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道:“更不必说……灵主乃是玄明道体修成的归墟道识,在这归墟境里,谁能越过他破境杀人?”
话虽这样说,羽铃却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急急用灵藤捆缚着意识恍惚的林讷行,准备扛着人寻机遁回画境。
陆玉韬眼神骤冷如冰,语气里透出一丝寒凉:“玄明道体又如何,可能比得过太初真灵?若是再冥顽不灵,无量深渊就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为免羽铃不信,他的话音刚落,符阵空间就随他手中翻叠的动作陡然坍缩扭曲,直裹挟着阵内的一人一灵往深渊而去。
羽铃见势不妙,忽然灵机一动,迅速在林讷行身上悄悄做了点手脚。
她虽不知这人口中的“太初真灵”是个什么狠角色,但既然灵主都不被他放在眼里,显然此人来头不小,绝非虚言恫吓。
无量深渊的恐怖她没有直接见过,但这么多年也听过不少传说,若她悄无声息地枉死在那里,岂非无处申冤?自己还是先出去了再谋划不迟。
于是她匆匆远离了林讷行三尺,又依照传音要求将自己点化的精魅们收拢到叶片织就的袋子里装好了,然后才假意求饶道:“这位仙师,羽铃放手了,但不知该如何出去?”
陆玉韬神色微沉,大手一抓,便将装模作样的灵藤铁钳般扣紧甩出空间。他也不将林讷行从符阵中放出,而是掐诀收缩符阵后将空间纳入袍袖之中藏匿起来。
他只保证人不会出意外,剩下的诸般考验,该由林讷行自己想办法解决——不是他不愿意伸出援手,而是此举实属越俎代庖,于人于己皆为不利。
其实莫说是其他人对两人的契绊不看好,陆玉韬也同样不甚乐见。只是他知道的事比旁人多一些,也就对两人能在这既定的天命中争出变数多了分期待,所以才一直冷眼旁观。
羽铃从泥地上挣扎爬起,除去一身尘土后幻化成人形锤了锤腰,扶鬓向背对着她的颀长身影嗔怒道:“你这修士好生无礼!”
她还要再细细与他分辨,却在他倏然转为沉渊寒墨的双眸朝她看来时不禁打了个寒战,出口的话便成了“原来是位尊神,是羽铃有眼无珠,还望神尊息怒,羽铃这就退下”。
到了此刻,羽铃方知自己这是被人当做了劫材使用,来促使心有执妄的林讷行斩执破障。
暗自在心里嘟囔了几句“倒霉”“被利用了”之类的话,连神尊道号也不敢再行探问,羽铃便识趣隐入山中雾瘴,敛去一身气息远远跟随着,伺机再次抢人。
陆玉韬冷然收回视线,手中已经快速将一张空白符纸叠成一只全身漆黑的蚀忆细犬。
他屈指轻弹,向纸犬内注入些许神裔之力,漆黑细犬便燃着黑色焰羽往羽铃掩藏处踏空奔袭而去。他还没有展露出一身神威,这灵藤就俯首退避了,着实是有点见识;但见识太多,也是不好。
很快,细犬便踏焰回返。在低呜三声后往半空轻巧一跃,就化为光尘返本还炁。
羽铃被细犬抹去了在此地所发生的事件记忆,且在半炷香后再次醒来时,她不会再对林讷行执念纠缠——因为一些副作用。
若要说公平?这细羽花藤奔着道种本源而来,本就动机不纯;且她从林讷行身上得不到心印共鸣,反倒会因为强结因果而反噬道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不必说得长久,一旦她将林讷行带往心渊祭坛,转化虚实空间的过程中就将被嗅到异种灵韵的暗影幽灵寄生夺舍。夺人道基者,往往亦将成为他人俎上鱼肉。
即便依然处在归墟境内,羽铃也无法护住身怀“重宝”的自己。此时斩断二人因果,反而是救她性命。
至于说归墟灵主……从林讷行的描述来看,应是个修太上忘情之道的道体灵识。但那深渊无常无序,可见这所谓的灵主也管不到秘境内的混沌禁域。阴阳两仪,各司其职,这位灵主应是执白与清的一方。
陆玉韬瞳色转回琥珀,气息归于渊渟。沉静的视线穿透层层雾瘴空间,往心渊祭坛方向定神凝望。
他所说的“真灵”之事也不是在单纯欺骗羽铃。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越界召唤荒古深渊的旧日残魂。
就在刚刚,那个曾在深渊之下沉寂了数载光阴的混沌之物,已经在祭坛“复活”了。至于是否真是太初真灵,还得去仔细瞧了才知道——也看看是敌是友。
他凝气打了个响指,指尖灵光倏然迸现,照亮他清隽温和的眉眼。接着他并指凌空一划,灵光便破空离弦,如赤色流星飞速直贯祭坛。
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浑厚低沉的啸吼,又仿若夹杂着些许清悦啼鸣,洞虚穿界而来。灵气激荡间天地变色,万籁俱寂。
并非所有修士都能听见这混元道音,唯有灵觉通玄者方可感知些许真韵。
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地脉便乖离倒错,划分出无数鳞隙错格空间。错失先机的修士们禁不住空间震荡错节,瞬时便被紊乱冲击的规则弹出秘境,回到了陆地或是海上的不知哪个地方。
余下占据了地理优势的修士们多半也一头雾水,不知天地何故突然倾覆。
陆玉韬燃起隐身符遮掩身形,以免被无关之人撞见。无需他主动往声音源头处行走,这格鳞状空间就载着他越过重重阻碍,直往心渊而去。
——“往那边再挤挤!”
——“我都快被挤扁了……你们俩用得着那么大空间?”
——“这是我的防御法器,让你们进来避难都算好的了,你们有什么底气跟我叫板?”
——“嘘!别吵别吵,待会儿把它给引过来了!”
若是外面的人循声望去,便一眼可见一只八尺宽的精致雕花茶杯正突兀地卡在残破的祭坛中央,纹丝不动。
一群人局促地挤在一起,只有微弱如萤火的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眨巴对视着。
——“这里的环境阴森森的,不太妙啊……”
——“说的也是。而且怪渗人的,不能点个灯……”
话还没说完,说话的人就被旁边的道友死死捂住口鼻,险些背过气去。
——“找死啊,点灯不需要灵石灵力?”一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着。
等那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省得利害之后,这位道友才小心将人放开。
众人敛息屏气,竖耳探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了没?”一人鬼鬼祟祟地询问着大家的意见。
——“没听到。”一人摇了摇头,眉宇间皱成个“川”字。
——“要不我出去看看……”
话没说完,这位提议者又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活脱脱像是个待宰鹌鹑。
白灵柳眉倒竖,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活似要喷出火来。她猛地站起身来,叉着腰低声震怒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被三个白衣人包饺子似的叠成一团的神山春欲哭无泪:“我腿麻了……”
穆可心眼含歉意,对白灵小赔笑道:“对不住这位小道友,我们会再安静点的。”说着,她略施巧劲儿,就将神山春试图挣扎的手臂牢牢禁锢。
王梁满脸严肃,默不作声地将剑鞘点在神山春的肩膀上,阻止他乱动;云问寻则默默在旁边替师兄姐揽下脏活累活,沦为团伙中的首席打手。
为防接下来发生意外后无人施救,三人对这位队伍里唯一的医修也没有做得太过,不过是随心为之前的羞愤“报复”几分,手上动作都留着分寸。
白灵于是又看向另一边沉默警戒的飞云阁弟子,但她对这几人颇为陌生,也未曾窥见事情全貌,倒是不好贸贸然出言指责。
她将闭目靠在杯壁上调息的温蔚小心扶正,然后才没好气地盘膝坐下。
日境内,石亭附近。
时雨负手在柘樟林外从容漫步,一边分神观测,一边自然吐纳灵气。
忽然,他感觉到附近时空泛起涟漪。停步翻开手掌一看,却见掌中退回了三片清蓝莲瓣——应是源于林讷行手腕上还剩下的莲纹印记。
时雨眼眸微转,猜测林讷行那里兴许是发生了些什么。这印记并非他所留,如今却跨越时空境层来到了他的手上,看来他和时非的因果转接已然彻底完成。
他正要从莲瓣上残留的痕迹溯源追踪,却敏锐捕捉到日境之外的规则正在发生的异常变化。若是不趁早做出应对,恐怕会失去林讷行的踪迹。
他展开神识穿过繁茂的树林往石亭处看去,只见那位霜发男子仍如石像般纹丝不动,沉静又淡漠,仿佛一点儿也不为幻境外的人或事担心着急。
“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时雨蹙眉传音道。
沈谦语闻言微微侧首,只淡淡答道:“弟子先前就跟小师叔说过,弟子自有分寸,不必小师叔多费心关照。”
“不行。”时雨神色一凛,严肃道,“这日境本就不是外人该来的地方,无论是谁误入了这里,本都应当第一时间便被境律传送至下层。你不但设法留驻,还在这里私设幻境,已是违背了日境规则。若是再出了意外,岂非悔之晚矣?”
沈谦语抬眸冷然道:“这些似乎不在小师叔的职责范围内吧?弟子自会将这些都处理好。”未免时雨再唠叨不休,他干脆道,“小师叔与其在这里继续和谦语周旋,不如先践诺找回阿行。”
时雨略一思量,觉得此话在理,便答应了他的提议:“如此也好。”说着,他便手掐莲诀,一步踏虚,回到月境按着莲瓣残息寻人。
只是循息追索半刻种后,他找到的不是林讷行,而是在密林里乱窜的羽铃。
早在识别到莲瓣里残留的幻香之时,时雨便明悟定是羽铃不甘心错失机缘,违背灵主私下对林讷行动了手脚。
但如今找见羽铃,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画境,反而是召集了一群新点化的无知精魅,四处游荡着吓唬落单的修士,时雨就知道她并没有得手,并且出于某些原因放弃了对林讷行的纠缠。
“这下该如何找人?”时雨愁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回到了莲瓣最后出现的位置。他沉念感悟此间的规则变化,以此为基点反推地脉发生过的动向。
在推演数轮后,果然让他寻到些蛛丝马迹,于是便掐诀闪身,直奔林讷行最后出现的那方鳞格空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