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室山上,残阳透过剑室派龙泉宫的飞窗,在满地断刃上烙出一张血色的形似棋盘纹。荒箫的暗红横刀平放在龙纹紫檀椅上,刀身裂纹中的污血仍然清晰可见。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荒箫五指扣进供桌裂缝,木屑刺破掌心混着陈年香灰滴落。他身后两柄断刃交叉插在青砖里——那是安谣与星筠的武器断刃,三日前被叶星影所击断。
天水成碧的软剑缠在梁柱垂下的白幡上,剑尖垂落的铜铃轻碰她眉间朱砂,“师父,你曾说过的,剑室派与云玄门砚家是世仇。难道你忘了吗?”她手腕轻抖,“如今你却要我们屈身事贼?”
荒箫拔刀旋身,横刀斩出的弧光劈碎一盏青铜蛟灯,整座龙泉宫烟雾缭绕,“叶星影在缥缈峰外杀我六百弟子和黑白二长老,连南岳剑盟也遭灭顶之祸,这才是眼下要报的血仇!与云玄门暂且合作,无非是我们目前拥有共同的敌人。”
天水成碧翻腕抖出七朵剑花,软剑竟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那好,我再重复一遍,我要带剑室派加入暮百里,对砚家斩尽杀绝!”
荒箫的横刀燃起幽蓝火焰,与天水成碧的软剑死死绞在一处。荒箫此时不怒反笑,“真是出息了,剑室派会葬送在你手中,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天水成碧冷笑着,“师父,你是否后悔当年告知我身世?或许今日我就不会如此敌视砚家。”
荒箫闻言一愣,有些恍神。他曾经告诉天水成碧,说她出身北庭沙陀,尚在襁褓时被父母照顾,然而父母却在十八年前阴山道口中被砚家所杀,她也作为弃婴被强盗团伙带走,好在荒箫恰巧经过此地而出手搭救,将她带回剑室派慢慢培养成人。
但他却说出了让天水成碧愣在原地的话语,“你的身世,是我编造的。其实你只是我途径朔州时从强盗手中救出,除了褓底一个模糊不清的‘天’字之外,其他一概不知。父母被砚家所杀,这些是我当年为了激发你的仇恨,逼你练功才这样推论的。”
天水成碧愣在原地片刻,最后却是阴冷地笑了笑,“师父,你就这么想阻止我?”
“也许这就是你我最后一面了,所以我才把这些告诉你。”荒箫倒是很平静。
“用不着!”天水成碧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
荒箫无奈一叹,“罢了。你且去吧。”
当暮色彻底吞没剑室山时,剩余了派中三百弟子跟随天水成碧如潮水退去。荒箫来到安谣与星筠养伤的屋中,虚弱的安谣微微抬头望着他,受伤较轻的星筠看到荒箫阴郁的脸色,“师父?还是没能说服大师姐吗?”
“嗯。”荒箫拿出白药和纱布,坐在星筠榻前给她换药,“为师要出一趟远门,你们先找一处僻静之地养伤。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后,就回来带你们隐居,不再过问世事。”
“那师父,我们要怎么和你联络呢?”星筠露出担忧的眼神。
“你们伤愈后,在赤霄宫留书一封告知我下落。我了却一切后就会回来。”荒箫掐断了最后一块纱布,小心翼翼地为星筠缠上。
“师父……一定要……快点回来。”安谣颤抖着嘴唇,说出了她的期许。
“一定会的。放心吧。”
下山的石阶被月光洗成惨白时,荒箫独自披上一件灰色长袍,行色匆匆而去。
九月秋风起时,砚家墨兵部成员皆穿黑衣、胸绣白色双十字纹,身背一把斩马双手长剑以及八尺长的黑枪,黑枪尖呈水漩构造,旋中带齿刃,似乎并非制式战枪。斩马长剑柄处刻着“河东卫”三字。
成员大多承袭了成天涯雷厉风行的处世态度,八百人的队伍行进在驰援之路上,闲聊杂谈之人甚少。
由于成天涯不在,此次墨兵部的领队是砚零海特派之人——墨案部统领傅鸣川。
傅鸣川出发前特地选了一匹身材健硕的老黑马,如今躺在马背上,盯着手中台账一页一页地翻着,时不时用墨石划着重点。“傅统领,再过十里就进入绛州界了。”斥候来报。
傅鸣川头都不抬一下,“嗯。保持警戒。”
随后的一个时辰内,“再过五里就进入绛州界了。”
“嗯。保持警戒。”傅鸣川左手拨动着腕间的念珠,淡淡回应。一举一动尽显他是兵家外行。
“再过三里就进入绛州界了。”
“嗯。保持警戒。”傅鸣川都是不变的话语,眼睛依旧盯着手中厚厚的账本。
即使是纪律严明的墨兵部,也有不少人心底泛起疑惑。
“统领,进入绛州界了。”斥候再度来报。
本以为傅鸣川会有所指令,然而他依旧只是摆摆手,眼神不离账本,“原地驻扎,保持警戒。”
“可是龙武卫中郎将……”一名墨兵部的队长担心中郎将李锴固的安危。
“嗯?”傅鸣川移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据传突厥大军早已攻陷绛州,兵力至少三万,我相信龙武卫将军不会蠢到用那点兵力去对攻。”
“但是,若突厥军出城将其包围……”这位队长一怔,“那我们应也该立刻杀进去,再晚一步……”
“别急别急,先驻扎下来,让我算完这笔账。”傅鸣川挥了挥手,腕上一串佛珠转过一圈,“日薄西山了。你们想生灶的生灶,想睡觉的睡觉哈。”
“要是成统领在,我们一定……”这个队长正说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欢呼,令他诧异地转身望去。
“要是你们成统领在,你们一定就尸骨无存了。”不远处,砚零溪依旧是那身灰袍与兜帽,他在欢呼声中笑意满满地向墨兵部各位成员招手,并朝傅鸣川这边走来。
傅鸣川见状,慢悠悠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见过八少。”
“嗯嗯,傅统领。本少来啦。”砚零溪点点头,简单一揖。
“既然八少来了,那小人就赶紧回府处理事务了。”傅鸣川笑了笑,跨马上鞍,直接往沁州方向而返。
“好,去吧。替我感谢二哥,若不是他派你来,换作是龙武卫的人,怕是墨兵部凶多吉少。”砚零溪同样是友好地笑了笑。
“哈哈哈,八少客气了。”渐离渐远的傅鸣川随和地应着。
之后,砚零溪随手勾过那墨兵部队长的肩,坏笑着,“不过,要是让天涯带你们走这一遭,怕是你们也会直接撞上突厥人的刀口子。”
“嘁。”成天涯白了他一眼。
李见雪站在一处矮房顶,望着绛州城巍然城墙,紫黛长裙飘动,敛袖微思,“三万敌军据绛州,你如何破局?”
“哼,这八百人足够了。”成天涯站在砚零溪一旁,冷眉直对高城雄关,夕阳镕金照在城墙上,映得他那黑眸熠熠生辉。
“他在问我。”砚零溪抬肘挤了挤成天涯。他眼珠转了转,握扇踱步,“不过,不是八百人。而是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李见雪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成天涯眉头一挑,“又在故弄玄虚。”
砚零溪淡笑张开折扇,“君实兄,地图。”
陆君实从马鞍旁的布袋中抽出一卷羊皮舆图,朝他抛来。成天涯随手拈过地图,“啪”得打开。
砚零溪摇着扇,悠悠说道,“绛州之地,东北为我与突厥地界,西北为龙门关,东南近幽州,西南是我们来时之路。我们目前所处的是这,蜚廉县。”左手指了指地图左下一处。
“所以,你的计划是?”陆君实走来,开始审视全图。
“李姑娘对夜袭有没有兴趣?”砚零溪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
“……”李见雪转头看了一眼陆君实,不作回答。
“所以,你所说的三十二人,是什么意思?”陆君实看着地图,隐隐约约有所领会,但尚不明朗。
“三十二人就是三十二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砚零溪依旧气定神闲地摇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