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明昭国,莲雾庵。

一位身着鹅黄交领长衫,下身着青绿色裙,外罩一件水蓝色狐毛大氅,头上并无过多的饰品,一对小巧的红梅金缕簪,点缀青丝。

段徽宁站在弥勒佛祖的佛像前,她手中轻轻捻着碧绿清透的手珠,口中轻轻呢喃着佛语,双目微阖。

一不速之客推开佛堂大门,站立在段徽宁身后。

“奴才,拜见明昭王。”

段徽宁并未答话,缓缓起身,继而转过身看着来人,只是看着,便让来者浑身一冷。

“何事?”

“摄政王圣谕!还请殿下跪下接旨。”

段徽宁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朱雀卫。

“孤若不跪呢?”

“殿下这是在抗旨!”

女子微微弯起嘴角,一声虎啸,自堂外传来。

“是又怎样?”

“恐怕几位是不能活着出这个明昭国的城门了。”女子轻声道,手中轻轻捻着佛珠,眼睛微垂,看着手中的赤红佛珠。

随着几声凄厉惨叫,几名朱雀卫被折了手脚跪在女子面前,朱雀卫身后各站着一名身着玄甲、手中拿着龙渊刀的魁梧男子,女子端坐于佛堂中央,在女子脚边是匍匐着,蓄势待发的猛虎,而女子身后是鎏金弥勒佛像。

在慈悲为怀的弥勒佛像前,段徽宁要送人去往极乐世界了。

“阿弥陀佛,你们真是造孽啊。”段徽宁垂眸看着手中的佛珠,她轻轻捻着佛珠,面色淡然,语气却不含一点慈悲,缓声道,“在佛门静修之地,说些有关杀戮的话,污了佛祖的耳朵,你们该死。”

几位朱雀卫咽了口唾沫,几人跪着,只能看到面前人的脚尖,上首坐着的人,是明昭王,是几个诸侯王里,摄政王唯一一个放了兵权的,唯一一个和摄政王同生死共患难的诸侯王。

帝都传闻,段徽宁生性残暴,阴晴不定,喜爱虐杀宫人。

如今一见,传闻或许不假。

朱雀卫们想着。

侍女从门外走进来,向女子递去一封信。

“殿下,是今上的信。”

段徽宁点头接过。

——徽宁姑姑,小侄有一事相求,望姑姑应允,如今祖母势力渐强,朝中党派争斗日益频繁,还望姑姑能归来镇守段家江山。

侍女到段徽宁耳边,轻声道:“殿下,近日朝堂不安稳,以张从谦为首的内阁势力日益膨胀,朝堂议事,今上的提议屡屡被驳斥,不论提议好坏,只要危及其利益,便会被阻挠,各地的起义也频发不断,殿下,依您看,这该如何。”

段徽宁垂眸看着信纸,叹了口气。

“南枝,去召各位议士到议事堂等孤。”

“诺。”南枝答罢,便匆匆离开佛堂。

段徽宁抬眼看向跪着的朱雀卫,轻声道:“密令呢?”

“殿下,是摄政王的密折。”朱雀卫颤声回答。

“拿来看看。”

朱雀卫说罢,南枝便从他的软甲里取出密折。

段徽宁看着上面那熟悉不过的字,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脸上一闪而逝。

——当年造反,二哥知你被那些歼侫小人迷了心智,如今你也在明昭修身养性许久,该回帝都了,段家需要你。

“罢了,帮他们接上手脚,休整几日,便出发帝都吧。”段徽宁站起来,脚边的猛虎也跟着起身。

段徽宁不用想,也能知道段怀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这个世界上,要论谁最了解段怀瑜,那便一定是段徽宁。

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上,看来是有些事情,欠着东风了,想让她来做这个东风,那便随了段怀瑜的意吧,段徽宁想。

段徽宁从几人面前走过,猛虎也跟着离开,经过跪着的人,猛虎便朝几人亮出了獠牙,面目可怖。

一人一虎离开了佛堂,堂外月光若流水,段徽宁抬头看向皎洁的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丝毫未变,变的一直都是人。

今日,是段徽宁造反退兵回明昭的第十年。

也有十年没去看母妃了,不知道段怀瑜有没有好好安置母妃的牌位。

段徽宁停下脚步,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老虎的脑袋:“伯都回去吧。”

老虎像是能听得懂段徽宁的话似的,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便独自向莲雾庵的竹林走去。

段徽宁看着伯都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捻着佛珠。

皎洁的月光洒在段徽宁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若当年还有一线生机,定要翻了这个天,他做得摄政王,我段徽宁亦做得。

段徽宁想着,将手中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

“公主,为何叹息。”一声男声打断了段徽宁沉思。

段徽宁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玄色箭袖锦袍的魁梧男子。

“贺兰冲。”

“为什么叹气呢?”

段徽宁走过去,看着他,深邃俊朗的五官,小麦色的肌肤,实在是长得好看。

“贺兰冲,我在想要不要回帝都。”

贺兰冲轻轻笑着,搂着段徽宁的腰,俯身靠近段徽宁,两人离得极近。

“回,为什么不回?”

段徽宁的食指轻轻抵在贺兰冲的唇上。

“贺兰冲,你不在帝都值守,悄悄跑来明昭,不怕皇帝降罪啊?”

贺兰冲看着段徽宁,眼中的痴迷都快化为实质了。

“怕什么?若要论,我算不算他的姑父啊?”

段徽宁的脸上始终是一抹很浅的笑,说话净是气声,在贺兰冲听来,全是勾引。

“算吧。”

段徽宁回答完,在贺兰冲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还有事情忙,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段徽宁笑着将贺兰冲推开。

贺兰冲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他看着段徽宁,很轻地一句:“好啊,那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段徽宁看着贺兰冲,脸上是一抹浅笑。

“好啊。”

说罢,段徽宁便朝议事堂走去。

贺兰冲看着段徽宁远去的背影,抬起手,将手掌凑到鼻下轻轻嗅着,淡淡的檀香,属于段徽宁的味道。

直到段徽宁的背影彻底消失,贺兰冲才轻声道:“段徽宁,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

大景帝都,长乐殿。

段怀瑜洗漱完,穿着一件玄色丝绸修身寝衣,寝衣的左肩上是由金线绣制的四爪金龙栩栩如生,它趴俯在段怀瑜肩头,龙头在胸前,抬头目视前方,蟒目圆睁。

段怀瑜慵懒地半靠在床头,看着许洵乐捏着衣摆,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踌躇着要不要上床睡觉,觉得又可以逗逗他了。

“不困吗?”

许洵乐点了点头:“困,但是我……我不太习惯。”

许洵乐的话没说完,但段怀瑜已经猜出来后面的话是什么了。

“那我到偏殿睡吧。”说罢,段怀瑜作势要起身。

“我到偏殿睡吧。”

许洵乐说罢,行了个礼,便直直往偏殿跑去。

段怀瑜看着许洵乐的背影,轻轻的笑了一下。

太呆了一点,段怀瑜想。

“来人。”段怀瑜道。

话毕,一侍女从殿外推门进殿,跪在段怀瑜面前,等待指示。

“送两张厚锦被到偏殿,明日让小厨房烙些糖饼,熬点燕窝粥。”段怀瑜垂眸,轻轻笑了笑,“送来主殿吧。”

“是,王爷。”侍女得了命令,行了礼,便退下了。

段怀瑜看着许洵乐的床,叹了口气,说许洵乐单纯,又懂得以身为报,说不单纯吧,他现在又保持距离。

段怀瑜拿起茶壶,倒了些热茶到杯中,垂眸看着杯中淡棕色的茶汤,算算时间。

他的好妹妹应该在和人商议怎么给段煜槐收拾烂摊子,顺便给自己找不爽了。

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自己,那一定是段徽宁了,他的小妹。

段怀瑜饮尽杯中茶,拿下架上的大氅,披在肩头,便缓步朝偏殿走去,

他躲着自己,那自己便去他那处找他。

偏殿灯火昏黄的焰光跳动着,让人看不真切,许洵乐坐在桌前,正用刻刀雕刻这一个小木雕。

这些时日,段怀瑜在前朝忙着政事,很少来,而许洵乐也不怎么出去溜达,闲余时间都在偏殿做这个木雕。

雕刻的木偶人自然是段怀瑜,他不缺金银细软,也不缺稀世珍宝,但许洵乐还是想给段怀瑜做一件礼物,亲手做的一件礼物。

许洵乐专注着手头上的东西,段怀瑜推门进殿,他亦没有察觉,或许是段怀瑜习武,同他人的脚头功夫有所不同吧。

段怀瑜站在许洵乐身后,把那木雕看得真切。

这是自己。

许洵乐刻完最后几下,便心满意足地放下刻刀,起身转头,便撞进段怀瑜的怀里。

许洵乐轻“啊”一声。

段怀瑜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许洵乐的背。

“赖我赖我,在你身后那么久,也不跟你打声招呼。”

许洵乐声音闷闷的:“没有,王爷,是我没注意到王爷进来了,没尽礼数,才是我的不是。”

“眼下快到年关了,洵乐可有想要年礼?”段怀瑜轻声道。

“我给王爷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年礼!”许洵乐邀功似的朝段怀瑜笑着道。

段怀瑜当然知道是那个小木雕,他点了点头:“好,不过,我现在就有一件礼物要给洵乐。”

段怀瑜说罢,拉着许洵乐回了主殿。

许洵乐被段怀瑜牵着,他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不那么清晰,唯独只有那只手。

直到回到殿中,段怀瑜让许洵乐坐下后,他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盒子,将木盖子揭开,一把做工精细、用料豪华的长弓静静卧在金丝绒软垫上。

“我知道洵乐射御一直不差,这份礼,应该是送到点上了。”

许洵乐抬眸看向段怀瑜,眼神定定的。

他很久没有摸弓骑马了,真的,或许早就忘记了。

“我很久没有骑马和射箭了。”许洵乐声音淡淡的,却难掩其声下的悲伤。

何其可悲呢,原展翅翱翔于无垠天地的苍鹰,却被拘于一方皇宫,做那不得展翅的笼中鸟。

“洵乐,那你想重新拿起这把弓吗?”段怀瑜看着许洵乐有些落寞的神情,他也只轻声问。

是同他人商讨时没有的好语气。

许洵乐兴奋地点了点头:“想,我还想去内书堂里学东西。”

段怀瑜点了点头:“好。”

许洵乐看着段怀瑜,眼睛亮亮的。

“或许,王爷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用到我。”

内学堂,原是景新帝所设,为教宦官识字,把控朝堂所用,如今朝堂政务被段怀瑜接管了,这便成了为宫里的皇子公主所设的小学堂,教一下较为简单的东西,例如识字、算数、礼仪等。

“或许,洵乐更适合去国子监上课。”段怀瑜坐下,轻声道,“重新拿起这把弓吧。”

许洵乐看着段怀瑜的眼睛始终是亮亮的。

“好。”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刀箭。”段怀瑜看着许洵乐,接着道,“你做你自己便好,我不希望你趟这浑水。”

许洵乐嗯了一声,点点头:“好,都听王爷的。”

-

明昭国,议事堂。

灯火葳蕤,堂内明亮如昼,十位议士齐坐堂内,段徽宁端坐于堂内主位,垂眸着,轻轻捻着佛珠。

“今日找各位是想同各位说个事情,摄政王邀孤入帝都。”

江郇拱手,轻声道:“殿下,摄政王这是给您设了个鸿门宴啊!现下,皇帝与朝中势力斗得正火热,进宫后,摄政王必然会让您站边,您一旦同皇帝站在一条线上,您便会成那皇帝的挡箭牌,岂不是白白给摄政王做了嫁衣,臣不建议殿下入帝都。”

“嗯。”段徽宁懒懒地应了一声,手中依旧把玩着那佛珠手串,“摄政王也只是想在这趟浑水里,当那个得利的渔翁而已,孤打算遂了段怀瑜的意。”

“殿下,万不可冲动,摄政王虽想拉殿下入水,但他也并没有十足把握让殿下听命于他,所以臣附议,殿下万万不可入帝都。”祝冧拱手。

“殿下,臣觉得殿下可以完成您十年前未完成的憾事,我明昭有百万精兵良将,何愁攻不下一个小小帝都。”梁隽拱手,“殿下去这帝都一趟,让那些宵小之辈,也见识见识殿下的手段。”

“梁隽所言甚是,臣附议,殿下当入这帝都!”钟鑫跪地,拱手道。

“胡闹!你们是想让殿下做那乱臣贼子,被世人万世诟病吗?”江郇看着两人,怒声训斥。

钟鑫抬头,不屑地看了眼江郇,语气轻蔑:“江郇,你想做那忠臣,名垂青史,那你应该去摄政王那里,那里正好需要像你这样的忠义之辈。”

江郇手指直直的指着钟鑫,气得说话发抖:“竖子无礼!”

“江郇,殿下是国师算出来的麒麟命格,天生的皇帝,元帝也曾说过,若殿下是男子,殿下便是那未来大景的皇帝,殿下不过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成了那乱臣贼子了?”梁隽跪地朝天拱了拱手,语气不善,“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不忠不孝,那大的一顶黑锅就往殿下头上扣。”

右边的文臣听着梁隽的话,气血上涌,指着梁隽和钟鑫便开始骂两人是狼子野心,混蛋,竖子。

江郇转头去看段徽宁,却见人微微偏着头,手里头把玩着那佛珠手串,脸上神情昏暗不明,他立刻跪下来请罪。

“殿下,臣绝无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现在入帝都,实在是不妥之举啊。”

祝冧听着钟鑫和梁隽的话,咬了咬牙,拳头紧握,跪下行礼。

“殿下,冒然攻打,实在是武断了些,臣等,对殿下绝无二心,誓死追随殿下。”

“殿下,我等亦以您马首是瞻!”钟鑫拱手。

“闭嘴。”段徽宁停下手中动作,微微抬眸看着吵作一团的几人,又看向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崔昭,轻声道,“崔昭,你说。”

崔昭知道段徽宁已经打定主意要入帝都了,现在指自己出来说话,只是想找个人结束今天这场索然无味的议事。

崔昭站起身,朝段徽宁行了一礼。

“臣觉得,殿下应当入帝都,现如今,黎民百姓不得安宁,朝堂政治混乱不堪,边乱起义频发,太皇太后与其男宠又欲意把持朝政,陛下还年轻,如今摄政王、太皇太后手中掌握着大部分的权力,陛下必然不愿意,殿下,为了陛下不再重历新帝之失,殿下当入帝都,再者摄政王一人把控这大局,恐已分身乏术,这才求您入帝都,为天下的黎民百姓,为大景的千秋霸业,殿下应当入帝都。”

崔昭,原是清河崔氏女,却因其父早逝,门庭败落,又遇上灾年,与其母流落街头,又因其政治才华出众,被段徽宁收入麾下。

江郇几人,听了崔昭的话,才反应过来,段徽宁这哪是和他们商量事情啊,这分明就是想看看他们对现在的大景是个什么看法。

“明昭国境内,百姓能安居乐业,无人敢来冒犯,都是殿下治理有方。”江郇也跟着跪下,“殿下,为天下百姓,为大景霸业,请殿下入帝都!”

“请殿下入帝都。”

此起彼伏的请求声,在议事堂响起。

段徽宁抬眸,将底下众人看了一遍,面色各异,她不可查的轻笑一声。

文臣想名垂青史,武将想封狼居胥,谋的无非都是名利罢了。

崔昭拱手道:“现以貊羯为首的蛮族在北疆一带为非作歹,烧杀抢掠,北疆百姓民不聊生,大量北疆流民内迁,这也间接导致了多地起义,所以,臣认为,殿下应同摄政王放下矛盾,一致对外,将边乱问题解决后,再行商议其他的事情。”

段徽宁看着崔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宛如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其他人都替崔昭捏把汗。

大家对段徽宁的能力是认可的,也觉得她是一位绝对合格的君王,但段徽宁不喜欢别人提这个。

“崔昭所言甚是,有什么不愉快可以抵得过江山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呢。”段徽宁笑着,语气淡淡的,“钟鑫,梁隽,你们二人将兵马操练起来,崔昭明日将国库中的粮草清点清楚,待孤入了帝都,江郇等人将国中事务分好轻重缓急后,将文书送入帝都给孤过目。”

没有想象中的君王震怒,当场赐死,只有上首之人淡声应允。

“诺!”

段徽宁摆了摆手:“今日大家也累了,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孤让膳房为尔等做些药膳送到各位府上。”

“谢殿下恩典!”

议士们行礼后,退出议事堂。

南枝和另外一名身着骑装的女子步入议事堂。

骑装女子下跪行礼。

“竹月,拜见殿下。”

“竹月,我不日便启程入帝都,待我入帝都后,你携一队精兵守在皇宫外,若突发异变,你便带兵攻入皇宫,宫内有我们的人,会同我们接应。”

“诺。”

“殿下,内宫探子来报,最近摄政王同那北燕质子走得很近。”南枝忽地道,“摄政王这是想联合北燕一起对抗貊羯那些蛮族吗?”

南枝和竹月都是自小跟着段徽宁,算是段徽宁的近臣,她们年纪比段徽宁小一些,段徽宁自然也将她们当妹妹看待。

“我看不像,我看了那探子的密文,怎么看他们的那些举动都像是民间小夫妻才有的。”段徽宁也觉得好笑,便轻轻笑了笑,往身后的椅子坐去,也招呼着两人坐下,“他也有喜欢的人了,看来段怀瑜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他了。”

“摄政王这是真铁树开花了?”南枝一脸八卦,“还真是稀罕事!”

竹月也没忍住,捂着嘴,偷偷笑着。

“他那是老牛吃嫩草,他比那小质子大了十岁,老狐狸一只,那小质子恐怕是被他哄着,入了套。”段徽宁笑着,“当真是有趣,不过他只顾着谈这情情爱爱了,连朝堂的事情都顾不得,真的没用。”

南枝和竹月听了,不住的大笑。

“好了好了,别笑了,还有一些事情没交代,南枝,你让探子盯好包昀天和萧诤,若他们在北疆和南地有任何动作,无需上报,就地格杀。”

“诺,殿下,萧诤是萧太后的侄子,算是您的表叔,若不明不白的死在南地,臣怕太后起疑。”南枝道。

“无碍,就地格杀便可。”段徽宁轻声道。

“殿下,那陈鹏泰怎么?还是继续盯着吗?他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了。”

“盯着吧,该动手时,我会和你说的。”

“诺。”

“竹月,你同那几个朱雀卫说,三日后,启程入帝都。”

“诺。”

两人领了命,退出议事堂,诺大的议事堂只剩下段徽宁一人。

段徽宁看着堂外惨白月光,又回想起十年前那场自己领导的永昌十三年兵变,那时也是这样惨白的月光。

……

惨白的月光照在琉黄殿顶上,也照在殿前对峙的两人身上。

段徽宁手持孤鸾剑,同段怀瑜在晗元殿前对峙。

“段徽宁,你要做那弑兄谋位的逆臣吗?”段怀瑜看着一身盔甲的段徽宁,心里头不是滋味,自己的妹妹居然会和那些人一起,反咬自己一口,但即使再愤怒,也只是轻声质问段徽宁。

“段怀瑜,你还不是皇帝,再说了,你摄政王的位置来得名正言顺吗?”段徽宁轻声反问段怀瑜。

“段徽宁,你以为你这份镇国大长公主、明昭王的尊荣是怎么来啊?是我给你挣来的。”段怀瑜闻言蹙着眉,轻声反驳段徽宁的话。

段徽宁闻言只是止不住地大笑。

“少讲这些,你西征的时候,我没有北伐吗?你做的这些,我没做吗?我付出得比你少吗?凭什么啊?”

“段徽宁!”段怀瑜听到段徽宁的话,气便不打一处来,语气变得有些重,但他叹了口气,“若你现在走,退兵回明昭,还来得及,孤不想杀你。”

“段怀瑜,我今天来到这里,没有想过活着离开,若我今日不死,那我们来日方长!”

段怀瑜看着段徽宁,只觉得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

“卫沅。”

只是一声,段徽宁的军队便被弓箭手包围了。

“殿下,末将来迟。”卫沅朝段怀瑜作揖道。

“现在走,孤放你一条生路。”

“不,绝不!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何必。”

“殿下!我们愿意同您一起战死!

“为明昭战死!吾等九死而犹未悔!”

段徽宁闻声望去,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和被砍了双腿的军师,他们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狼狈至极,唯独不变的,只有眼中那视死如归的坚定。

段徽宁一怔,她想到出征前,明昭那些老人为队伍送行时的模样,无力地垂下手,不甘地咬了咬牙。

“好,我退兵,回明昭。”

“殿下!”

“闭嘴!”

段怀瑜看着段徽宁那有些发红的眼圈,叹了口气。

“你若是愿意呆在宫里,昭华殿便是你的住处,不愿意的话,宫外的明昭王府,你也可以去住。”

段徽宁抬眼,望着段怀瑜,没有说话,眼中不甘的情绪已经出卖了她。

“段怀瑜,少端着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啊?”段徽宁说罢,孤鸾剑的剑锋调转,她想要自戕于晗元殿前,“休想折辱我!”

一支箭,直直飞来,撞到剑身,发出一声争鸣,段徽宁的孤鸾剑被打给了,她的手也被震得发抖,两人抬头看去,是一个手里拿着三石小弓的小孩,正站在琉璃瓦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

“王爷,恕罪,臣的小弟不懂事,不是有意冲撞王爷的。”卫沅跪下来请罪。

“无碍,段徽宁,孤就是太放纵你了。”段怀瑜看着他最疼的小妹,和那些叛徒一起反咬自己一口,心口不由一痛,“传孤旨意,明昭王生性乖戾,不服管教,现拘于明昭莲雾庵,带发修行,修身养性。”

段徽宁冷笑着,两个士兵走向前,一人一边将段徽宁摁着,强硬地让她下跪行礼,叩谢段怀瑜的恩典。

“放开我!段怀瑜,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羞辱!你最好一辈子记得今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段徽宁的回忆被拉得太远了,当年举兵造反,真的就差一点了。

-

帝都,长乐殿。

段怀瑜将帕子在温水中浸润,拧干了,轻轻给许洵乐擦脸,擦完脸,又洗了洗,给他擦手和脚,动作很轻很缓,似乎怕动作重了,伤到许洵乐似的。

“洵乐,民间恩爱的夫妇,在睡前,丈夫都会为妻子梳头,擦拭脸蛋,做好这些,两人便阖枕而眠。”段怀瑜看着许洵乐,见着人的脸,慢慢染上绯红。

“嗯。”许洵乐讷讷地点头,站起身,“那我为王爷宽衣。”

“洵乐这是开窍了?”段怀瑜笑着,将大氅脱下,随意丢到一旁的软榻上,“洵乐,愿意同我阖枕而眠吗?”

许洵乐看着段怀瑜的脸,他的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似乎两人真的已经做了许久恩爱夫妻一般。

许洵乐脸上绯红未退,轻轻点了点头。

暖榻上,许洵乐看着床顶那奢华繁复的图腾,捏着锦被一角,有些害羞。

段怀瑜靠在榻头上,手里把玩着许洵乐的一缕青丝。

“睡吧,明日我带你去国子监。”

“好。”许洵乐红着脸,转过身背对段怀瑜。

不久,段怀瑜便听到许洵乐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是真的累了,那么快就睡着了。

段怀瑜轻笑一声:“躲在房梁上偷窥别人,很有意思吧。”

一身着黑色行夜衣的男子悄声落下。

段怀瑜起身下床,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段徽宁的人?”

“王爷,殿外说吧。”

段怀瑜并不答话,同男子一同到了殿外。

“王爷,我受殿下之命,特来为王爷献上一样宝贝。”男子说罢,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

段怀瑜认得,那是段徽宁的玉佩,也是明昭旗上的图腾。

“王爷,明昭王欲意谋反,这枚玉佩是从貊羯探子身上搜出来的。”男子双手奉上玉佩。

段怀瑜接过那枚玉佩,玉佩入手,质地绵密,是段徽宁最喜欢的和田玉。

“你主子是谁?”

“我主子是世界上对您最忠心耿耿的人。”黑衣男子轻声道,“她也是您前身的一位故人。”

段怀瑜轻笑:“你走吧,带着这个玉佩回去复命吧,告诉她,她的好意,孤心领了。”

段怀瑜了解段徽宁这个人,她、段怀靖,还有自己,是和祖父一起起过誓的,段家人的刀,绝不向内,但还是联合一起杀了大哥,但联合外族,对抗自己的事情,段徽宁是不会做的,也不屑于做,就算真的做了,那个探子也已经去投胎了,这枚玉佩更不会流落在外,还给自己的故人拿到了。

萧姮,是忍不住想动手了吧。

-

南枝和竹月走后,段徽宁走出来莲雾庵,缓步朝城东的一处府邸走去,那里是崔昭的住处。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了,段徽宁抬头看着那一抹鱼肚白,原来自己已经一整夜没有阖眼了。

月亮仍悬在空中,淡色的光洒在长街,洒在每个人身上,街边的小贩已经支起摊子,见到段徽宁走来,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给段徽宁拱手行礼。

“拜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你们忙吧。”段徽宁点头,看到一云吞小贩,那是张福,她走过去,轻声道,“张福,你妻子的病可好些了?”

“劳殿下记挂,内人的病多亏殿下的药,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今日你的云吞,孤全要了,能送到家中去吗?”

张福连连点头:“当然,是送到各个大人家中吗?”

段徽宁点头:“你同街上的贩子们说一下,他们今日的东西,孤全要了,送到神军营里去,若有次等货,罚役一年。”

“是,殿下。”

张福说罢,朝长街奔走而去,边跑边大喊。

“殿下今日要所有人的活计,如有次的,全家罚役一年!”

段徽宁看着张福的背影,和那些忙着收拾货品的百姓脸上的笑容,还有天边那一抹红光亮色。

其实,这个段怀瑜有点妹控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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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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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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