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恶魔来了

九月的天,高远得有些过分,像一匹被洗得发白的蓝布,罩在城北中学的上空。

林微升初中了。新的环境,她看什么都顺眼。

操场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教室里旧木头的味道,她也觉着很香。

她兴奋,劲头足,像个小皮球,在哪儿都能弹两下。

特别是英语课。

那可是新玩意儿。

听着拗口不好记,但是她有办法。

“row”,她在旁边写个“肉”。

“up”,她在旁边标上“啊扑”。

虽然音并不完全一样,但帮助忘记是真有效。

教英语的是个男老师,叫贾斯文。

三十多岁,瘦长脸,两边腮帮子的肉凹进去了,看起来尖嘴猴腮的,头发黄又稀。

个头嘛,比林微高不了几厘米。

林微个子窜得快,都快一米六五了,像个大人。

现在的林微活泼开朗,上课爱接话茬。

“Good morning class!”

“古得猫宁踢球!”林微在下面喊得欢。

贾斯文眉头一皱,嘴角往下撇,那是嫌弃。

在他那套经验法则里,上课这么跳脱的女生,多半是搅屎棍,成绩肯定烂得一塌糊涂。

所以轮到林微背单词,贾斯文总是把头扭向窗外,几乎从不看她。

班上有个“异类”,叫莎莎。

满脸的雀斑像是洒了一脸芝麻,声音沙哑。

衣服脏得发亮,像是混合了灰尘、油污、汗水和鼻涕,味道也很重。

男生女生都躲着她,有些手欠的男生,还会故意把她的书踢到地上,然后捂着鼻子哄堂大笑。

“真臭!”

“滚远点!”

莎莎不傻,但脑子确实不快,在班里也没有朋友。

这情形,林微看不下去。

她要求自己,不仅学习要好,品德还要高尚。为此,她一直在努力。

“干什么呢你们!”林微大步跨过去,挡在莎莎面前。

她学习好,人缘好,个子高,眼睛一瞪,那些男生还真有点忌惮。

“多管闲事。”男生们嘟囔着散开了。

林微的朋友很多,但莎莎的朋友貌似只有林微一个。

林微也曾是卑微到泥土里的,她淋过雨,所以会帮助别人撑伞。

周末,林微总是去找莎莎玩儿。

莎莎家,旁边就是庄稼地,院子里围了个猪圈,味道冲得很。

林微总是好奇地看莎莎拌猪食。

赶上农忙,林微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掰玉米棒子、拔草。

走的时候,莎莎妈,总是往林微怀里塞东西。

刚割下来的韭菜,刚出土的萝卜。

林微每次都拒绝,长大后,她才觉得自己太傻,她本可以拿着,算做自己的劳动报酬,也可以替父母分担一二。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微英语得了一百分,断层第一。

贾斯文,第一次正眼看林微。

他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这哪是搅屎棍,这是块璞玉啊!

随着越学越深,难度也越来越大。

同学们的英语成绩也越拉越大。

有的听课太吃力,就放弃了,在课堂上捣乱。

现在,英语上课,就像是一对一。

英语老师眼里已经不存在其他学生,只有林微一个人。

他讲也只对她讲,讲完再用眼神盯着林微,询问她可否明白。

但林微却感觉越来越不自在。

她越来越讨厌只盯着自己的老师。

她多年后还是不明白,是不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就是这么敏感。

林微开始躲避贾斯文的目光,她觉得,那是一只只猥琐的手,要远远地褪去她的衣服。

这种感觉,让她既难为情,又羞耻。

几十年后,她才后知后觉,幼时恐惧目光的心理阴影从未消解,可怕的种子,等来了浇水的人。

她不再抬头看黑板,只是盯着书本,听老师讲课,也许这样既可以学习,又可以避免尴尬。

可是贾斯文失去了讲课的目标,他也很慌。

下课他走到林微座位前,歪起头来面对林微的眼睛,询问,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不听讲呢?”

贾斯文凑过来。

林微竭力逃避着,那双眼睛射过来的光,她感到恐怖,当时的她觉得自己也是莫名奇妙得很,但就是控制不住。

理智告诉她,她太敏感了。

可是这种不可理喻的感觉使她自己越来越病态。

她无法理清,也不会表达。

周末。

班主任带着贾斯文,来到了林微家里家访。

这是要解决,林微对贾斯文的抵触。

这可是别人得不到的重视。

班里不听讲的人多了去了,没有谁会被家访的,林微是唯一的一个。

两位老师,坐在林家客厅,盯着林微,等她给一个上课不抬头的理由。

父母逼问她,

“到底为什么?…..说句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诚实地顺应身体而已。

但她又必须,立马给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林微语塞了半天,试着开口,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成刚气得举起手就朝林微头上劈过来。

她脑袋,嗡嗡地。

……

妈妈有时边织毛衣,边试图跟她谈心,希望解密那个难言之隐。

林微也想让妈妈理解她的痛苦。

她试着表达,终不能成一句让人能听懂的话。

徐巧云怒了,只能说些恶毒的话发泄疯狂。

“瞧你那个死样,什么情况使你憋不出来一句话?!”,

“英语老师的眼神让我感觉不舒服!”,

“我不想被重视!”林微被迫,逼出来这两句话,

徐巧云气得快跳了起来,

“你就是贱,你觉得你香得很是吧?!”

如此,林微再不敢企图,获得父母的理解了。

虽然林微不抬头,但是她对英语的热爱依然不减。

她拿着书,看着音标自己学,拿着练习册的讲解自己看。

林微已经这么抵触贾斯文这个人了,可是他依然穷追不舍。

贾斯文现在会站在林微旁边讲课。

林微的潜意识有时候觉得,貌似应该要感谢贾斯文,对她默默地帮助。但是他总是突然大吼一声,吓林微一激灵。

他好像是在吼那些开小差的同学。

这样几次后,林微有些神经衰弱了。

不仅如此,贾斯文会想方设法,走到林微视线的方向,钻到她的视线里。

这种做法让林微有点恶心。

林微想了个反击的办法。

她在纸条上写脏话,诸如“滚”一类的。

等贾斯文转到她身边来,林微就把纸条放到桌边显眼的地方。

她知道,英语老师看到了。

因为听声音,他气得不轻。

接着,贾斯文就在班里开骂了。

“你以为你是香娘娘?其实你就是狗庇!”

如此一类的话。

林微心想,谢谢你么想,我是狗庇,麻烦请你离我远一点。

这种情况反复上演。

最后,一上贾斯文的课,林微恐惧得就只是趴着睡觉,其实她没有睡,只是不敢抬头。

但是,贾斯文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依然会走到她旁边,突吼一声。

后来,一上英语课,林微就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她的性格越来越封闭,朋友越来越少,最后大家都觉得她有神经病。

她后排的男同学,甚至拔了圆珠笔的笔头,在林微后背涂抹,捉弄她。

......

在学校太压抑了,回到家,她就搂着姐姐送给她的收音机听歌。

脑电波随着电磁波浮动,有效地降低了她当天的焦虑状态。

但她每天放学就躲到屋里听收音机,引起了父母极大的不满。

这样的日子林微度过了一年。压死骆驼的稻草越堆越多。

营养跟上了,时间到了,种子便会发芽,在激素分泌最旺盛的时候,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缠得她窒息。

那天晚上,林建伟的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这使她在羞耻的深渊里,陷得更深了。

她觉得自己是肮脏的,自己就是个怪胎!

英语课上她依然趴着,泪水充盈了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

林微的度数像坐了火箭,100升200,200升300,300升500。

她的镜片越来越厚。

林微的思想也发生了病变。

她忘了舌头应该放在口腔的什么位置。既然忘了就必须选一个位置,她有时候舌面抵住上颚,有时候舌尖抵住牙齿。

舌头回不了家了,这是很变态的感觉,她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林微与别人面对面,会觉得不自在,即使别人是在忙其它的,她也觉得受到了注视。

她脑子变得迟钝。

这个寒假,林微意识到,如果不切断这个痛苦的来源,她会死掉。

她要求转学。

但父母没有人脉,表示做不到。

如此,林微只能辍学。

虽然她对获取知识有着疯狂的**。

但是精神的折磨让她生不如死。

最后,在辍学和转学之间,父母还是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关系,帮她转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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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狱出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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