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谦语刚练完剑便收到了来自吴一余的讯息,于是御剑来到了饮露轩。
刚入院中,他便一眼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而旁边还有炼器峰的小师妹在缠着她说话。
沈谦语:……
——他就说炼器峰的小师妹定是有些“神通”在身上的。
沈谦语跟林讷行之间虽然因为乾元锅的事闹得有些不愉快,但他倒是不会随意揣测这位师妹有什么不良动机。
论起识人,他还是有些自信在的。
——更何况……想来神兽的选择也不会有错。
他并未全信郎泰的说法,但关于林讷行的部分,他还是宁可信其有。
林讷行这人他虽然仅是见过几面,但在他看来也是个心思单纯之人,想必在凡世时就是个赤诚君子。
沈谦语垂眸扫了眼腰间安静待着的乾元锅:这次它倒是没有随便乱跑。
林讷行做好灵膳,正在装盘,便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窗外投过来。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院中。
青衣剑修逆光而立,阳光从他背后洒下,为碧色法袍镀上一层金白色的光辉,只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宛如梦中幻影。
偶有微风拂过,带起茶树沙沙作响,更在此人身上添了几分惬意与闲适。
林讷行心想,若她只是作为无关看客,倒是会觉得这院中风景颇为赏心悦目。
吴一余见沈谦语来了,便笑着将他迎了进来,又拉着他和林讷行介绍:“林师妹,这就是我的好友,剑峰三弟子沈谦语。谦语,这就是我跟你说新加入我们的师妹,符箓峰弟子林讷行。”
沈谦语和林讷行对视一眼,又各自垂眸,拱手见礼。
——“林师妹。”
——“沈师兄。”
吴一余左右看了看两人,觉得气氛有点古怪,于是道:“你们认识?”
沈谦语这次抢先说了话:“只是见过两次。”
吴一余“哦”了一声,让林讷行她们继续忙手里的事。
他把沈谦语拉到一边,传音问道:“难道你说的那个符箓峰小师妹就是林师妹?”
沈谦语道:“嗯。”他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小师妹。”
吴一余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沈谦语的肩膀:“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沈谦语瞥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一余双眼圆睁,无辜道:“啊?我什么都没想啊。”
沈谦语默然:……他就不该多嘴。
吴一余劝道:“我看林师妹是个好的,你们之前多半是有什么误会。你看,白师妹和她才一见面,就成了亲姐妹似的。”
沈谦语摇了摇头:“没什么误会,都已经弄清楚了。不是林师妹的原因,你以后也不必再提。”
吴一余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一会儿,几人就将灵膳摆满了茶树下的石桌。
林讷行和白灵自是坐在了一方,而其他三人分坐另外三方。
四人共做了十道灵膳,其中要数吴一余做的最是色香味俱全,白灵做的亦是精致可爱,曾法柔做的则与药膳近似。至于林讷行……
众人先尝了林讷行的汤,觉得味道鲜美、灵气蕴足,都交口称赞。赤羽豆做的小点心也还算酥脆可口,但若要说是灵膳,则十分勉强。
另外一道似是叫“甜辣排骨”?灵膳堂也有做过类似的。这道灵膳看上去倒是不差,只问味蕾也算合宜,只不过……
白灵吃的最快,忽然感到体内涌起一股灼热之气,紧接着鼻血便汩汩流了出来,把在座几人都吓了一跳。
——“阿灵!”
——“白师妹!”
白灵赶紧拿出块棉布手帕擦了擦鼻血,掐诀调息。
很快,她就将体内翻涌的气息平复,但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不禁感叹道:“阿行,你这道菜好生厉害!”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尝到了几分回甘,便伸出筷子想要再去夹一块来尝。
林讷行赶紧拦住了她的动作,问道:“阿灵是否不能吃辣?”
白灵摇了摇头:“能吃的。以往吴师兄和曾师姐做的也有辣味灵膳,也都无虞。”
曾法柔尝了一点,体内之感也与白灵类似,但她修为高,倒没像白灵这般反应强烈。
吴一余和沈谦语则几乎没什么问题,只感觉到神识受了些刺激。
吴一余擦了擦眼角:“林师妹,你这道灵膳是怎么做的?”
林讷行将自己的做法一一道来。
几人对灵膳堂的食谱都比较熟悉,而根据林讷行的描述,也未从其中发现有什么不妥当。
——奇怪……
林讷行犹疑道:“且我吃着只是甜的。”
见此,吴一余问道:“林师妹,你做的丹霞果酱可还有剩下的?”
林讷行点头道:“确实还剩了一些。”说完,她便起身去厨房将余下的酱汁取了过来。
几人又取勺子各舀了些在碗里,随后拿筷子沾着品尝,发现问题果真是出在这酱汁上。
“难道是因为火灵椒?”吴一余猜测道,“我记得林师妹的灵根属性特别,或许是在萃取五行精华时无意中放大了火灵椒的效用。”
“的确有这个可能。”沈谦语沉吟片刻,这才转头正视林讷行道,“林师妹不如单独试一试提取火灵椒?”
林讷行垂下眼眸:“可以。”
于是众人为探明缘由,都跟着她来到了厨房之内。
林讷行没有取太多来进行提取,只切了一块小丁。
她以灵力将火灵椒悬在左手上方,而右手则并指专注地将其中精华引了出来——只见她灵力牵引的瞬间,火灵椒丁上便立时窜出了一道小火苗,随即整个转化为一滴滚烫的热油。
林讷行的双眼微微睁大。
——刚才的气息,是雀火。
她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更多,声线也十分平稳:“我从前提取时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白灵问道:“阿行可是许久没有做过灵膳了?”
林讷行顺着她的话粗略计算了一下,回道:“约是有一年多了。”
眼下吃了亏的分明是白灵,她却反倒一直在为林讷行找补:“而且在这期间,阿行的修为也进益了许多。”
说着,白灵感觉鼻腔又有点发热,便打趣道:“阿行这道灵膳拿来做‘暗器’倒是不错,定叫那人无意间就中了招。”
几人也都为这番趣言无奈笑了笑。
一直讨论到未时末,几人才相互道别离开了饮露轩。
曾、沈二人各自回峰,白灵和林讷行则同行去往琼宝阁去。
到了琼宝阁,离林讷行所接的需求帖交付也还有不少时间。
于是二人又逛了逛西院,倒是让林讷行涨了不少见识。
白灵想起一事,便对林讷行道:“对了阿行,每年的四月有一次宗门小比,你可会参加?”
林讷行在识海中翻到关于宗门小比的记忆,确认并非必须参加,便摇头道:“我才筑基不久,倒是不急。”
“你说的也对。”白灵道,“不过明年这时会有一个仅容金丹以下弟子进入的秘境开放,但名额有限,六大宗门分别也才只有三四十个名额。年底时就可以报名考核,你可得提前准备。”
林讷行闻言问道:“不知是什么秘境?”
“是丹阳秘境。”白灵见她果然不知,便道,“据说它本是自然形成,但千年前曾有仙君在将陨时把洞府与之合而为一。且它每十年才开放一次,要是错过就要再等许久。
“里面的好东西可多了,好多师兄师姐的本命法器都是在丹阳秘境获取了材料打造的——我也准备到时候去捡点好材料回来。”
林讷行在心下略叹了口气:且不说修为需得精进,便是要提前置备的物品就有不少。自己得多多赚钱升级符笔和符纸,画些灵阶符箓了。
她对白灵道:“我会尽力的。”
完成了需求帖了交付,白灵就带着林讷行去了炼器峰。
她住在炼器峰东边,每天一出门就可以看见剑碑山。
剑碑山算是剑修弟子悟道的一个重要地点,靠近洗剑池的那一面有无数剑痕,蕴含着历代剑修长老弟子们的剑意。
若能在剑碑山上留下自己的一道剑痕,就代表着这名剑修已经悟到自己的剑道了。
白灵的居舍名叫灵心舍,院中还专门打造了一个用于炼器的小工坊。
工坊内部有好几个置物架,上面摆着不少厨具造型、精致小巧的法器,还有几卷设计图纸。
中间是一张长约一丈三的长桌,上面摆着些半成品;桌下则有多层抽屉,收整了各种炼器材料和工具。
工坊东北角设了一个小隔间,炼器炉就在其中。
而近门靠窗处则另摆了一张桌案,上有各种测量器具和纸笔,还有整齐叠放、未曾画完的图纸以及书写的笔录等。
白灵从置物架内取了两个杯状法器,往里面添了些水,瞬间就有雾气氤氲而出。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林讷行:“阿行尝尝,这水可比大家平时喝的要清甜许多。”
“多谢。”林讷行把水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的确是比她平日里烧的井水多了些灵气。
她好奇问道:“阿灵为何会做如此多厨具模样的法器?”
白灵甜甜笑道:“当然是为了吃啊!”又问,“阿行,你现在还没外出做过任务吧?”
“嗯。”林讷行点了点头。
白灵道:“你要是出去过一回就知道了。”
“凡世的任务暂且不提。”她掰着手指列举道,“秘境里各种妖兽、异植、幻境层出不穷,灵力耗费可是不少。虽说有回灵丹之类的丹药,但若能省着点用也是好的。
“而且有好多灵植不易保存,难得完好地带回来,还不如在当时就做成灵膳吃了好,灵力消耗也就和运转功法吸收丹药差不多,岂不划算?”
说到这里,白灵又笑道:“若是遇上危险,自然还可以把厨具再当做法器用啦,是不是一举多得?”
林讷行看着白灵那仿若盛满了星河的眸子,也不觉微笑赞同:“确实是好法子。”
闲话一番,二人又去了林讷行的养心居。
养心居就要简陋许多。
比起林讷行刚来的时候,舍内也只多了一方砚台,几册札记,另外还有些杂物。
白灵顺着窗台往外看去,笑道:“阿行这居舍倒是个清修的好去处——原来阿行是位竹林雅士。”
林讷行笑道:“不瞒阿灵,我就是为了这片竹林才选择在这里安置居舍……不知怎的,总觉得此处比起其他地方更让人安心许多。”
白灵道:“原来如此。”
少叙了会儿话,二人便道别分开,又说有事符牌联系。
道别了白灵,林讷行就沉下心来思索今日发生的事。
——还是找不到个缘由。
既然答案无法追寻,她便在窗前落座,接着推敲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构思的符箓。
之前是她太过执着于符箓本身的奥妙,不料却反被这虚无缥缈的问题困住。
既是攻击符,所作用的固然便是环境中的活物或死物,何须纠结于这个对象到底是敌人还是环境?
符箓于符纸上的玄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在于修士自身的临场反应;环境只是一个或好或坏的加成因素,她只需做出所设想的攻击效果来就行。
弄明白了这一点,林讷行的画符思路就清晰了许多。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斑驳的窗棂望向外面的竹林。
夕阳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竹香。
她的心顿时宁静下来,手指在空中轻轻比画,符文便随之缓缓成形。
一笔收束,林讷行突然顿悟。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用宣纸裁成的练习纸,平铺在桌面上;继而闭眼长长吐息三次,将杂念全部抛诸脑后;而后才提起符笔,以灵力为墨,按照刚才构思的符文结构开始画符。
她手腕轻转,笔下开始游走符文,首先便是从符头处引入雷法。
——雷法传导极快,能使得灵气瞬间汇聚于符胆内部原核,引发剧烈的爆燃。
接下来是作为核心、决定了符箓威力和效果的符胆。
林讷行将心神完全沉浸在构思的符文中,稳稳控制着手中因为灵力快速流动而细微震颤的符笔落墨。
重重金气在符胆中缓缓凝聚成核,符文中蕴含的能量急剧攀升。她屏住呼吸,立即将狂暴的原核加以厚重土气层层包覆,如同星辰般稳定运转。
——是待爆的霹雳。
最后是符脚。她手腕一振,笔下便出现一道锋利的刃形纹路。其中凝聚的灵气如刀锋般寒意凛凛,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
——届时霹雳将爆裂成碎刃,攻向四方。
画完最后一笔,林讷行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缓缓吐息,将符纸揭起来仔细端详。灵气在符文中流转,散发出淡淡的白色萤光。
落日越过符纸将余晖洒在她的眼角处,随后便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