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额和鹅

民国三十三年,我二十八岁,按上峰指示,像一条滑进水里的鱼,水花都没溅起来,安静地进入了延安。

不启用,只蛰伏,是对我的要求,我很好地执行了任务,在二保小做一名安分改作业上课的小学自然课教员。

来了三个月,给我快饿成干了。天天吃些小米饭、黑豆饭、白菜汤,一个月每人两斤猪肉的定量。两斤猪肉,分到每一顿,汤里油花都见不到。别说洗碗了,每顿饭吃完,碗底都能照见人影。

别说西装发胶小皮鞋了,中山装都穿不了,我天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军装,伏在案前改作业。

外面传来欢声笑语、锣鼓秧歌,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乐的,打了鸡血一样。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窑洞的炕也硬邦邦。

我想回家,别管有没有家,回哪个家,反正我想回城里,不想做灰头土脸、吃不饱的冯剑,我要做回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李涯!

蛰伏!蛰伏!要不是为了这个目标,我真待不下去了。

“冯教员,开春了,今天老百姓在庆祝垦荒呢,你还不换衣服去开荒?一人要开二亩地呢!”地理教员王喜娟一边脱军装,一边挽裤脚。

“去,我改完这沓作业就去,这群碎娃,我讲,红稻黍(高粱)和金稻黍(玉米)都是禾本科植物。我往他们左耳讲,他们右耳出?今天又来问我,怎么这两种粮食,会是一家人。”我合上钢笔,笑着回王喜娟的话。

“冯教员,咱这的碎娃,跟你们海边的娃不一样,你让咱下地种,能给你种出来,这书本上的知识,得吞进去嚼碎了喂给他们。”王喜娟的脸又红又糙,笑得爽朗。

“冯教员!冯教员在不在?走走走!跟额走!”梁平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就把我往外带。

“梁校长,这是去哪啊?”我伸手扯扯他拽得皱巴的军装,虽然穿得不体面,但还是要整洁些才能见人。

“去接人,接人才。”梁平拉着我就驾上骡子。

穿过校门,经过外头黄土高坡的山地,扎着白毛巾、套着麻布褂的男人,红色头巾、灰色单衣的女人,弯腰用镐头、斧头,砍树挖石块,翻平土地。

不知道接什么人,梁平乐得边驾骡子,边唱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哟!”

我也高兴,既然叫我出来接人才,那说明中午能吃上白面馒头了,没准还有炒肉片。终于能吃点细粮了,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从二保小出来,骡子吭哧吭哧绕过川地,跨越南川河,迈进李渠镇。

在镇口的柏树下头,站了个人,背对着我们,向远行的马车挥手告别:“秋萍姐!小心!后会有期!”马车没有回头,一路疾驰。

梁平兴奋地拍拍我:“看见那穿蓝旗袍的女娃没有?额估计,她就是从广东来的人才!诶!是朱女士吗!额是梁平!来接你的!”

离得老远,梁平就招手,对方冲他也摆手示意,骡子吭哧吭哧停在那姑娘面前。

“是梁校长?我是孟秦。”她微笑伸手握住,梁平双手抱住她的手,像老鼠见到大米饭,上下用力摇晃。

“你不是朱女士?那陈先生呢?”

“我是陈先生和朱女士的学生,我叫孟秦。他们还在国统区,没法脱身,延安要开春垦荒了,耽误不得。老师让我先来送新引进的种子,教同志们育种。”她冲我点头致意。

“噢!孟技术员,这么年轻,上车上车,还没吃饭吧!咱先去食堂吃一顿。”

一头骡子最多拉两个人,梁平让我和孟秦坐车上,多尴尬,我跟个陌生姑娘面对面坐着,我情愿下来走路。

“孟技术员,这是咱学校的冯教员,教自然课的,跟你这个专业也搭边,对嘎?”梁平牵着骡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笑着和孟秦说话。

“是,梁校长,我是研究畜牧种植的,应该和自然课也搭边。”延安少有姑娘穿旗袍,江浙少有姑娘穿军装,她一看就不像这里的人。

“孟技术员,正好,今天开荒,你给咱做做指导,你们人才来一趟不容易啊,你跟冯老师都是知识分子,可以多交流交流。比如交流交流,为啥陈老六家的母猪,前天下六只猪仔,产出来三只死的。哎呀,可给额心疼的!”

我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自然课的知识,都是我进延安前猛补的,多说多错,待会给这什么鸟技术员戳穿了,那就要命了。

“延安这边一般养八眉猪,广东一般是小耳花猪和蓝塘猪。饲养方式都差不多,母猪怀孕的护理注意事项有很多,比如环境惊吓容易流产;维生素、蛋白质缺乏容易死胎;感染传染病,母猪带病不显病,小猪出生就是死胎。”那个技术员说了一串,说得梁平直皱眉头。

“啥叫维生素?啥蛋……蛋啥?”

“蛋白质。”孟秦补充。

“哎呀,孟技术员,人才啊人才,不愧是陈先生、朱女士的高足,你在额这呆多久?”

“目前计划是三个月,后期要去光华农场培育新苗,同时也会走访农户,解决畜牧养殖问题。”

“三个月……哎呀,人才就是香饽饽,哪都争着要,可三个月,额这金稻黍还没种呢,你可不能走!”梁平懊恼地频频回头。

孟秦笑起来: “梁校长,我是来搞教学的,教会同志们和老百姓怎么培育新品种作物,预防牲畜传染病,减少产畜死亡率。这样我去别的地方以后,大家还是可以用这套方法来种植作业。”

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什么八眉猪,什么蓝塘猪,我只知道我一个月吃不上两斤肉。什么香饽饽,不如给我个葱油饽饽。

“哎呀,好滴很!好滴很!咱陕甘宁的同志们,都感谢你呀!”梁平走在我边上,喜得像已经现吃上了红烧肉,“咱这的技术人才不多,你说的那啥走访、教学,额都听不懂,老百姓咋听得懂呢?”

孟秦犹豫了许久,试探着开口: “额……是什么鹅?是延安的本地土鹅吗?”

我咬紧牙,抿住嘴,掐紧大腿,要命,好想笑!好想笑!眼泪出来了!

“额不是鹅,额就是额!”梁平拍拍我,“快,冯教员,跟孟技术员说说,额是额!”

我深吸一口气,憋笑差点被口水呛死: “咳……孟技术员,这是陕北方言,‘额’是‘我’的意思。”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梁校长,我的方言水平不太行。”孟秦面红耳赤,伸手攥住旗袍下摆。

“这可咋办?那金稻黍咋种?额的话已经是除了冯教员以外,全校最好听的了。”

“金稻黍……是什么?”孟秦又试探性开口。

“哎呀!冯剑,冯剑,快给额解释!”梁平已经急得猛拍我的肩膀。

“玉米!玉米!延安本地叫金稻黍!”我被他拍得,疼得大喊,侧身躲开。

“噢,梁校长,我可能还得学学延安方言。”

“那这可咋访农户啊?要不……”梁平转头看向我,我低头避开眼神。

一块烫手山芋砸在我手上,还不如葱油饽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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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