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坐回了办公室里,辛愿的耳旁仍时不时响起那句话。
“期待你的表现。”六个字。
离开闵樾家前他说的话,她自恋地把这当做领导对她的鼓励。
说明自己可能还算是个可塑之才,只是需要点时间打磨历练,毕竟世界上的天才占比很低。
美玉仍需雕琢,更遑论她这种俗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拍的马屁起了作用。
辛愿把耳机放在了工位抽屉的最深处,没有打开,她有点鄙夷这个行为,不就是个耳机吗?何必搞得跟上贡一样供起来?
鄙夷归鄙夷,她还是这样做了。
代码写到一半,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闵樾,他对所有人几乎都有超乎常态的宽容,这才造就了大家眼中那个“完美”的他。
可这是真的他吗?或者说,大家看到的他,是完整的他吗?
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玩拼图,就是那种把一张照片分为无数个碎片,然后又一块一块拼好的解压小游戏,越复杂的拼图拼好之后越容易让人有成就感。
她觉得大多数人用完了手上的碎片也不能把“闵樾”这块拼图拼完整,剩下的只能是他自己藏了起来。
他藏起来的那一部分,带着隐秘色彩,很危险,引诱着人闯入禁区去探索,这叫迷人的危险。
辛愿想到了《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中的话:天才与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想得太多会收不住,好奇心太强不是件好事。
即使在家养病,闵樾的工作也没断掉,一会一个电话,但还是抽空帮她叫了车。
路过玄关时她余光瞥见了上面的红色喜糖小礼盒,她家里也有,前端组李佳玉给的。
如果时光能回溯,回到那天晚上,她一定不会第二次进入会议室。
回程路上,抱着礼盒,手心发烫,辛愿莫名想起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人事任命通知早就通过OA发到了所有人邮箱里,辛愿反反复复打开看了好几遍,一字一句地读,生怕错漏,记住了闵樾这个名字,不为别的,只为他能直接决定她的去留。
技术部的人肯定归技术最高负责人管。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性别,背景、年龄、脾气如何,一概不知。
不止辛愿不知道,就连对这些消息最敏感的人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又或许是不能说。
CEO、CTO、CFO的办公室铭牌都换上了新名字,人心惶惶。
高层大换血意味着什么,还没人傻到这都不知道,有一些人是一定会被踢出去的。
哪些人?当然是太没用的,和太“有用”的。
是去是留,辛愿很没底,她本人无功无过,但带她的师傅张扬走得很不体面,在某些人眼里这叫“余孽”。
她走不走对公司都不会产生影响,但也要看上位者的心情。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不止她一个人感觉到了惶恐。
部门里已经有很多人身材曹营心在汉,每天早早来公司打卡之后就出去面试。
辛愿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这样做,如果被辞退,至少能缩短空窗期,优化一下简历,在下一家公司问她为什么辞职的时候,还能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总是这样犹犹豫豫,让自己陷入延迟性死亡的循环中。
还没等下定决心,决定她命运的那一天就这样到来了。
那天趁着午休期间大家都出去吃饭了,辛愿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去了打印区——上次有人用公司打印机印简历不小心让主管看见,被骂得狗血淋头。
即使主管也会经常打印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东西,比如儿子的家庭作业,公物私用,但他决不允许底下的人效仿,把手里的权利运用到了极致,平时还总把心灵鸡汤煲在嘴里,见谁都要说教两句。
埋头捣鼓了半天,打印出来的颜色怎么都不对,辛愿以为是喷头堵塞了,拆开打印头看了下没发现问题,准备拿出手机上网搜索一下。
“文件设置有问题。”一个声音自背后出现,将她吓得一激灵,好在不是部长。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单看气质就知道绝不是普通码农,更别说加上长相了,要是公司有此等尤物,早就传开了。
他问她要打什么,辛愿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普通文件。”
那男人看了一眼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笑了笑,没说什么,俯身帮她把文件设置调好,然后就走了。
身型挺拔,步伐稳健,人都走远了她才舍得收回目光。
连“谢谢”都忘了说,直到坐回工位上才想起来应该问一句他是谁。
到了下午,整个研发部氛围突然紧张起来,少有人能进入工作状态。
人事宣布新任首席技术官,也就是CTO闵樾已经办理了入职手续,需要了解部门员工情况。
搞突袭,看来这位空降大领导还真有两把刷子。
第一个被叫走的就是辛愿。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是第一个尝砒霜的,心里的不安情绪达到了顶峰,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比来面试的时候还紧张。
电梯开关键都按错了,开了又关,还以为是电梯坏了直接爬楼梯上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打电话,背对着她。
只一眼,她就确定了新的CTO就是中午那个男人!
得有多倒霉,才会碰上这种事?老天总爱开这种冷笑话。
这下完了,原来她还认为自己这半年在工作中的表现找不出什么大差错,结果今天亲手把刀递到人家手上去。
心里有个小人在呐喊:来捅我吧,我递的刀,很锋利的,死的很快,不犯法的。
早该联想到的,谁会大中午没事跑到研发部呢?她也是,就非要省那几块钱在公司打印简历。
主管不是早就说过不能在公司打印简历吗!
辛愿,你认命吧。
那人很快就打完了电话,转身见她呆愣愣站在门口,对她礼貌点头,然后说:“请进。”
辛愿同手同脚走了进去,腿肚子都发软了。
闵樾,她又看了眼办公桌铭牌上的名字,眼神坚定得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闵总,您好,我是辛愿。”
他跟中午又有点不一样,西服外套脱了下来,衬衫袖口挽了上去,手腕上青色血管淡淡浮现,再看仔细些还能找到脉搏跳动的频率。
那双手轻轻地把她的简历捏住,手指划过A4纸边缘,摩挲着,让她觉得心里很痒。
“坐下说话,不用紧张。”想来他刚才也注意到了她的同手同脚,似乎还无意挑了挑眉。
等辛愿坐下后,他才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我们中午见过。”
是的,我们中午见过,你还帮我打印了简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闵樾点到为止,没有再提中午的事,反而说起了她入职以后跟过的一些项目,问她做过哪些内容,在项目里的感受与总结。
辛愿认认真真说了很多,特别是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她这个人优点不多,实诚算一个。
看不出闵樾对她是什么态度,却能感受到他有用心倾听,完全没有敷衍或者瞧不起的意思。
说完以后她觉得口水都要干了,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聊了半个多小时,不知不觉间她也放下了戒备与紧张。
闵樾偶尔会问几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听她讲。
辛愿其实挺想趁这时候跟他解释一下中午的事情,但又觉得这不是此地无银吗?别人又不是傻子。
还是别说了,说多错多,至少能留个不撒谎的印象。
闵樾把简历放在了一旁,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专业性不错。”
“谢谢。”辛愿也跟着笑了一下,脸有点红,她是一个经不起夸的人。
不管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会觉得不好意思。
“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闵樾又拿起了下一个人的简历,“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徐然,不用关门,谢谢。”
他的声音就像他整个人一样,淡淡的,语速适中,不快不慢,咬字清晰,没有半点口音。
但能给人一种春水化冰的舒适感。
回去的时候辛愿放松了很多,心里那块大石头丢了出去,丁匀问她新领导人怎么样,她说:“人很好,很有亲和力。”
还很耐看。这句话藏在了心里,她不想被人当做是花痴。
丁匀笑她傻:“人好不好哪能现在就知道,就等着看谁先被开刀吧。”
后来确实走了一些人,又来了一批人,辛愿虽然很幸运的留了下来,但在此后一年多的工作时间里再也没人对她说过“你的专业性不错”。
她这个人比较迟钝,反射弧也很长,在无数次被边缘化后才明白那时候闵樾大概只是随口一说。
那是他的教养,与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专业性到底强不强无关。
她很少再见到闵樾,他总是很忙,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公司里,在公司的时候也只会处理与重点项目有关的事。
偶有的几次碰面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年会的时候新主管带着他们去敬酒,她站在队伍最末尾,脑子里仔细斟酌措辞,快要轮到她的时候闵樾的手机铃声响了,他说了句“抱歉”后就离开了饭桌,再也没回来。
看着那个空座位,她心里不知缘何升起一丝怅然,但很快就被热闹喜庆的氛围感染,将那点怅然抛却脑后。
辛愿在年会抽奖环节上抽到了一个电饭煲,喜滋滋抱回家去了。
春节过后第一天上班,闵樾亲自到办公室给大家发了开工红包。
辛愿又错过,她吃坏肚子一个小时跑了五次厕所,人都快拉虚脱了。
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有了红包,她问这是谁发的。
同事乐呵呵地说:“闵总给的,你快拆开,是大红包哦。”
她拆开数了数里面的张数,的确是大红包。
大方又没架子的领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偏偏她就遇到了。
没好好感慨完,肚子又疼了起来,辛愿还是没忍住向主管请了假去医院吊水。
医生说她是轻微食物中毒,医保不能报销。
没想到闵樾给的红包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也幸好有了这个红包,让她没那么肉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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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等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