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永昌二十一年冬月十二,景国的帝都下了第一场雪,整个都城被薄雪覆盖,银装素裹,庄重、肃穆。

今天是许洵乐在大景当质子的第十二年。

许洵乐在大景的十二年里,见过大景的皇子为争夺皇位,不惜手足相残,见过了年幼但有能力的皇帝对权臣的血腥打压,也见过了幼小的孩童被迫成为困在朝堂大殿上任人摆布的囚鸟,最后死于非命,也见过景元帝血洗朝堂,明德太子起兵谋反,阖家被元帝诛杀。

景元帝掌权的十年里,大景天下太平,国力强盛,但景元帝死后,因景元帝未能留下子嗣,萧姮联合族中大祭司,在族中选了一名孩子继位——段锦珺,萧姮以段锦珺年幼为由,垂帘听政,摄政外朝,执掌段家江山十二年。

在这期间,朝纲大乱,民不聊生,蛮族屡屡侵犯大景边疆,为维护和巩固自己的统治,萧姮将惠妃长女——段璟萱,赐封卫国公主,陪嫁两座城池,远嫁羌奴,打算以此换来羌奴的支持。

但羌奴言而无信,转而便同貊羯一起攻打大景,还将段璟萱杀了,高悬于旗杆之上,以此向大景叫嚣。

弘顺八年,段徽宁和段怀瑜发动弘顺宫变,弘顺十年,段怀瑜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绞杀周、钟等宦官全族及其党羽阖家,镇压随萧家造反的异姓诸侯王,肃清宫闱,诛杀萧姮支系全族,萧姮身边的近臣裴福、宁游,以及族内的大祭司毕倪,皆被砍头赐死,暴尸街头,受百姓唾骂,放逐景新帝,弘顺十一年,段怀瑜抱着只有三岁的段煜槐,受封摄政王,摄政外朝,发布政令,释放奴婢,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宫变之后,萧姮权力被废,被囚于坤宁殿偏殿,但因萧氏一族在朝堂之上仍有话语权,萧姮依旧保有太皇太后的尊荣。

弘顺十二年,段怀瑜将同姓诸侯王分封要地,以此镇压起义反叛。

弘顺十五年,段怀瑜改年号为永昌。

永昌七年,大景国力恢复,段怀瑜西征貊羯,踏平羌奴。

永昌八年,段徽宁北击北燕,平定狼巫。

永昌十年,北燕投降,向大景称臣纳贡,成为大景的附属国,其族长被封北燕王,但其重臣皆由大景的文官武将担任。

自此之后,混乱的朝局被稳定下来,蠢蠢欲动的蛮族被镇压,大景再回巅峰。

段怀瑜领政的十年里,对内改革选官制度,废除活人殉葬制度,简化税收程序,抑制土地兼并,打击豪强士族,设巡回督都和督察司,监察百官,整顿吏治,在王畿地区广设义仓,建设以王畿地区为原点辐射全国的官仓系统。

而这位摄政王,许洵乐也只在五岁那年见过他,那是许洵乐到景国当质子的第一年,自此之后,许洵乐很少能在宫里见到他了,但摄政王的事迹不时从宫外传进宫里,他也时常会让人送些宫外时下流行的新玩意儿、话本进宫给许洵乐解闷。

为质的十二年,可以说是许洵乐过得最自在的十二年了,如果不考虑生死的话。

-

“洵乐公子,陛下请您到晗元殿面圣。”传话太监站在长乐殿外,朝长乐殿的殿门里作了个揖,温声道。

许洵乐是摄政王亲自领进大景皇宫的,当时的盛况,至今仍被人说起,百里长街,万人驻足,车马慢行,摄政王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为身后那架装饰简陋,只有一乌顶的马车开路,皇宫的长乐殿也是为迎接他而新建的,宫里的人都是些处事圆滑的老油条,摄政王如此看重他,即便他只是一个小国送来的质子,他们也要悠着点,不能让他吃了苦头省得贵人生气,要了他们的命。

许洵乐将一只由木头拼接而成的榫卯公鸡和小宫殿收进一个小锦盒子里,这个是段怀瑜从宫外给他带的时下宫外流行的新玩意儿。

“好。”许洵乐轻声回答。

许洵乐推开殿门,一道阳光自门外投进屋内,许洵乐被阳光刺到了眼睛,有些睁不开眼了,他难受的皱了皱眉,传话太监识相的为许洵乐撑起了纸伞,为他遮阳。

“洵乐公子,陛下要见你。”传话太监再次道。

“走吧。”许洵乐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还劳烦公公在殿外等了我那么久。”

“洵乐公子,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我等您,是我的福分。”公公笑着,一双眼睛眯成缝,客气道

许洵乐自然懂得这是公公说的客气。

“那还劳烦公公引个路。”许洵乐笑着说。

“洵乐公子客气了,本就是要带您去见陛下的。”

-

两人一路无言,传话太监为许洵乐引路打伞,许洵乐垂眸想着事情,他不知道那位小陛下找自己要干什么,但在大景,许洵乐别无他法,就算陛下或者那位摄政王现在就让人来杀他,他也只能等死。

晗元殿是前朝的旧殿,不过在摄政王理政后,这旧殿便作为他在宫内的处理政务的地方了,皇帝亲政后,摄政王也偶尔会入宫来检查皇帝的政务处理情况。

近年来晗元殿被修葺得漂亮,但远看晗元殿,依旧能窥得往日的辉煌,像旧朝仍在那般,所以许多怀揣前朝旧梦的文人都喜欢到峘山的落霞亭,眺望这座旧殿,怀念那早已过去的时代。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跨过天阙门,最终站在晗元殿前,晗元殿的殿门大开着,宫婢、太监在殿外跪了一排,皇帝也被赶到殿外罚站,许洵乐快速从他们面前走过,还没走到殿内,便已经瞧见了一位身披墨色貂皮大氅的高大男子立于殿中,许洵乐不需要去问,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王爷,人到了。”传话太监对男子跪下行礼。

许洵乐也跟着跪下,他的头磕在晗元殿冰冷的石面上,冷得一哆嗦,从进殿门起,许洵乐一直是低着头的,他不敢看面前的这个人。

男子转过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轻叹了口气,嘴角噙着淡笑。

好久不见,许洵乐。

男子转身坐到一旁的梨花缠枝红木圈椅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淡茶。

上首的那人,兀自喝着茶,久久不开口。

玄砖的寒气透过许洵乐衣裤,慢慢渗进他的骨头里,冰冷、刺骨。

“抬起头来,许洵乐。”男子忽地轻声道。

许洵乐脊背一紧,缓缓抬头,手却依旧是作揖的姿态,眼睛微微垂着的,他知道,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不配抬眼看贵人。

男子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许洵乐的脸。

面前跪着的这个人,穿着蓝色锦缎金丝厚袄,头发由一条红色的丝绸发带高高束起,发带也由许洵乐的动作,搭在肩膀两边。

段怀瑜看着许洵乐这一身,眉头轻蹙。

从哪里弄来的旧衣服,丑。

“许洵乐,起来。”

许洵乐缓缓站起身,眼睛依旧是微微垂着的。

“你到殿外候着去。”

传话太监回了一声“诺”,便起身到殿外跪着了。

晗元殿里,只剩下段怀瑜和许洵乐两个人。

许洵乐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了,这是要打仗了吗?

打仗,先杀质子示威,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估计真的要死了。

“地面有这么好看吗?”段怀瑜给许洵乐递给一杯热姜汤。

许洵乐双手接住那杯热姜汤,他双手哆嗦,要毒杀吗?

“奴才身份低贱,不配抬眼看贵人。”许洵乐轻声道。

“先把姜汤喝了,大景天气寒凉,不要着了风寒。”段怀瑜轻声道。

许洵乐咽了口唾沫,一手打开杯盖,视死如归般,将姜汤一饮而尽。

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反而是暖暖的。

段怀瑜看着许洵乐的动作,轻轻地笑一声,起了逗许洵乐的心思。

段怀瑜的声音冷下来:“要是想杀你,你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堆骨头了。”

许洵乐立刻跪了下来,给段怀瑜磕了三个响头。

“谢摄政王不杀之恩。”

摄政王的话,还是太有威慑力了。

段怀瑜立刻伸手将人捞起来,心疼地轻抚许洵乐微微发红地额头。

“不疼?”

“不疼,王爷让奴才不死,早已是开恩,其他的,奴才不敢奢求。”许洵乐连忙撇开眼。

当然疼,但是那能怎么办,面前的这个人,想杀他,比喝水还简单。

段怀瑜起身,将许洵乐按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缓缓蹲下身,手依旧捂着许洵乐的手。

许洵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段怀瑜按着坐下了,现在他眼里,只能看到段怀瑜那张俊朗的脸,他深邃的眼眸,似乎要将许洵乐看穿了。

现在的段怀瑜,神色温柔,不似平常那如利刃般的锋利。

“不要奴才前,奴才后的,许洵乐,在这个宫里,你是主子。”段怀瑜轻声道。

许洵乐讷讷地点头。

他不明白,摄政王这句话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给他解释。

“被吓到了?”段怀瑜嘴角噙着浅笑。

看脸色,心情大概是很好的,至少比刚才好,许洵乐心想,应该是又能活了。

许洵乐点了点头。

“想活?”

摄政王又抛出一个问题。

许洵乐点头如捣蒜。

段怀瑜垂眼看着手中那双被自己由粗糙养回细嫩的手,光养人了,心没养好。

“你觉得在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许洵乐被这个问题问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许洵乐愣了一下,立刻答:“宫里。”

“为什么?”

许洵乐答不上来,眼神飘忽不定。

“嗯,我知道了。”段怀瑜放开许洵乐的手,缓缓站起身,偏头朝殿外看了眼,“煜槐,进来。”

那位和许洵乐年纪差不多大的皇帝,亦步亦趋地走到段怀瑜面前,活像刚犯了错的孩子。

“二叔。”段煜槐轻声道。

许洵乐站起身,往两人旁边走了两步,便站立在一旁,脑袋微垂着。

“煜槐,孤让你写的折子你写得怎么样了?”段怀瑜看着面前的皇帝,冷声道。

“差不多了。”皇帝小声地回答。

“晚膳之后,孤亲自来看你的折子,若是懈怠了,孤也不介意换个人来做。”段怀瑜的声音冷冷的,他说完,直直从皇帝身旁走过,“许洵乐,你跟着孤,其他人不必跟着了。”

许洵乐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跟上段怀瑜的步子。

殿外的宫婢、太监,见到摄政王走出晗元殿,抬首行叩拜礼,齐声高喊。

“恭送王爷。”

这阵仗,竟比对皇帝行礼时,还要更加壮观。

摄政王走后,皇帝才敢坐下来,他扶着圆椅的把手,轻轻喘了两口气,手止不住地发麻颤抖。

到底是把持朝政多年的摄政王,朝上有什么风浪,段怀瑜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纵容那些权臣罢了,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无疑不是在扇段怀瑜的脸,还好只是训斥了两句。

殿外跪着的宫婢和太监,也同时跟着皇帝松了口气。

皇帝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奴才。

“你们退下吧。”皇帝轻声发话。

殿外的宫婢、太监应了一声“诺”,便赶快逃也似的,离开了晗元殿。

摄政王的威严,没人敢去挑战,不论是天子,还是权臣。

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人,是摄政王默许他们这样做的,否则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段怀瑜和许洵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天阙门,摄政王没让人跟着,只让许洵乐领着自己去长乐殿坐坐。

两人一路相伴而行,同样陪伴他们的是良久的缄默。

时令进入冬季,天黑得更早了,暖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两人的影子交缠融合。

段怀瑜和许洵乐第一次的见面,是在北燕王受封的酒宴上,那时候只有五岁的许洵乐颤颤巍巍地端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酒壶给段怀瑜倒酒。

酒壶放到段怀瑜桌边,他抬起头为段怀瑜布菜。

段怀瑜往身边一瞥,那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精致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唇。

北燕的人,生得标致,无论男女,长得都是那般精雕细琢,就算是小孩,还没长开,就已经能瞧得出往后是何等姿色了。

后来,段怀瑜打听到,这个小孩的名字叫许洵乐,是北燕王外室子,而外室子在皇室里是奴才的地位,没有一点话语权。

但段怀瑜见到许洵乐第一眼,就想将他占为己有,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对许洵乐的感情,有什么龌龊的地方,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他便让许洵乐到大景做北燕的质子。

-

段怀瑜同许洵乐回了长乐殿,段怀瑜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朝堂的事情,太久没来看许洵乐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是看到许洵乐穿的那身旧袄子,估计是被人苛待了。

段怀瑜推开长乐殿的殿门,淡淡的香味便随之溢出,屋内仍是暖暖。

金丝香碳的味道,看来过得应该还行,段怀瑜想。

许洵乐关上殿门,走到小窗那边,推开小窗,冷风涌进殿内,冲淡了屋内的闷热。

段怀瑜坐在许洵乐平日里喜欢窝在那里看话本的软榻上,抬眼便看见许洵乐端着一杯热茶,向自己走来。

“王爷请喝茶。”许洵乐跪下来,给段怀瑜奉茶。

段怀瑜垂眸,接过许洵乐手里捧着的茶盏,将茶盏搁置在榻子旁的矮桌上。

“这些事情,你这几日都有在干吗?”段怀瑜将人拉起来,带到身旁坐下,“看着我,说实话。”

这半年,许洵乐确实过得不比之前好了,缩衣减食就算了,连冬日里取暖的碳,也是别的殿烧过的旧碳,自己偷偷拿来用的,如果偷旧碳被发现了,也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说。”段怀瑜再次发话。

“奴才觉得还过得去。”许洵乐轻声道,“这些事情,在北燕,也常做。”

段怀瑜心疼地蹙了蹙眉,看着许洵乐慢慢被磨掉的心气,不由叹了口气。

“王爷……”

许洵乐还没说完,段怀瑜温热的手指,便已经抵在许洵乐的软唇上了。

“你同我,可以以你我相称,不论何时何地。”段怀瑜看着许洵乐,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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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乐属于那种容易脸红的小狗类型,如果接受度没那么高的话,可以不看哦

两个人差了十岁,年纪相差也有点大,不能接受的,也可以不看哦

然后就是,如果这一篇不能和大家一同行走,也没关系,那我们下一篇再见

有点权谋剧情,然后作者权谋渣,也是第一次写古耽,如果觉得看不下去的,也可以不看,看文嘛,主要是自己开心,不开心,咱就不看

谢谢大家的包容,让我可以写完这篇文

再然后就是,现生繁忙,写完就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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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月
连载中林许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