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讷行喝完汤药,感觉元气恢复了许多,便下床准备去找老者和青俄道谢。
沈谦语见她已经神色平静,却是不欲与他多言,便主动唤道:“阿行。”
林讷行抬头,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又迅速移开,问道:“沈师兄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谦语温声道:“阿行似乎有心事,不如与我说来,我也可以为你参详。”
林讷行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是在她得知自己果然有劫的时候……
沉默片刻后,她忽地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是沈师兄对我太好,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报。”
沈谦语注意到她眼里的犹豫和挣扎,没有直言索要回应,而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发:“阿行若实在想要报答,可能为我画一张符?”
林讷行亦是没有排斥他的举动,只是眼里露出了些许惊讶:“师兄想要什么样的符?”
沈谦语望向她的眼眸:“画我的名字——不知阿行可能画得出?”
——“画我的名字”……
这一句话萦绕在林讷行耳边迟迟不散,又在她心中牵起阵阵涟漪,使她不得不继续叩问自己的内心。
她迟疑道:“仙途有异,寿数无常。若是我哪日先师兄而去,师兄可能忘记我,不要让我成为师兄的心结?”
——她终是对这温情有了贪图。
沈谦语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悲观,但还是认真答道:“阿行也说是寿数无常,将来未必就是你走在我的前面。”
他接着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若你先我而去,我必不会沉沦不前。但我有生之年,亦当守你千载轮回,直到你再次归来。”
听到他给的答案,林讷行的心头顿时泛起一阵酸涩。
而在垂眸半晌后,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悄然融化。
她知道,这种感情与她和刘瑛、白灵等人的都不相同。
自己多年筑起的心墙,在这人的赤诚与温柔面前终究是抵挡不住,反而彻底崩塌。
——罢了,不管以后如何,她自当尽力而为。
她再次抬起头来,这次,她没再避开沈谦语的眼神,而是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她的视线细致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一笔一笔地将之珍重地刻画在自己的心里。
随后,她才扬起嘴角,深深凝望着这人的眼眸,坚定道:“师兄想要的符,我能画。”
沈谦语握住她的手,却是道:“阿行唤我什么?”
林讷行心领神会,心上人的名字在唇边徘徊片刻,终于轻声道:“阿语。”
沈谦语也微笑着点头:“嗯。”
心中虽都似有千言万语,二人却默契地选择了暂时沉默。
目光交汇之间,彼此已是灵犀相通,早已无需多言。
——从前的种种,无需再提;未来岁月,将与君同行。
片刻后,二人走出房间,远远看见青俄正与老者相谈甚欢。
青俄摇着刀扇,脸上带着笑意,老者亦不时点点头,肯定青俄的说法。
见到二人并肩而来,老者和青俄神色间都满是意味深长。
沈、林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讷行上前一步,先向老者郑重一礼:“晚辈林讷行,多谢前辈为我诊治。”又道,“还未请教前辈尊讳,前辈恩情,晚辈自当铭记于心;但有所求,凡晚辈力所能及处,莫敢不应。”
沈谦语含笑注视着她的动作,随后也上前执礼道:“此次多谢前辈相助。师妹所言,亦是晚辈心意。”
老者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冒着些酸气:“干什么,想要我挟恩图报?什么尊讳,免了。”
他眼睛一转,忽然想到一事,便对林讷行道:“也是巧了,我正有一事,或许你能帮得上忙。你可学过灵植提取之法?”
“学过一些。”林讷行肃容答道,“但若是灵膳,晚辈做得并不太好。”
虽说她一直没有放弃对灵膳的尝试,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赋点确实不在这上面。
老者闻言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谁说要吃灵膳了?”
说着,他却突然一顿,视线随即落在了林讷行腰间:“你身上正好揣得有?”
林讷行意外老者的观察敏锐,但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白灵交给她的食盒,双手呈递到老者面前:“这是晚辈好友所做,里面乃是雷鱼羹和炎鸟肉。”
老者也不客气,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竟是还散发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就放入了盒中收存,且盒内刻有锁灵阵纹,这才能让食物保持新鲜。
他满意地将盒子又仔细打量了一阵,啧啧称奇道:“这盒子倒是个好物——”怕被人误解是他想要索取,他又道,“只可惜我用不上。”
老者看了看食盒里的两道灵膳,不知为何,竟也有些犯馋。
他抬眼看向林讷行,道:“果真就给我吃了?不过,你既然非要报恩,那件事你还是得做。”
林讷行恭敬道:“晚辈自当听从前辈吩咐。”
说完,她不禁与沈谦语相视一笑。
青俄看着这二人眉目传情,忽地以刀扇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打趣道:“两位道友还是收敛些吧,这里可还有我与前辈呢。”
老者将其中灵膳另外找碗碟呈了出来,而把食盒施术清理干净后还给了林讷行。
他摆了摆手,带着几分嫌弃道:“你们两个自去别地转悠,少在这儿碍眼。”又道,“两个时辰后再回来,等提取完灵植,你们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林讷行与沈谦语自是无有不应,拱手一礼,就往他处走去。
行至远处,再打扰不到前辈的安宁,二人便才在一棵大树下站定说话。
沈谦语看向林讷行,关切道:“我还未曾问过,阿行是怎么到了这里?”
林讷行眼里闪过复杂,苦笑道:“此事也是说来话长。”
沈谦语轻声安抚道:“无妨,你慢慢说就是。”
林讷行便将她在丹阳秘境中遇到的事,以及事后的遭遇,一一向沈谦语道来。
——“后来,就是在天池之上遇到沈师兄了。”
林讷行说到这里,语气稍稍轻松了些,本来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原本沈谦语听着她的讲述,脸色已是渐渐沉了下来,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神情一滞,眉眼间的寒意霎时便雪化冰消,化为一汪春潭。
他目光微动,无奈侧头向林讷行道:“阿行方才唤我什么?”
林讷行闻言一愣,随即噗嗤一笑:“是阿行习惯了,方才说错,还请阿语不要见怪。”
沈谦语摇头低笑,眼中满是柔和。
二人会心一笑,默默无言。
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在低声诉说着他们的缠绵情意。
温存了一阵,林讷行又抿了抿唇,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也不知道阿灵和小师叔他们怎么样了。”
她看向沈谦语:“若真是那些人所为,他们事后受罚虽然有理,但若是罚得过重,我也有些于心不忍。”
沈谦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阿行不必多想,白师妹他们出秘境之后必然是要将此事告知罗管事的,罗管事定会秉公处理。至于他们自己的宗门会如何处置,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他耐心对林讷行道:“我知道阿行本性仁善,但有许多事,我们确实无法完全掌控它的走向。”
沉吟片刻后,他又轻声问道:“阿行可还记得,‘厄’是从何而来?”
林讷行若有所思:“全在人心二字。”
“人心,最是不可测。”沈谦语道,“阿行只需按自己的本心行事即可,其他的,不能强求。”
闻此一言,林讷行不由凝神看向沈谦语,努力观察着他的神色间是否有异色流出。
沈谦语发觉了她的打量,便低头凑近了她,直视她的眼睛问道:“阿行在看什么?”
林讷行看着这张骤然放大的俊美面庞,不禁呼吸一滞,低声含笑道:“在看你。”
沈谦语疑惑道:“阿行为何要这样看我?”
林讷行忽而轻声一笑,眉眼间却带了几许忧愁:“你是否也有苦厄?”
沈谦语单手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怜惜:“阿行,我从前没有苦厄。这些事,并非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你只要用心去看,就能发现别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的眼神又瞬间变得温和:“就算你分辨不出,也没有关系,往后还有我在。”
林讷行眸间隐有湿气,既是感动,又是有些着恼。
——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些胡话来卸下她的心防,让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眨了眨眼,试图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沈谦语察觉到她的心绪变幻,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等着她平复心情。
林讷行本想干脆背过身去,却又有些舍不得。
——眼前的光景又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于是,她努力咽下喉头的涩意,将种种神思都归藏于心间;又牵着嘴角微微扬起,只静静端详着沈谦语的面容。
两个时辰后,几人聚集在老者灵植库前的空地上。
出于谨慎起见,老者没有直接让林讷行进入灵植库中提取他刚收获的灵植,而是先取出一根火灵椒,让林讷行试着提取,看看效果。
火灵椒不是什么稀有灵植,但正因如此,其是检验修士对火行灵气萃取的绝佳材料。
自从第一次和白灵等人相聚时在火灵椒的提取上出了问题,林讷行便很少再亲手提取过——后来又被陆玉韬拿去捉弄沈谦语,她便连碰也不碰了。
虽然沈谦语吃了那重口的毕罗也没出事,但她眼下不免还是有些忐忑。
不过,当林讷行开始提取时,便把其余杂念尽皆抛在了脑后,只集中了意念于眼前之事。
——前辈既是要她提取火灵椒一试,想必一会儿要提取的灵植也与火有关。
想通了这点,她便没有藏着收着,而是有意识地发挥自己的灵根属性。
随着她双手掐诀引导,指尖随即便泛起了淡淡红光,一缕缕灵气如丝线般缠绕在火灵椒表面,将其内部的火行精华逐渐剥离,最后化作一团炽热的红色液珠悬浮在半空。
林讷行不敢大意,立时以更为厚重的灵气将精华包裹,随后将其迅速引入老者事先准备的玉瓶之中。
老者将玉瓶取过来仔细端详。
瓶内的灵液因有厚重灵气裹覆,此时尚未显示出异常。只见灵液色泽鲜红,清透如琥珀;轻轻一晃,液面上还能看到些金色光晕,显然品质上乘。
老者道:“看起来确实不错。”
想了想,他又取出一滴来,就要去尝。
林讷行和沈谦语二人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沈谦语劝道:“前辈,师妹提取的火灵椒油甚是燥烈,对神识和经脉都有强烈刺激。即便只是一滴,也最好在稀释过后再用,以免伤身。”
老者却不以为然。
他白了二人一眼,嘟囔了一句“大惊小怪”,便将那滴灵液直接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