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尊夫人

余则成家不大,就是标准的家属院房子,外头垒了个鸡窝。

夜色里,摸黑撬锁,很容易,特训班教过,我能打开这座城市三分之二的门。

要趁着他们还没回来,赶紧摸排。书桌上几本密码通讯,符合余则成的专业,他是电讯班的。

梳妆台上,摆着一盒雪花膏,胭脂香粉一把梳子,没什么首饰,看来余太太今天已经把她所有行头穿上身了。

衣柜里,余则成和翠萍的衣裳一半一半,他的睡衣是丝绸料子,他太太的是棉布料子,这......夫妻间是这样吗?

余则成这个人就是精得很,我就知道,他这个人衣冠楚楚,跟个汉奸的侄女不清不楚的,实际上也是个巴望糟糠之妻早日下堂去的东西。

外头传来男女说话声,情急之下,我躲在砖墙边上,趁他们不备,溜出去。

从巷子七拐八拐,这是我的习惯,能甩掉尾巴。拐出来一看,是她的学校。

教学楼是黑的,宿舍倒是有暗黄的灯。空气中的硝黄味,不喜欢,像是在我的脑神经炸开了,连同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横截面沾满了硝石。

冷风袭来,我准备回办公室。

“李先生!”身后有人叫我。

是她,今天她没围那条红围巾,穿了一身夹棉的浅鹅黄学生旗袍,领口围了白色的兔毛边,绒绒的,随着风,轻柔地触碰她的脸。

“噢,是孟小姐。”我的脸被风吹僵了,做不出表情,不过幸好是这样,冷漠总比挤眉弄眼好。

“李先生,刚刚我去海龙水产行没有找到您,明天是元旦,我父母亲不在天津,让我登门向您致谢,这是一点心意,请不要嫌弃。”我双手一沉,彩色礼盒就落在我手上。我的眼睛里,她脸上的绒毛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双颊被风扑出两片红血丝,小巧的鼻子也冻得“窸窸窣窣”。

她把东西交付我手上,仿佛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双手交错揉搓着,在手心里哈气。

“孟小姐,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这是真心话,只有这句,是真心话。

两碗飘着香菜葱花的芋头圆子,摆在我们面前。她的手指捻起汤勺,驱赶水面的绿叶。

“尝尝,李先生,你晚上吃过了没?这是我们学校附近一家手艺很好的摊子,不是天津味道,老板是江西人,这是江西特色。我和我同学有时候夜里馋嘴,经常出来吃一碗解馋。”她笑得眼睛弯弯,说话的时候,这么温柔。

那天马王镇,站在前头骂军贪的,是她吗?好像......是她呀......

我顿时觉得胃里空虚,舀起一颗圆子,连着汤,送进喉咙,这寒冬腊月里的风,忽然不硬了。

对面的人一直说个没停:“本来今天我去海龙水产行,他们说您今天不在,我想着,父母年后来津,举家登门拜年。所以想问问您,家中是否方便?需不需要和尊夫人先行通禀一声,以免唐突?”

摊子上挂了盏小灯,明黄的,在空中微微摇晃。

我盯着她的瞳仁,里头出现一张脸,这男人怎么呆若木鸡?

“李先生?”

“噢!我上门拜年!”

她愣了一刻,抿着嘴低头笑出了声。

“怎么?”

“您刚刚在想事情?我说,不知年后登门拜年会不会冒昧,方不方便通禀尊夫人一声?”

尊夫人?夫人?谁夫人?我夫人?!

好热,这汤里是不是放辣椒了,江西老板也不至于在汤圆里放辣椒啊!

我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咳咳,不必了不必了,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夫人。”

话一出口,我就痛悔,李涯,你疯了不成,人家问的是上门拜年,你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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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海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