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散之人

通往后山赤霄宫的山间小路已显荒凉之态,遍布茂密的荩草,石阶长满了苍苔。

紫霄宫百步之外,有一野冢孤立,两株矮松侧于两旁,朴实的石碑却是干干净净,不沾尘灰。

一阵细风吹落几片树叶,也吹来了一抹窈窕身影。

这一天,有一双玉白色的长靴随那浅碧色的倩影步入杂草丛生的阡陌。

浅碧色的身影转过荒芜小道,最终停在了赤霄宫前。

赤霄宫并非与山野间的荒芜一致,相反,朱红色的墙壁与青瓦均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尽显庄严肃穆之感。

那敞开的红木大门内,只听幽幽箫声,似青萍流水、风拂柳叶。

“师父,天水成碧求见。”天水成碧端立门前,低眉垂下浅绿色的袄袖。

箫声半曲过,渐渐淡去。

而门后出现之人,白衣无垢如孤云野鹤,墨鬓束发,英眉朗目,手执一支天蓝色长箫。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天水成碧眼见来者,稍显一愣,随后扬起淡雅从容的笑,“师父,多年不见了。”

“不多,刚好十年。”被称作师父的白衣中年人名为荒箫,平和的脸庞亦无风雨亦无晴,宛若久居世外的清净道者。

他身后的赤霄宫内,除了一尊南海广利龙王像之外,只有两排烛台和陈列齐整的蒲团。

“抱歉,徒儿本无意叨扰您清修。只是此番乃剑室派十年之来最重要之契机。“天水成碧语罢,不惜罗裙披地,屈膝拜于荒箫跟前。

“哈。”荒箫听闻,却是一声轻笑,仿佛自嘲。他遂转身朝空无一人的紫霄宫一拜再拜,随后幽幽道:“走吧。”

风似不经意间吹落几片树叶,落在紫霄宫门前,天水成碧心中一惊,没想到荒箫答应得如此爽快,“师父?您不问缘由吗?”

荒箫低头望了两眼风中落叶,苦笑着抬起灰色的布靴,“吾还不了解你?若非急要,你绝不会踏入此地。”

仙室山龙泉宫主殿内,八盏青铜蛟灯吞吐青烟。天水成碧端坐龙纹紫檀椅,指尖抚过扶手上的青龙浮雕。荒箫、黑剑僧、白剑僧三人列坐其旁。

白剑僧上官季风屈指弹杖,剑气削断半截烛芯:“掌门,叶风庭承诺将江月楼镕月令送来,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会觉得单凭一纸书信和几个计策就能把我们打发了吧?”

“无碍。江月楼已被本派控制,有无镕月令已然不重要。”天水成碧轻皱细眉。

“江月楼除沈晏部,其余皆已分散编入胜邪、纯钧二宫,由我和季风统领。”黑剑僧上官仲云的铁杖顿地,杖头十二枚铁环震碎飘落的香灰,“但除了沈晏送来的寒月刃以及叶风庭送来的九阳灭魂,尚缺一古剑才能启动三魂圆潭阵。”

昏暗烛光下的荒箫,一改赤霄宫前的清风出尘,反而露出了充满杀意的目光,“可惜十年前与云玄门决战,派中古剑皆碎。这笔账,该和他们算算了。”

白剑僧上官季风指尖挫过铁杖:“云玄门和砚家还设下了三次比武,看来我们只有参与其中了。”

“这是他们设下的局。我可不会被牵着走。”天水成碧说着,忽然指尖一动,向青铜蛟灯输送炉气的卡扣被剑气所拨,顿时八盏铜灯不再吐烟。“我们现在只差一剑即可启动三魂阵,而云玄门手中尚无可用之剑。我们如果故意走漏消息,声称在某地寻到一把古剑,正在挖掘。你们认为,武林联盟会如何?”

“妙计。”白剑僧微微赞叹,“由此,我们可以请君入瓮了。”

“那前往武陵武道会之事,就让我一人去吧。”荒箫说。

“师父?”天水成碧一愣。

“十年了,我的刀也该好好用一用了。”荒箫抬手拔出腰间暗红的横刀。

天水成碧摇了摇头,“您是担心我面对云玄门和砚家时,压抑不住自己的恨意吧?”她轻轻一笑,尽管笑得有些惨淡,“放心吧。已经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小姑娘了,我自有分寸。您到刀确实该用一用,但不是在武陵。如今武林联盟尚且不知您出山,所以您仍需暂隐锋芒。”她缓缓起身,“武陵,就由我带安谣和星筠二人去吧。”

“掌门您孤身犯险,我担心武林联盟使诈。”白剑僧面露忧色。

“若我不亲自赴约,如何令他们生疑?”天水成碧眼神锐利,胸有成竹。

北斗黯淡,江月横天。幽暗的邗沟附近,李见雪的竹筏撞上暗礁时,盱眙水寨的望楼刚刚点燃第二盏气死风灯。她抹去脸上混着盐粒的江水,将最后半截**香埋进筏头青苔。这里是江北星府的卧虎渡口,私盐船队正在下游卸货,船工赤膊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泛着靛蓝——那是星府独有的“三星拜月”纹。

“盐引。”

把守渡口的疤脸汉子伸出铁钩手,钩尖挑向她背着的药箱。李见雪低头递上盖着伪造官印的盐票,袖中暗聚一小股剑气。渡口突然传来银铃脆响,一顶深红车轿停在验货台前,轿帘缝隙露出江北星府第三堂主夙参辰的烫银引梦灯。

“且慢。”

夙参辰戴着玄铁手甲的右手握着长柄银灯,在李见雪身侧游离几回,用只有李见雪听得见的声音说道:“送药之人,指缝可不会藏着云玄门的剑气。”

“哼。那又如何?你想阻我?”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进府之后,不要做多余之事。”

李见雪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府师知道你会来。”夙参辰淡淡地说,“往前走,会有星灯引路。切记,你只是一名送药人。”

穿过铜鹤灯吐出的青烟,屏风后是一位半躺榻上的女子,她的左半张脸皆是棕红的血块,仿佛是被滚烫的烙铁来回碾过好几回才形成的焦烂之状,仅有眼部还算完整,与她右半脸的白皙秀丽形成鲜明的对比,宛若天上地狱之分。

她左腕缠着的绷带仍在渗出淡红,当李见雪走近之时,榻边一面菱花镜内同时映出她二人的半张脸庞时,分属两个人的面容却在镜中宛若一人。

“星……雪?”李见雪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

“李星雪这个名字,如今只有你还记得。”叶星影抚了抚颈间的冰蚕丝,“落石谷那晚,你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十年前的竹雾海,我被李陵北所种之蛊所害,引动剑咒气爆。我本应灰飞烟灭,却被这冰蚕丝所救,掉入了一口井内,顺着井道漂入震泽,被一位医师捞起。我为报仇,加入了江北星府。”叶星影用一种死灰般的眼神望着房梁。

“星雪,李陵北已死,大仇得报。你何不跟我走?”李见雪还是问出了这个她准备已久的问题。

“可惜,死者不能复生……咳咳。”叶星影不住地咳嗽。

李见雪想伸手抚背,叶星影抬手制止,“那夜召唤九阳灭魂剑后被人偷袭,多为外伤,不碍事。”她指尖抚过榻边暗格,取出半截断裂的玉簪:“还记得这支玉簪么?当年你亲自为我……不,为李星雪戴上的。”

“嗯。”李见雪点点头。

叶星影拿起一块碎布,将玉簪裹住递给她,“李星雪早已成孤魂野鬼,叶星影也不过是半人半鬼。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见雪没有去拿玉簪,反而是握住了叶星影那只布满疮痂的手,“回得去,无论是我,还是君实、师父,都会接纳你的。”

“……呵。”叶星影闭上眼,“陆君实此人,如何?”

“他是一位正直善良胸襟宽广之人。”李见雪提及陆君实时,嘴角也有所上扬。

“那李星雪也能安心了。”叶星影抽回了手,“今后,还是把李星雪忘了吧。从此,只有叶星影。”

“……”李见雪沉默片刻,“也许吧。”

“你走吧,江北星府并非久留之地……咳咳。”叶星影突然又一次咳嗽,绷带浸透鲜血。

“星……保重。”李见雪从她手中接过玉簪,裹住玉簪的布上,竟写着一个“转”字。

转?此为何意?她凝重地看了叶星影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保重……嗯,保重。”叶星影侧过身,眼里那面菱花镜,逐渐变得空无一人。

府外水寨更鼓敲响三声,李见雪攥着玉簪跃入江中。玉簪随她入水的一瞬,竟微微散发着一股暗红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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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心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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