楼。

电梯慢慢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记得那封邮件,那个视频,那颗流星。

“今晚有星星为你坠落。”

原来如此。

原来那颗星星,是他的告别。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8036,8036,她在心里默念着,像是怕自己会忘记。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她轻轻敲了敲门。

男人抬起头。

是陆星辰的爸爸。

他看见初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初夏。”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初夏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叔叔。”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

说不下去了。

陆爸爸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没照顾好他。”

初夏摇摇头。

“不是您的错。”

两个人沉默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陆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初夏。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让我亲手交给你。”

初夏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初夏。

是陆星辰的字迹。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回学校。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个信封抱在怀里,一直坐到天亮。陆爸爸出来看了她几次,让她进去休息,她不肯。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天亮的时候,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初夏: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对不起,骗了你。我说过会回去找你,说好了让你等我。可是我等不到了,你也等不到了。

手术前我就知道,成功的概率不高。医生说只有三成。但我想试试,哪怕只有一成也要试试。因为我想活着,想活着回去见你。

可惜没成功。

初夏,不要难过。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真的。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你,我这十八年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一个人看病,一个人住院,一个人等死吧。可是有了你,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你让我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让我知道,活着真好。

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陪我看星星。

这把钥匙,是我房间的钥匙。我让爸爸把那个房间留给你,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里面有我所有的东西,日记、照片、星图,都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留着也好,扔掉也好,都随你。只是别把我忘了。偶尔想想我就行。

初夏,好好活着。考上大学,找到工作,遇见新的人。不要因为我停下来。我会在星星里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等我变成了星星,你每次抬头看,都能看见我。那时候我们就还在一起。

永远爱你的,

星辰】

初夏读完信,泪流满面。

她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打扰谁。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她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冷。

那天下午,初夏去了陆星辰的房间。

用那把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和几个月前一样。床单被褥都收起来了,但书桌上的东西还在。那盏台灯,那个笔筒,那摞书。墙上贴着一张星图,是她认识的那张——北斗七星。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全是她的东西。

她写给他的信,每一封都在,叠得整整齐齐。她给他拍的照片,洗出来了,装在相框里。她送他的那条围巾,叠好了放在最上面。

她把那条围巾拿起来,贴在脸上。

有他的味道。

她把围巾放下,继续翻。

最下面是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给初夏的365天。

她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每一天都有一句话。

【第1天:今天开始治疗。医生说要坚持一年。我想,一年后就能见到初夏了。】

【第7天:今天特别难受,吐了好几次。但想到初夏,就觉得还能坚持。】

【第15天:收到初夏的信了,看了好多遍。她说想我,我也想她。】

【第30天:一个月了。这边的星星不好看,但我每天都看。看着星星,就像看着她。】

【第50天:今天状态不错,画了一张星图。是初夏最喜欢的北斗七星。】

【第75天:梦见她了。她在我旁边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第100天:一百天了。还有二百六十五天。初夏,等我。】

【第120天:今天收到陈默的消息,说初夏考上大学了,在本市。她等我回去。我一定回去。】

【第150天:手术快到了。有点怕,但想到能见到她,就不那么怕了。】

【第180天:半年了。初夏,我好想你。】

【第200天:今天画了最后一张星图。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画。】

【第210天:手术前最后一次写信。初夏,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的。】

【第215天:手术前一天。初夏,今晚的星星很亮。我看见北斗七星了。那是我第一次教她认的星座。】

最后一页,是手术前一天写的。

【初夏:

明天就要手术了。医生说成功率不高,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做好了。但我还是想活着,很想很想。

如果失败了,这就是我最后的话了。

初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现在更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就算我变成星星,也会一直喜欢。

你记得看星星。每次看星星的时候,就是我在看你。

永远爱你的,

星辰】

初夏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她终于明白了。这二百多天,他一直在坚持,一直在等她,一直在为回去见她而努力。他每天写一句话,每天画一张星图,每天都在想她。

可他还是没能回来。

十一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离开那个房间。

她躺在陆星辰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抱着他的枕头。被子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像洗衣液,像他本人。

她闭上眼睛,想象他还在。他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说:“初夏,别怕,我在这儿。”

她醒过来,他不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

她又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梦里,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毛衣,朝她笑。她坐起来,想跑过去,却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她。

“陆星辰。”她喊。

他摇摇头,指了指窗外。

她顺着看去,看见满天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北斗七星在最亮的地方,勺柄指向北方。

“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在。”

她醒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她终于相信了。

他真的走了。

十二

十二月二十八日,葬礼。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天很蓝。初夏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

来的人不多。陆爸爸,几个亲戚,陈默,苏晴,还有几个陆星辰的同学。陆妈妈没来,养老院的人说她状态不好,不能受刺激。

初夏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骨灰盒,觉得很不真实。那里面装着的,真的是陆星辰吗?那个会笑会闹会说话的人,真的变成了一捧灰?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那骨灰盒里的,是什么呢?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开。初夏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几个字:陆星辰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爱子,永远十八岁。

永远十八岁。

她也是十八岁。可他永远停在十八岁了,她要继续往前走。

陆爸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初夏。”他说,“回去吧。”

初夏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陆爸爸点点头,转身走了。

初夏一个人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陆星辰。”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答。

“你这个骗子。”她又说,“说好了让我等你,说好了会回来,说好了要一起看星星。结果你一个人先走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但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开阳项链——他送她的那颗。她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你说你在星星里看着我。”她说,“那你现在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过好我的人生。你也要好好的,在星星里好好的。”

她把项链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阳光下,那几个字静静的,像是在对她说什么。

她听不见。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说:“别哭,我还在。”

十三

那天晚上,初夏去了顶楼。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顶楼还是那个样子。女儿墙,积水坑,那堆生锈的钢筋。只是那块旧桌布不见了,那些一起看星星的日子也不见了。

她走到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位置,站定。

那天晚上,她从这儿拍北斗七星,他从墙上翻下来,摔在她面前。他爬起来,揉着膝盖,朝她笑。他问她拍了什么,她说没拍什么。他凑过来看她的相机,她往后缩,差点摔倒。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现在他不在。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和那天晚上一样。

她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陆星辰,你在吗?”

没有回答。

“你说你在星星里看着我。”她又说,“那你现在看着我。我在这儿,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风里传来的。

“初夏。”

她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星星,只有空荡荡的顶楼。

她站了很久,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但它没有再出现。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只是风。也许……

也许真的是他。

她不知道。但她宁愿相信是他。

十四

从那天起,初夏每个星期都会去顶楼。

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白天就坐在那儿看云,晚上就躺在那儿看星星。她带着那本星辰历,带着那件白色毛衣,带着那颗开阳项链。她对着星星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养老院的事,说她有多想他。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但她还是想说。

一月的一个晚上,她躺在顶楼的地上,看着星星。北斗七星还是那个位置,和去年一样,和千百年来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星星的光芒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我们今天看到的它的光,是很多年前发出的。”

所以她现在看到的他,也是很久以前的他。

那个在顶楼上朝她笑的少年,那个给她画星图的男孩,那个说喜欢她的人。他永远留在那个时间里了,而她还在往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

“陆星辰。”她轻声说,“我好想你。”

风从远处吹过来,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十五

一月末的一个周末,初夏去了养老院。

陆妈妈的状态越来越差,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但每次看见初夏,她还是会笑。那种茫然而温柔的笑,像是在说“我认识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初夏给她梳头,给她喂饭,给她讲陆星辰的事。讲他们第一次见面,讲他翻墙摔下来,讲他在顶楼上教她认星星。讲着讲着,她就哭了。陆妈妈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她说,声音沙哑而含糊,“别哭。”

初夏愣住了。

“小辰……”陆妈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小辰喜欢你。”

初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初夏回去的时候,在公交车上想了很多。

她想,陆星辰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星图,那些日记,那些照片,还有陆妈妈。这些东西都需要有人照顾,有人记得。

她可以照顾陆妈妈。她可以每周都来看她,给她梳头,给她喂饭,给她讲陆星辰的事。这样,陆星辰就不会被忘记。

她还可以继续画那本星辰历。画满一整年,画满一辈子。每一页都是她看到的星星,都是她对他的思念。

这样,他就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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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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