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年一过完,姥姥姥爷回了干休所,常适也带着李平辛回了朝青。

其实李平辛不懂,明明有那么大的房子,大家看起来感情也挺好,为什么不住一起呢?

他先是问了常适。

常适挠了挠脑袋,他其实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妈妈只跟他说,他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多跟姥姥姥爷待一块。

李平辛琢磨了一下,他突然发现常适家的亲子关系融洽是在他看来的,他们每个人在他面前都愿意表达对家人的爱意,等到见了面,却很少诉说。

常适又要去参与录制,李平辛正好在忙活工作室的重新装修,时不时地,他正好去两边探望。

见常翊琛的次数少,毕竟人家还有工作,两位老人退休了,倒是相当欢迎他常来。

一来二去的,他也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这一大家子从不一起住。

二老在过去不是对孙辈的教育模式,而是非常典型的棍棒教育,事事求精,一点差错就要下手揍,其实那个年代养孩子都是这么个模式,很少有耐心讲道理的讲究。

戴奶奶对自己严苛,对儿女也更严苛。

大儿子出生时家里条件还没那么好,准确来说,那会儿整个国家也没多少过得好的,吃的苦最多。

后来二女儿出生,老人家级别高了,家里逐渐富裕。

常翊琛出生后没多久,赶上做生意的热潮,常爷爷转行参与其中,踩上风口大赚一笔,在首都购置许多房产,可以说,常翊琛是完全被富养长大的。

不仅如此,小女儿也最出色,几乎门门功课都是满分,从小拿着第一长大,然而脾气最倔想法最多,挨了最多的打,长大后留洋归来,一心忙事业谁也看不上,结婚也是家里往死里逼着才肯结。

常翊琛那会叫嚣着不喜欢,说对方一家子都对自己不好,姥姥没当回事,肯定是女儿闹脾气。

能不好到哪去?他们敢?没想到还真敢。

女婿家暴后,虽然她能让对方失业又锒铛入狱,但女儿受到的创伤非一日之寒,从早产那天起正式爆发,要不是常适必须有人带,可能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几面。

他们到那时终于意识到教育出错,在长辈看来人总是要结婚生小孩的,家里什么都不缺,那就找个家境逊他们一筹、但自身能力强的,让女儿腰杆挺直就能收获一段幸福的婚姻,可惜事与愿违。

两个大的要依仗妈妈的人脉,又需要爸爸的资金支持,虽然和他们不亲近,但还是要他们客套。

唯独小女儿,翅膀和骨气一样硬,什么事都靠自己解决。

三兄妹中哥哥姐姐更像,俩人相对平庸——其实也没有那么平庸,现在也各自走到了不错的位置,只是和天赋异禀的常翊琛相比平平无奇,自打小女儿出生,家里说的最多的就是“还是琛琛好”。

偏爱不仅没有带来亲子间的亲密,还缺失了手足间的和气,同辈里,也是哥哥姐姐互相帮扶,常翊琛一个人独来独往。

所有亲密关系都是一棵树,没有打好根基,日后再多补偿也难以修复,哪怕他们现在看似冰释前嫌,想要共同居住,也是难如登天。

其实两人一开始也没接受常适找了个男孩回来,但常适出生的时候他们早就退休了,全身心都围着这么个小孙子转。

常适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真心亲近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没有在教育上出过差错的孩子,只要常适开心,怎么样都可以。

李平辛想起常翊琛也说过,姥姥姥爷不反对,是因为他们不想再犯一次错。

“所以我才想让他学画画,”姥姥叹气,“学表演,天天跑来跑去的,都见不到面。”

“嗯……艺人一般会想趁红的时候多跑跑通告,多挣点,以后可能很难有机会。”李平辛解释。

“他是我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需要赚钱、会缺机会呢?你也好他也好,想要什么,姥姥一句话的事情,”姥姥拍拍他的手,“你劝劝他,少工作点,缺钱就找我们要。”

李平辛眼前恍然出现刚认识那会,常适灰溜溜地表示他能提供的都是家里给的,他自己一无所有。

“其实,”他措辞片刻,“……常适接那么多工作,是因为他很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吧?”

姥姥四十多岁才生下常翊琛,常翊琛又是三十岁才生常适,在那个年代都算得上高龄生产。

在功成名就的大人眼里,常适可能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发育不良的小不点。

“您看,他小时候就比同龄人矮小,在家里年龄又小,家里肯定是很宠他的……”李平辛道,“但他现在长大了,如果没法证明他靠自己也有出息,很难实现个人价值,他会很空虚很难过,会觉得家里只有他没本事的。”

“其实常适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优秀的演员,我觉得,这个年纪可以稍微拼一下,我也会劝他注意工作量的。”

姥姥没说话,捏了捏他的手心,随后才点头:“好吧,你也是啊,遇上什么困难就来跟家里说,别自己硬扛。”

“嗯!”李平辛笑了,“等他这次出差回来,我再带他回来看您。”

——其实,这一家人。

还挺像的。

姥姥对妈妈,再到妈妈对常适,好像都是先要施行暴力,意识到错处之后又总带着隔阂。

肢体暴力被稀释成言语暴力,等到常适这一代,他终于成了一碗柔软的白水,对他只有爱和尊重,没有任何攻击。

李平辛又赴了趟常适父母家,他提前打了招呼,确认对方在家,常翊琛干脆留他来吃晚饭。

一进门,他还掏出从姥姥家带来的茶叶:“妈,姥姥给的,她说您爱喝龙井,我还顺道买了盒茶点。”

常翊琛动作一顿,看了他手上的盒子一眼,故作无意:“别人送她的吧?”

“不是,”李平辛摇摇头,“她差人带的,说是女儿喜欢。”

“点心也是常适说您喜欢的牌子。”

常翊琛琢磨了一会,也不把他当外人:“发生什么了?”

“嗯?”李平辛眨眨眼,“什么也……没发生。”

“是吗?以前昭昭想让我跟他姥姥关系缓和点,就忽悠我说什么礼物是他姥姥准备的,”常翊琛笑了,“我妈会不会给我买旺仔牛奶我还不知道吗?”

李平辛也笑,但一想到小小的常适也得努力调解长辈的关系,又有点心酸:“不过这次是真的,毕竟我不太懂茶,真的不知道您爱喝什么。”

“知道,”常翊琛点点头,“我让阿姨泡点,你也尝尝。”

茶叶的芬芳香气在和煦的春天渐渐蒸腾,从落地窗望过去,一年四季盛放绿意的花园添了自然的暖光,坐在沙发上,人都软得像是要被这片平静吞吃。

李平辛好好品茶,他不太懂,但这些清淡的东西都很合他的胃口,抿了抿嘴,他试图点评:“很香,甜甜的。”

“我记得你离产区很近,你们那边气候好吧?”常翊琛好奇。

“嗯,长三角一带的春天很舒服,就是雨水多。”

常翊琛解释:“其实我觉得喝起来都差不多,不过茶叶这个东西,农残很成问题,你们那虫子少,加上开采时气温低,清明前的西湖龙井压根不用打农药。”

“原来如此。”李平辛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难买,茶叶这个东西水太深了,没有门路压根买不到真的……我们平常喝的都是别人送的,很少自己买。”

常翊琛的手在茶杯上摩挲半天。

李平辛替她说了下半句:“那姥姥肯定很记挂您。”

常翊琛没说话,也没表露什么情绪,空杯子坐在茶几上,李平辛顺手替她添了茶水,这才听见手指叩在台面的轻响。

“昭昭问过我,我们怎么不住在一起,他同学家买别墅都是三代人住的。”

“我也想过,其实以前的事我也差不多放下了,我就是觉得,万一住在一起才发现他俩从来没变过,应该会更难受。”

“啊?”李平辛有点心虚,“您怎么知道我在想……”

“害,我都快六十了!你这点心思我猜不出来,”常翊琛一笑,“再加上我毕竟没陪昭昭长大,我俩也没那么熟悉,很多东西我想不明白。”

“真的吗?可我觉得他特别爱您。”

李平辛想了想,常适从一开始就特爱说“我妈说”“我妈讲”,“我妈怎么怎么样”,他对常适还一知半解的时候,已经能大致拼凑出对方母亲的模样。

常翊琛听那点陈年旧事听得理屈词穷,扶住额头:“听起来像个妈宝男。”

“说明他想您,引以为豪呢,爱谁就经常提起谁,”李平辛倒没觉得,“其实姥姥也经常提起您。”

“她跟我说,知道她当年做错了,有没有改确实只能通过相处来证明,但是如果连相处的机会都没有的话,会不会有点可惜。”

他把话说明白,常翊琛也不兜圈子,耸了耸肩:“年纪大了,这些事情无所谓了,你们要乐意、能劝得动姥姥姥爷搬家,大家住一起也行。”

“真的吗?!”李平辛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松口。

“嗯——”常翊琛摁了摁眉心,“我早就接受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挺奇怪的。”

“我去说!”李平辛揽下活,“等常适这次录制结束,我带他去找姥姥。”

常翊琛不禁逗他:“人家结婚都不喜欢和对方家里人住的,这都三代同堂了,你怎么反倒挺开心?”

“我没怎么跟家里人住过,人多的话感觉很热闹,很有意思,”李平辛不好意思地解释,“过年那会我也紧张,但是住久了,觉得你们特别好,也就想……想和你们一直做一家人,很幸福。”

“而且觉得,其实你们本来就是想住在一起的,一来二去拖到以后,错失那么多共同生活的机会,很可惜。”

常适回家的日子临近,最后一天自然也是录到半夜,本来节目组称可以再住一天,常适非得赶红眼航班急匆匆回家。

本来他还蹑手蹑脚地,生怕给老婆吵醒了,结果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李平辛就盖着小毯子躺在沙发上等他。

“你怎么还没睡!”常适惊讶。

“正好在看采访,”李平辛给自己掉了个个儿了,把平板往旁边一放,趴在枕头上,“这不是听你说又是半夜回家,干嘛这么赶?”

“嘿嘿酒店有什么好住的,回家抱着你睡。”

常适把鞋子和外套放好,拖鞋一踩,绕过玄关处的隔断就冲上前来。

裹着小毯子的老婆刚好卷成长长一条矶边卷,方便他搂进怀里上来就亲,全然不管不顾对方要说什么。

“今天,”李平辛挣扎,“怎么回家,”李平辛反抗,“那么迟,”李平辛愤怒,“航线不是就俩小时吗!”

“太抠门了给我定的大兴机场,”常适解释,“我都要晕车了,再亲会,想老婆了。”

“感觉我像刚把自己缠起来的蚕……哎呀你快洗澡去!”李平辛放弃挣扎,“洗干净再回来,我都换上睡衣了!”

“遵命遵命。”常适赶紧冲去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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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贼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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