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话音刚落,族老背后又有数十道黑影出现——正是始终隐匿的巫族高层,身负血脉诅咒的历代巫力最强者。
他们皆身着祭祀服饰,面戴刻有巫文的青铜面具,铜墙铁壁一般将整个海神祠包围起来。其中半数以上都神志清醒,却也有少数白目无瞳,显然是由蛊虫操控着的傀儡。
见此情形,另一名黄须族老出声道:“祭祀是在明日,你今天叫我们来是想做什么?”
大祭司看也不看,抬手便从袖中射去一道黑光。
流光钻入这人眼中的刹那,他眼角一抽,叹道“脏了”,立时便操纵蛊母让子蛊在这人眼内自爆。
这名族老也没想到大祭司会对他出手,剧痛使他死死捂住眼睛,靠藤杖支撑才没有倒在地上。被绞碎的眼球混着蛊虫尸体从他的指缝流出,竟然混为靛蓝之色。
白眉族老直觉到大祭司将要清算他们的意图,将沉阴木杖重重杵地。
枯朽杖身在石地上反被震出裂痕,他却仍是本能地摆出族老威仪,可惜嘶哑的声线背叛了强撑的体面:“岚叶,当年若不是我们将你带出来,你早就该死在镇厄塔成……”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白眉族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大祭司那如玄渊般滞重的袖口,忽地惊觉自己竟在发抖。
事实上,早在来到海神岛之前,他们几个人就因为天道反噬,巫力大不如前。
若非岚叶对神兽和修仙界的恨意更甚,他们早该因着当年的背叛被碎尸万段,哪还能用复兴巫族的名义胁迫岚叶,让他们苟活到今日?
杖头??琈玉珠的莹光随着他的心境明灭不定:“大祭司的位置,是我传给你的……你不要忘了!”
大祭司眼皮懒懒一掀,终于肯正眼看人;然而那眼神却是如观虫豸一般从六人身上逐寸碾过,最终定格在了白眉族老脸上。
他神色悲悯,唇角却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就凭你,也配?”
阿月原只知道血脉诅咒是要求每代族人皆要完全服从大祭司,完成谋夺神力、重返祖地复仇的计划,此刻眼见大祭司与族老们的对峙,才惊觉其中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然而她能够支撑的时间将尽,总之大祭司是她唯一仇人的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事实,便不再听他们废话,以最后的力量化身为巨鲛,一尾向大祭司扫去。
至于哞哞,不过是无知少年,又无甚实力,她并不期待什么。若她失败,必是要带着他一起死的,好过留着命被大祭司收做傀儡。
但阿月因是借用海妖之力,于是化出的鲛尾上也缠着几缕黑色咒链的虚影。大祭司从此处看破了她的力量来源,眼里一哂,手中沉木杖轻转于身前横挡,便将这般攻势尽数化去。
而族老们瞳色转瞬被她所表现出的神力激为靛蓝,也欲上前分一杯羹。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尝到海神血肉的滋味,以至于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巫力,衰败的躯壳也将要溃散;偏偏岚叶对岛上后代下了血脉诅咒,让他们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的身体去追逐凡身。
本来还有一个挣脱千年诅咒的孩子,却也被岚叶下了禁制。
——即便接触不到海神,但阿月身为被神放弃的巫族却能承借神力,想来作为续命药引也应当不错。
可是大祭司等人怎能让这群蠹虫如愿?
面具人当即变换了队形,结阵将六位族老隔绝在了大祭司与阿月之外。
话分两头,却说此时林讷行金丹渐稳,海神岛内空气流动便乍然一滞,本应是落霞时分,天光却煌煌大盛,恍若白昼。
南部渔村众人忽觉心上倏然一轻,仿佛多年沉疴皆被安抚治愈。
见此异象,众人神色恍惚,都出门来看。
只见大片金色雷云涌聚在海神祠上空,似是将落未落。
陆玉韬觉察到雷劫将至,立刻便划破了自己和霜樱的掌心。
随着血流注入阵眼,整个地脉玄枢破蛊阵便开始连结运行。
两株霜华海樱树根探到升腾而上的地脉之炁,须臾间便吸收着地脉之力将根系蔓延至全岛;数簇霜樱花在枝头开谢轮回,顺着海风将花瓣洋洋洒洒地飘向诸蛊所在之地。
沾染着神裔血气的花瓣融进了渔民皮肤,让藏于众人心窍的蛊虫忽如醉酒般躁动,欢欣蠕动至泛着甜腥气息的花瓣所在之处,却在触及的刹那便破碎成炁。
渔民们突然弯腰干呕,痉挛着喉咙吐出来一口又一口漆黑粘稠的虫卵残渣。
其表面密布的血管纹路还在微微搏动,但又有新生的霜樱花瓣片片层叠覆于其上,化为冰晶将其冻结消融,与之共同归复于天地之间。
——“神啊!是真正的神!”
不知何人哽咽着惊呼一句,众人便皆俯身将膝盖重重砸进了砂土,跪拜祈祷。
唯有孩童们在抠出了喉中痒意后便懵懂张望,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如此激动。还有皮孩儿见着金光灿烂,欲去海神祠近观,但刚溜出去不到三步,就被家中老父拽住了衣角拖回。
“作死的鱼崽子!”那汉子照着他屁股就是两下,“海神祠的事也是你能瞧的?”
这还尚嫌不够,旁边老母已经抄着渔网过来将他牢牢缠裹起来挂在门上作灯笼,渗入皮下的盐粒疼得他哇哇大哭。
其他渔民们警惕起来,年轻力壮者皆抄起家中武器,自行组成十人一队在渔村各处巡逻。
他们紧握鱼叉和砍刀的手仍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陌生而汹涌的自由感在猛烈冲刷着四肢百骸。
到除海神祠以外的蛊虫皆被清除一净时,霜华海樱树上新绽的朵朵冰花便不再分散为花瓣,却是在空中发出了阵阵风铃般的清响,似在预示着海神岛即将到来的新生。
有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都发生了什么,不禁仰天大笑。
有混杂着海腥味的泪水落入口中,却叫他笑得更加狂放,甚至撒丫子径直跑到了海边礁石上大吼大叫。
而此时大陆上,仙盟处及天机阁、西海会值守诸人、诸派大能,皆心有所感,然掐诀推演时,卦象却如坠雾海。
待消息传到凌霄宗时,执事堂知道定是前往海神岛的几人遇到了麻烦。
自弟子们出宗以来,唯有此处一直未曾有传讯。
但执事堂的传讯玉简已堆成小山,另外还有几处海岛亦是传回了险讯,宗门众人一时竟分身乏术。
执事弟子们满头大汗地归整着各地的求救讯息,却未再发出指令,只因宗内再无合格之人可以分派。
“宗主!”岳冰未等通传便破门闯入了大殿之中,“宗主不出手也罢,为何还要阻拦我们这些长老驰援?!”
洛平渊却是端坐上方云纹玉座,双目紧闭如正处于入静之中,并不回应岳冰的鲁莽。
岳冰眸色转沉:“宗主难道与天外之人有所勾结?”
大殿中灵气骤然卷积成压,向岳冰袭来。
岳冰却并不退步,周身血气翻涌如虎,双脚在玉石地面上踏出裂隙。他向前一步,护体罡气震得梁柱嗡鸣:“宗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凌霄宗内诸弟子送死?”
洛平渊闻言睁眼,眸光静如寒池:“岳冰,这不像你平日性情。”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霜寒剑气劈开殿门。
剑峰长老冷星提剑而入,星霜剑尖在玉砖上划出三寸寒渊,而绽开的霜纹在剑痕边缘蔓延足有丈余。
“师弟,”他振腕甩落剑上几许冰息,剑尖直指洛平渊,“师兄许久没有找你讨教过剑法了,可有闲情指点师兄一二?”
洛平渊:……
他呼吸之间,便将扑面而来的冰息化于无形,缓缓解释道:“非是我不让……”
岳冰截断了话头:“除了宗主,还有谁能封锁宗门——”他话语一顿,“难道,是太上长老?”
洛平渊沉默不语。
冷星剑花一挽,负剑于背后,并起剑指就要掐诀即刻前往后山,却听洛平渊道:“冷长老的徒弟另有机缘,不日便能回宗。”
见冷星没有止步的意思,他沉声道:“冷星,你徒弟有惊无险……且此事,你无法干涉。”
冷星终于顿住脚步,回眸时鬓角霜发飞扬:“我偏要干涉,又如何?”
洛平渊道:“冷长老若实在坐不住,不如前往息潮洲。那里也有不少剑峰弟子,且情况更加凶险。”他又看向岳冰,“至于岳长老,还是耐心守着许长老吧。”
岳冰试探道:“宗内不是还有宗主和太上长老在?”
洛平渊凝视着岳冰,不再言语。
岳冰瞳孔骤缩,已从宗主眼神中明白其中定还有些他不知道的隐情。但既然不能探知,他便拱手告退。
殿内帷幔忽被一道剑气削落半幅,冰晶簌簌落地,然而早已不见另外两人身影,只留洛平渊独自静坐殿中,垂目凝视突然顺着手背蜿蜒而下的血迹。
他忽而轻声笑道“真是败家子”,剑指一并,便有无形之笔悬于空中,顺着地上被二人弄出的痕迹雕刻剑意。
地脉玄枢破蛊阵纹在神裔血与霜樱血的交融下光华大盛,除却巫族本命蛊,诸般含煞蛊毒皆在纷扬花雨中灰飞烟灭。
而劫云劈落之处,已是将海岛禁制裂开一道灿金缝隙。天光如利剑刺透千年阴霾,将岛上局势转瞬颠倒。
然而阿月的借力时间已到,鱼鳞上的海蓝幽光剧烈闪烁,即将熄灭。她咬牙将最后一丝余力凝于指尖,把林讷行所留传送符打在了哞哞身上。
少年身影消散的瞬间,她的右眼鱼鳞已是片片破碎剥落,叫她堕为凡巫,血脉诅咒随之生效。
大祭司脸上神色阴晴变换,却并未阻止阿月方才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手中沉木杖往天上挥去将凝固沉郁的空气割裂,双手结印,吟诵古老巫族咒文。
袖中早已忍耐多年的黑雾立时如箭一瞬洞穿族老心脏,继而化为缚魂之索将魂魄勾连;又趁其生机未断,便将六人魂魄生生抽离织网,补去天上被金雷劈出的裂隙。
数人手中的朽木碎为尘烟散去,独余数颗玉珠悬空浮沉,将前主人体内残存的巫力凝集,最终汇聚在大祭司手中。
——“这些血真是腌臜,我本是一滴都不愿碰……不过,他们的命也是时候该收走了……”
他转了转玉珠,将珠内巫力和灵蕴瞬息汲尽,不留一缕光华;随即他指节一错,玉珠便在无声挤压中化作晶尘,从指缝簌簌飘落。
——“好歹在朽灭前也为我巫族做了一件好事,勉强算作他们的半分赎罪吧……”
他转身看向阿月,面上浮现出欣慰:“还是年轻人好啊……”但他的眼神又蓦地转冷,“但巫族,最容不得背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