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讷行挑眉看向沈谦语,想要知道他接下来会如何做。
然而,沈谦语并没有马上挣脱在林讷行手中的束缚,反而低头凑近,目光柔和而专注地看着她。
林讷行被她看得耳尖一热,但也毫无退意,也踮起脚来,与他凑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空中的灵气流动也为之放缓,将此刻凝成了糖碎。
最终,还是沈谦语率先败下了阵来,主动将林讷行轻轻拉入怀中。
他把下颌抵在她肩头上,闷声笑着;又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声音温柔而缱绻:“阿行。”
林讷行感受到沈谦语的体温和气息,耳尖红得滴血,却只是转过身,将他紧紧回抱着。
她笑眼弯弯,也轻声道:“阿语,是我。”
两人的声音在温暖的氛围中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舍内的灵流因为二人翻涌的心绪而瞬间加速。
一方是炎火,一方是寒冰,一边小心试探,一边缓缓交缠,最后氤氲成一片薄雾,将二人笼罩其中。
轻风拂过其衣袂,娓娓低语着什么。
时光的长河则一如既往地缓缓流淌,将二人裹挟着向前行去。
林讷行闭上眼睛,感受着沈谦语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
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苦厄艰难,无论是否只有她一个人,自己都能比以往更加坚定。
——最好的情意,她已尝过;便是再遇着些什么,她也都无怨无悔了。
送别了沈谦语,又施术将法衣补好,林讷行便开始提笔画符。
数月前,她对为沈谦语画符的构思还停留在冰雷剑意的意象上,可如今再来看时,却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十分浅薄。
不知为何,她现在对此人的感悟,竟只凝成了一个“仁”字。
冰雪下蕴藏的生机之“仁”,是那在冰消雪化后破土的嫩芽。
寒冻驱除了虫害,又在逢春融水后润泽了土地,滋养着沉睡的种子悄然萌发。
而那雷,则是惊蛰之雷。
雷霆一震,便驱散天地间一切煞气与凶厄;电光一闪,便照亮混沌,召请万物复苏。
金沉水底终为镜,照见初心即光明。
林讷行索性也不去想这个符箓会有什么效用,画出它,就是它本来的目的与意义。
既是得了明悟,无需在宣纸上起稿,她便径直取出了抚元笔与特制符纸,其“仁”字之意尽数倾注于符纸上。
从符头的坚冰起笔,符文曲折蜿蜒,如同蹇滞寒川。
在到达符胆处后,笔势倏然一转,寒川便围绕着一颗种子渐生暖意,自底部悄然消融浸润。
及至符脚,惊雷乍响,便将引得已被融水充分滋养的种子舒芽吐绿。
一笔收尾,林讷行将抚元笔搁下,以指尖轻抚画好的符箓,将其仔细从桌案上揭起来对窗查看。
只见符文缠结间有冰雪莹光与银白雷电交相辉映,又包裹着一颗青木种子,只待一点机缘,便能将其引发生长。
这种子将来会长成何物,林讷行暂且还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其将沐日月精华,感雨露恩泽;又舒扬生发,腾跃而上不知所止;俯仰之间,吞吐浩然正气,照见万物光明。
——即便在成长中历经劫难,其亦会欣然迎风而往。
而见此时天光,已是次日初晨时分;朝阳东升,驱散夜间一切魍魉魑魅。
一抹微笑悄然攀上林讷行的唇角:“要不要拿给阿语呢?”
她的眼中满是温柔,心中却又道:这符的符意未免有些太过袒露与直白,便是由个完全不懂符箓之道的武道弟子来看,或许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浅浅爱意。
一点绯红染上她的脸颊,衬得她的神色越发温情与柔和。
——“再说吧。”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眼里又多了几分狡黠,随即将符箓仔细夹在几页宣纸之中,小心地放入了袖内乾坤。
这日,饮露轩内,又是一次灵膳小组聚会。
说起来几人都有些惊讶,就在数月前,陆玉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在做小点心的同时,坚持还要做些其他的灵膳。
原本几人对陆玉韬的手艺仍都心有余悸,不太愿意再遭受荼毒,奈何这人将给他们的符箓价格都降到了六折,便只好勉为其难地随他去了。
却没想到,除了单做给沈谦语品评的小点心还是百味杂陈,陆玉韬做的其他灵膳都尽善尽美,甚至比他们中最擅长灵膳的吴一余做的还多出了几分道意。
这次的甜辣排骨,就是陆玉韬做的。
甜如化雨春风滋养丹田,又如涓涓细流温养经脉;辣如燎原烈火点燃灵力,又如破空雷霆激发潜能。
妖兽之骨经由灵火慢炖,已是将煞气尽除,唯留丰蕴灵气;复炸后的肉质酥烂,却又韧性暗藏,越嚼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悠长余韵。
白灵吃完一块排骨,不禁感触道:“我怎么觉得吃上这么一块排骨,就像被人用锤子在舌头和丹田敲敲打打,又刻上了阵法似的。”
曾法柔点头附和道:“并且吃完之后杂念尽消,只余本心正意。甜辣与柔烈包容和谐,可见天地万物自有其道,而阴阳平衡其间。”
吴一余也回味道:“入口先是辣味,使体内灵力暂时失序;再由甜味安抚牵引灵力运转,使之更为凝练坚实。在嚼用排骨的过程中,层层滋味反复进行,以对灵力千锤百炼,可谓不破不立。”
说罢,他不由看向身旁的沈谦语,笑道,“如今我也能在灵膳品鉴上说出些所以然来,谦语可会有危机感?”
沈谦语唇角微扬,温声答道:“我对此一道本就兴趣不大,若是你们能自行品评,自是再好不过。”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补充道,“不过若是需要,我也还是会尽力提出来一些看法。”
至于林讷行和陆玉韬则都很少发言,两人之所以会坚持做灵膳,皆因着骨子里那不服输的个性,却并不会对此过多在意或执着。
白灵忽想起来一事,便道:“听说前不久仙盟有个元婴修士被审,竟是通过蛊虫和天外之人勾结在了一起。”
说罢,她又忍不住夹了一块甜辣排骨,细细啃起来。
虽然她还是更偏爱林讷行以前做过的那道——火灵椒的辣意实在是灼人心神,令人难以忘怀;但无奈的是,她承受不住那般炽烈的灵力冲击,而林讷行也几乎没再做过辛辣的灵膳。
吴一余放下了筷子,皱眉道:“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秦苍的上一任城主就是因为蛊虫而性情大变。听说那也是他们勾结天外造煞的一次尝试,且竟还做出吃修士之肉这样的疯狂之举。”
他慨叹道:“即便修士血肉蕴含灵力,但以同类为食,与妖兽何异?灵植尚知共生,人却堕落到如此地步。”
白灵闻言擦了擦嘴,拧眉道:“什么性情大变?就是他的本心里生了坏心思!吴师兄,你可别忘了凡世的城主是怎么选出来的,他不自己使用蛊虫,谁还能施术让他屈服不成?”
曾法柔也道:“更何况这元婴修士虽然修习了邪术,但心智完全正常;且在取出蛊虫时,他们亦未受半分损伤。可见蛊虫只是传讯手段,并不能控制心智和行为——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图个什么。”
陆玉韬却是突然冷哼道:“还能是图什么?要么图那本来沾不了身的钱权色,要么图那只靠自己便无法获得的修为与长生。”
闻此一言,周围几人都瞬间停下了动作和思虑,转头朝他看去。
陆玉韬偏过头去,撇嘴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曾法柔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倒是难得,你还能揣测别人的心思——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话她虽是带着笑意说的,却还隐隐透出来几分对此人平日里任性妄为的不满。
陆玉韬听出她话中带刺,眼里顿时泛起泪花来望向林讷行,无声控诉着“他们都不懂我”。
林讷行被他的可怜模样瞧得心里一软,便轻声说道:“陆师兄虽然行为天真,但是心有智慧,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
但她的话刚一说完,吴、白、曾三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来。
曾法柔叹气道:“林师妹,虽然陆玉韬是你的师兄,但你也实在不必如此,说出违背本心的话来维护他。”
“我并非是在舍心回护。”林讷行微微笑道,“曾师姐,陆师兄平时所为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他天性率真,行事不拘小节罢了。”
她接着道:“陆师兄对世界的观察方式独特,见解也颇为深刻。且不说在符箓一道上,陆师兄便可称奇才;在这灵膳一道的钻研上,陆师兄不也独具巧思,膳艺精湛?”
听她如此一番话说来,三人倒是不得不信服了几分。
沈谦语还是一直维持着风轻云淡的模样,心无波澜。
只有在林讷行说话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停留在她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温柔。
至于林讷行对陆玉韬的维护——
他的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从林讷行腰间储物袋上绣着的小兽略过,心道:阿行不过是对某些天真表象心软罢了,陆玉韬倒是会投其所好。
但也不只如此。
想起曾被这二人联手捉弄过的经历,他却是暗自嘴硬:那毕罗却是甜得齁人,哪有半点儿火灵椒的滋味?
陆玉韬得到了林讷行的维护,自是感到十分欣慰。
他抬箸夹起一块排骨,正要放入林讷行的碗中,却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灵力将他的手腕强势扭转,排骨便落回了他自己碗里。
他眉头一皱,顺着灵力波动的方向望去——只见沈谦语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指,仿佛方才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
陆玉韬瞪了沈谦语一眼,低声嘟囔几句,却没有再坚持与林讷行分享美味,而是夹起碗中的排骨狠狠撕咬了一大口,气鼓鼓地嚼动着。
白灵咯咯笑道:“别的不说,陆师兄倒的确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忍俊不禁。
而林讷行则向沈谦语轻轻瞥去一眼,倒也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