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肃低声问:“你怎知我五岁被绑过?”
钟沐晴轻叹一口气说:“因为我俩是一起被绑的,你对我可真是抹得一干二净啊。”
池肃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回应。钟沐晴接着道:“那时我觉得要完了,听到歹人说要把我卖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慌。可一睁眼,发现你也在旁边。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池肃说:“得救了?”
“那不是,你也是小孩,我起初没觉得你能救我。我就想,老天爷对我真好,遇到坏人也配个垫背的给我。”钟沐晴打趣道。
池肃一边松绑绳子一边说:“嗯,是待你不薄。”心里嘀咕:“现在也有我垫背。”
钟沐晴突然神情认真道:“那年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跟了来,我应该不是死了就是和我爹娘分开了。”
池肃回避着她的眼神说:“你本就命不该绝……”
钟沐晴打断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小孩施法术!在我眼里,你可太厉害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变强!变成能保护弱者的人。就像你救了我一样。”
钟沐晴任由池肃在她身后帮忙松绑,继续道:“我记着你的恩,所以找心脏和池府复仇的事,我义不容辞。”
池肃看向窗外,岔开话题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钟沐晴躲避着窗外的视线,背身侧看窗外道:“找杂役的名册。我在找人,他在这里做过杂役。”
窗外的杂役们看似都很忙,实则在反复地做同一件事。一件衣服洗完了又放回盆里继续洗;扛着重物拐出去,不一会儿又扛回来;提着扫帚洒扫完离开,转头又回同一处再洒扫一遍。
钟沐晴皱眉挥手示意池肃靠近,道:“这里的人太奇怪了,就像提线木偶。”
推车滚轮声、铁链声,摇摇晃晃地传来,原本在“劳作”的杂役们忽然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冲了过去。牢笼里,垂头丧气的两个杂役靠坐笼架。木偶杂役们扯布罩住笼子,搭手把车推走了。小顷,木偶杂役们又都回来,接着“劳作”。
“人被送去哪儿?”钟沐晴小声嘀咕,池肃紧皱着眉头。
“来!这,进去!”不远处传来指示声。
池肃拉着分神的钟沐晴坐回原处,绳索虚虚套回手上。两人警惕地看向门口。
亮光骤然闯进昏暗的房间,两个捆着的人被踢踹进来,跌跪在地。
“我是你们的管事,以后我让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肥头大耳的男人摆弄着手里的钥匙说。
新来的两个杂役膝行几步,缩在池肃一旁。肥头男人接着道:“来了金府不会亏待你们,不愁吃不愁穿,每个月还能寄月钱回家里,卖力干活就是了。来,叫什么名儿,家里几口人,住哪儿?都报上来。”
钟沐晴盯着肥头男人手上的名册看,面上写着「奴籍册」,心里盘算着怎么动手。直接抢怕是动静太大了,引起府里其他人的注意。把这肥头男人一招打晕,偷走比较省事。
池肃瞥眼看向入神的钟沐晴,用肩撞她,示意报名。“陈翠,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钟沐晴忙开口瞎编。
“我看你们几个都不太结实,弱不经风的,月钱就先按最低的算。等这月过去了,看看你们干得怎样,麻利的话可以涨点。”肥头男人笔头记着,嘴巴熟练地叨叨。
“这个补汤喝了能强身健体,都干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指,木偶们端着碗上前。
“我可跟你们说,一碗这个可不少钱呢!在外面哪轮得上你们喝,张嘴!”肥头男人厉声道。
池肃和钟沐晴心里明白,这所谓的补汤,就是让杂役变成木偶的药。
新杂役们也察觉了金府的异样,紧闭着嘴,下巴使劲挣脱钳着的手。
肥头男人见惯了这样的挣扎,熟稔命道:“给我打!打到喝下去为止!”
还没轮上喝补汤,已经在琢磨怎么偷偷把汤吐掉的钟沐晴,看见突然涌进来的提棍木偶,心里惊到:“诶!怎么连我也打,我没说不喝!你们先让我喝!”钟沐晴左右翻滚躲着棍棒。
池肃见状也躲闪着,眼看一木偶高举棍棒要砸中钟沐晴,他忙起身扑去,挨下一棍。钟沐晴瞪大双眼心下惊道:“池肃这侠肝义胆倒是多年不变。”
钟沐晴也懒得装了,抽出手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池肃,夺过木偶手上的棍子,拨开眼前乱挥的棍,瞄准肥头大耳的硕大的头,“?”的一棍,肥头男人应声倒地。
木偶们见肥头男人不动了,松了手,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棍子滚落在侧。
钟沐晴拾起肥头男人手里的奴籍册,朝其他杂役们喊:“跑啊!”
池肃松绑了两个新杂役,他们手忙脚乱地爬起奔了出去。而木偶们仍然无动于衷。钟沐晴将身旁的两三木偶挨个拍了拍脸,他们目光呆滞,没有清醒的迹象。
钟沐晴无奈,只能翻看他们的衣袖,一一查看右手臂。池肃问:“还不走?在找什么?”
“柳叶形的胎记,一个老太的儿子。”钟沐晴急切地找,顺着一个个呆站着的人,一路找到门外的木偶。池肃闻言也跟着找起来。
杂役众多,钟沐晴一翻一个没找到,心里想着,都半年了,老太的儿子不会已经被拉走了吧?
不远处的洗衣桶旁,池肃闹出点声响引起钟沐晴的注意。她抬头看去,池肃举着身旁木偶的手臂,指了指那抹朱红,钟沐晴惊喜地跑过去。
两人协力,掮着呆滞的木偶,运着法力轻盈地翻墙逃去。
池肃刚知晓钟沐晴与自己是青梅竹马时不多相信。可现在两人不管是同时点足飞身,还是未经商量就架着相同的姿势,左右扛着木偶,都明晃晃透露着没由来的默契。这让他觉着,或许这样的事情,在以前两人没少干。
“去有花斋。”钟沐晴开口打破了这裹着默契的无声。
无名堂的府医解了木偶的毒,人悠悠转醒,黢黑老太守在榻侧,高兴又担忧地眼神黏在儿子身上移不开。
“娘。”柳叶胎记杂役虚弱地唤了一声。
“醒啦?活着就好!回来了就好!”黢黑老太哭腔起来。
柳叶杂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神情警惕。大夫对钟沐晴道:“他除了中了傀儡蛊毒,没有其他大碍。”
老太转过身来,朝他们几人跪下,哭着道:“谢谢几位大人相救,老身无以为报。若不是遇见了你们,呜呜呜呜。”
他们连忙将人扶起,钟沐晴回道:“这是无名堂应该做的,二位先在此休息吧,我们不多打扰了。”
众人方离开,柳叶杂役对老太低声道:“娘,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吧。”
老太道:“我已经按照金府安排的做了,这才把你换了出来。我看这无名堂的人不像坏人,不如过了风头再走?”
柳叶杂役拒绝道:“不可!金府一定不让我多活。趁还没找过来,现在就走。”
花厅西侧的小间里,钟沐晴拿出奴籍册,云霁警惕地看向一旁正被府医上药的池肃。钟沐晴察觉她的眼神道:“自己人,池肃。”
得了钟沐晴的安抚,云霁心定地和钟沐晴一一对名单。
钟沐晴的眉头越皱越深,“怎么会?”
闻声,池肃回头问:“是名册不对吗?”
云霁回道:“百人失踪名单里的人,一个都不在奴籍册上。”
池肃心道:“竟有上百人失踪!”
“不对,陈杫书一年前分明是在金府做杂役,他自己亲自在无名堂登记在册,不可能有错。”钟沐晴道。
“堂主,会不会那老太有问题,金府在试您?”云霁回想昨夜老太的突然到访和那些巧合说道。
钟沐晴赶去柳叶杂役所在榻处一看,果然空无一人。她想:“方才老太真情流露不假,两人定是母子。若老太做的一切是为了帮金府引我上钩……不好!”
钟沐晴转身跑了出去,黄昏后的永庆街人头攒动,找不到二人的踪影。
她回到花厅坐进椅子,捏拳锤在桌几上。云霁上前问道:“找那二人吗?”钟沐晴道:“找!再晚些,阎王爷都救不了他们。”
得令的云霁带了几名侠客就出去了。池肃带着一身药膏香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柔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各有造化。”
钟沐晴带着些许懊恼:“我早该发现的,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池肃问道。
“金氏要的不就是我入局,那我便再进奴营,一探究竟。”钟沐晴坚定道。
“可现下很多东西没有查清楚,你这样贸然回金府,不就是在赌命!”池肃提高嗓音道。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杂役失踪的事,还明着给我做局。我除了直接莽,还能做什么?失踪的人是死是活不知,那些里面活着的什么时候死随他们说了算!难道还要等更多无辜的人没了,我们再动手吗?”钟沐晴回道。
池肃沉默地想着,寻常大户人家,偶尔死一个自己买来的下人,官府不多管。但金府里的杂役呆的呆,拉走的还不知道被如何对待。背后一定掩盖着更见不得光的勾当。
池肃看向钟沐晴道:“那就一起去。”
钟沐晴道:“我自己去,此事是我无名堂接下的,与你何干。多一个你,我还要分心护你,罢了。”
“咚!咚!”突然两声巨响。
花厅前狭窄的天井处,坠落两条长物。池肃和钟沐晴翻过面朝下的两具躯体查看,黢黑老太和柳叶杂役被人一血封喉,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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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默契逃奴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