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盛佳期松了口气。

梁郁泽感觉到她骤然松弛的脊背,牵缰绳的手不由收紧,语气却轻松:“跟我道歉什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盛佳期抿唇:“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不觉得这是麻烦,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尽管麻烦我。”梁郁泽说。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嗓音平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接下来两个人骑马比一开始轻松很多,盛佳期逐渐恢复了精神,问:“我昨天晚上,该不会还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说你想去海里夜泳,算不算?”梁郁泽问。

盛佳期后背僵了僵,随即摇头。

“不算,我是真的想去。”

“真的?”

“真的。”

“那我们找个时间去,挑个风平浪静,天气好的时候。”梁郁泽说,“海上黑漆漆的,我们就这么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水里,游个痛快。”

他模仿着她昨晚说话的语气,逗得盛佳期哈哈大笑:“那我们会不会把过路的船家吓坏,毕竟我想什么也不穿,就像一条光洁的小鱼,在海里自由自在。”

“……”

这次轮到梁郁泽愣住了。

盛佳期问:“被吓到了吗?”

梁郁泽失笑:“没有,这才是我最开始认识的珍妮。”

最早认识她是什么时候呢?

不是在高中,而是在升高中那年的暑假。

梁郁泽随父亲受一名生意伙伴的邀请,前往港区观看《吉赛尔》的芭蕾演出。

“吉赛尔”的扮演者是港区芭蕾舞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年仅十四岁,在海内外斩获多个大奖,风头一时无两。

梁郁泽本身对芭蕾有一定兴趣,从前也看过其他国家版本的《吉赛尔》,惊异于这位首席竟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岁数,不,严格来说,还要比他更小一些。可“吉赛尔”一角情感丰富,从和伯爵的相识、相爱,再到化作幽灵的墓地独舞,无疑不须极强的共情能力和艺术表达。

梁郁泽起初对她并不抱期望。

红色幕帘拉开,淳朴的乡间景象展现在观众眼前,希来里昂敲了敲小木屋的门,片刻后,一个小猫般灵动的少女便探出了门隙。

她在门口左右探望,用足尖小跑步来到舞台中央。

她年龄尚幼,舞步却十分稳当,戳立和单腿连续挥鞭转娴熟精湛。观众渐渐被她带入剧中,忍不住频频为她鼓掌。

化身农民的伯爵来到乡间游玩,意外对吉赛尔一见钟情,两个人很快便堕入爱河。

希来里昂心生妒忌,为了阻止他们相爱,将伯爵的佩剑和号角交给吉赛尔,当众揭穿他的真实身份。

吉赛尔深爱伯爵,得知他与巴季尔德订婚的事实,一时承受不住打击,悲愤地离开了世间。

林间墓地,一群被负心汉辜负的女魂时刻等待着报仇的机会。希来里昂来到墓地探望吉赛尔,却被女魂们惩罚不断跳舞至死。

而伯爵到来,在墓碑前深深忏悔自己的过错,吉赛尔的鬼魂出现,拼命护住伯爵,才免除他被惩罚至死的结局。

黎明时分,吉赛尔的鬼魂即将要消失了,她和伯爵在墓地**舞,彼此流泪互诉心曲。

她原谅了他的背叛,而他也终将失去一个少女最纯洁忠贞的爱。

红幕落下,不少观众泪流满面,掌声雷动。梁郁泽身处其中,也不禁奋力鼓掌。

父亲问他:“想去后台看看吗?跟她要个合影应该不难。”

“不了,还是留点想象空间比较好。”梁郁泽微笑说。

红幕再度拉开,所有演员牵着手来到台前,向观众鞠躬致意。

那位年轻的女首席站在中间,左右手分别牵着两名男主演,笑容纯真洋溢。

梁郁泽心想,她就是吉赛尔本身。

-

从马背下来,盛佳期心情轻松不少,笑着对他说:“阿泽,你最好了。”

梁郁泽笑着回应:“谁让你是我最宝贝的珍妮公主呢。”

盛誉带幸夏漫骑马过来。他们从马背下来,交由马童牵住马匹。

盛誉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南州?”

梁郁泽说:“原计划是后天。”

“难得来一趟,就在家里多住几天再走吧。”盛誉说。

幸夏漫心里清楚盛誉的意思,也柔和道:“是呀,珍妮一个人在港区也无聊,难得你们志趣相投,你就多住几天,陪陪她。”

盛佳期问:“我哪里无聊?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是是是,你一共就那几个朋友,可别人也有自己的家人和工作要顾忌。”幸夏漫说,“你太久没回港区,身边有个人陪着你也好。”

梁郁泽说:“那我就只好再厚脸皮打扰伯父伯母几天了。”

夜晚在盛家吃饭,盛誉特地吩咐厨房准备法餐,以迎合梁郁泽的口味。梁郁泽说:“其实我在法国生活的时间不多,父母在家也常吃中餐,不需要为了我大费周章的。”

“上门就是客,没有怠慢的道理。”盛誉说,“你和珍妮认识十多年了,我算是看着你长大,自然也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盛佳期夹菜的手顿了顿。

梁郁泽笑起来:“那我喊伯父岂不是太生分?应该换个别的称呼。”

幸夏漫也笑:“随你喜欢怎么称呼,一家人不用顾忌太多。”

盛佳期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舒服,放下筷子:“我不想吃了,你们慢用。”她说罢便要起身,盛誉喊住她:“今晚怎么吃这么少,阿泽都还没吃完呢。”

“没什么胃口。”盛佳期说。

她心情不好,径自起身离桌,来到沙发坐下,随手抄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正值晚间新闻,打扮精练的女主播在屏幕中朗朗播报着最新消息:“柏梵集团行政总裁杜若希,今日下午被传送入医院抢救……”

啪。

遥控器猝不及防掉在地上。

盛佳期站了起来。

她下意识转身要往外跑,被盛誉叫住:“你要去哪里?”

盛佳期红了眼眶,“我……”

盛誉黑着脸,拾起地上的遥控器,将电视关闭,“不准去找他。”

盛佳期咬紧下唇。

梁郁泽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幸夏漫也蹙眉道:“他都要和别人订婚了,是否入院也和你没有关系。你这时候去找他,要外界的人怎么看你?”

盛佳期没想过这些,只是出于本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她捂着脸,身躯缓缓地下躬,缓缓地,蹲在地上痛哭。

幸夏漫不忍心,走过去安慰她:“你想去探望他,也要有合适的身份。他即将是有妇之夫,难道你想被全世界的人骂第三者吗?”

这番话直戳她痛点,盛佳期哭到声嘶。梁郁泽搂着她的肩膀,说:“如果你真的不放心,等会儿我打电话跟他联系下,好吗?”

盛佳期掩面点了点头。

梁郁泽陪盛佳期回房间休息,她抱膝坐在床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梁郁泽打杜若希的电话,提示无人接听。

他又打杜诗梵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盛佳期怔然说:“是不是我要的太多,不能要求他一直留在我身边,只要求心在我这里就好了。”

梁郁泽掐断了电话,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认真说:“爱本就是自私的,没有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盛佳期满脸是泪,红着眼道:“可是,我好想他。”

梁郁泽沉默下去。

“怎么办,我想他都快想疯了。”

她把脸埋入膝间,痛苦不能自已。

-

梁郁泽为盛佳期更改了行程,当夜便启程回南州。盛誉得知后只叹息一声,痛恨自己女儿所爱非人;幸夏漫则是满脸忧心,叮嘱他夜晚开车小心,回到南州定要和她联系。

梁郁泽担心盛佳期情况,如果今晚不能得到杜若希的确切消息,她恐怕都无法安稳入眠。

他托相熟记者打听杜若希所在的医院,将油门踩到底,从太平山直奔关口。

回到南州已近零点,医院正门仍蹲守不少记者,熟识的记者一身便装,站在路边冲他招手,梁郁泽停车,让对方上来。

记者道:“打听清楚了,就在顶楼的私家病房,好几个保镖看守着呢,没有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梁郁泽用手机转给对方一笔款项:“你辛苦了,劳烦替我将你其他同行引开,我不想引起骚动。”

“没问题。”记者说罢便下车。

杜兰德酒庄在国内声名煊赫,不少记者都认识梁郁泽。他凌晨现身医院,被记者逮住免不了一顿追问,梁郁泽不想在此多花时间。

眼看相熟记者以请吃宵夜为由头暂时将人引开,梁郁泽扣上鸭舌帽,推门下车。

搭乘电梯来到顶楼,私家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确有几名保镖看守。保镖认出了他,为难道:“董事长吩咐了,没有她的允许,其他人不能进去探望。”

“连我也不行吗?”梁郁泽问。

保镖们面面相觑,还没回应,门内传出一道虚弱男声:“让他进来。”

保镖不再说什么,侧身让梁郁泽进去。

私家病房不比梵世宫殿,尽管装修精致,但到底还是在医院,刚推门进去,便被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包围。

杜若希躺在床上,手背连接着输液针管,面色苍白,乌黑眉眼却愈发显得冷淡锐利。

他气息虚弱,目光却直直盯着他,问:“你从哪里来的?”

“港区。”梁郁泽毫不掩饰。

“你去找她了?”

“对。”

“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

杜若希闭了闭眼睛,抿住唇。

她断绝了和南州的一切联系,后来他想去找她,却发现自己的通行证被禁,继而被杜诗梵关在梵世宫殿的顶楼。

他绝食自残,被送入医院,只希望事情闹大,被她看到。

杜若希问:“你能联系上她?”

“可以。”

“把电话给我。”

梁郁泽没动。

“但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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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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