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家正堂——玄甲堂十二扇楠木屏风漏进细碎天光,太宗御赐的“百炼精金”匾额下,那把砚家祖传的四尺七寸陌刀正在阴云里泛着青芒。刀身残留的九道缺口恰好对应砚家九年前那场内乱——砚家主砚清池中毒,砚家子女四死一伤一失踪的惨剧。
砚零溪指尖抚过刀脊时,仿佛听见九年前刀剑铮鸣。
“溪弟,你倒是清闲。”
砚霰的声音自白虎星位屏风后传来,自鳞甲内垂下的墨色襦裙拂过地砖上二十八宿纹路,“三伯三日前来信,说尚书省已经批准了在沁州、武陵、钱塘、幽州四地依次开办武道大会。我可是刚从沁州报备相应手续又马不停蹄赶回,而你倒还有工夫在这里欣赏老祖宗的刀。”
砚零溪反手将黑檀木折扇插回后腰,扇坠的六棱蓝玉晶撞在陌刀上叮当作响:“半月前,墨星部已经标出了四剑位置,此番沁州武道大会的奖励是寒月刃,秦代短剑。此剑被称为不详之剑,原为一商人拍卖所得,哪知放在家中之后连生血光之灾,家中儿女相继去世,商人恐惧,就将此剑托予官家。云潋辰剑师认为剑并非恶意妨主,而是剑中怨念太深,只有被剑认可的剑主方能持之,贸然得之,恐遭大祸。”
成天涯双手环抱,倚在角宿方位的铜鹤灯旁,这位墨兵部最年轻的统领轻笑一声,腕间铁护臂磕得灯架嗡嗡作响:“笑话,驾驭不了剑的人才会有此等妄言。”
“咳咳。”砚零溪揉了揉眉心,“天涯,那可是云玄门仅次于门主地位的剑师,陆君实他师父。”
成天涯玄皮软甲上的奎木狼纹在穿堂风里泛起冷光,他不屑地说:“哦,是那个软弱家伙的师父啊。呵呵,我倒要瞧瞧,这剑到底有何邪门之处。”
“咳咳,天涯。你是不是还在埋怨陆君实把徒弟扔给你带的那件事?”砚零溪揉了揉额头。
“呵。”成天涯冷哼一声。陆君实的徒弟砚莲,因是秋天出生,故乳名秋儿。陆君实随云潋辰押镖时,经常差人把砚莲送到砚家,委托成天涯带教。
砚霰倏然展开案上几张布局图,指尖轻点:“沁州这边已经布置好了。以砚家为主力,待大会结束,迅速突袭这三处江月楼据点,将江月楼弟子逼向金蜂岭。之后的事就交给云玄门了。”
“嗯,在我们这边利用武道大会吸引江月楼的同时,云玄门会派人秘密往扬州,一举击破三星江月南楼。”砚零溪的折扇突然展开,一副看热闹的笑容,“既然江月楼一定要插手,那算是踢到板子上咯。”
砚霰勾起一抹冷笑:“可惜江北星府在半月前为了一个李见雪而被我们重击,叶星影又在落石谷受了重伤,听说手下也都死伤大半。怕是他们只能目送江月楼被我们抹去了。”
砚零溪的折扇合拢,“三姐莫忘,即使他们有心也无力,还有江淮派在时刻盯着他们呢。”
成天涯直接向门口走去:“那我就等着开赛,收拾收拾这些江月楼弱旅了。”
子时的西子湖面浮着层薄雾,陆君实指尖点在李见雪掌心写道:“守卫换岗,趁机”。
两人贴着玉亭阁飞檐投下的阴影挪移,青瓦上凝着的夜露洇湿了李见雪的束袖。她忽然扯住陆君实衣角,下颌微抬——三丈外的曲桥立柱雕着对交颈鸳鸯,其中雄鸟的眼珠正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柳丛。
昨日,李陵北、白青率领七十名江月楼红衣杀手起身前往庐州。云潋辰决定先派陆君实和李见雪暗中前往江月楼内部摸清虚实,瘫痪江月楼中枢机关,等待与云玄门主力里应外合。
“是牵机瞳。”陆君实用唇语示意。江月楼所有木雕禽兽皆是机关耳目,雄鸟目力所及处,高榕阁顶的铜铃已开始无风自动。李见雪翻腕抖出条素纱,纱上浸着从砚家墨工部拿来的醉鱼草汁,飘飘然覆住鸳鸯双目。雄鸟眼珠顿时蒙上灰翳,铜铃声响戛然而止。
两人狸猫般掠过九曲桥,足尖点在红木栏板描金的缠枝纹上。江月阁七层斗拱间垂着三百六十五盏琉璃灯,今夜却只亮着对应心宿二的那盏。李见雪攀住二层万字纹花窗时,嗅到窗棂缝隙渗出的龙涎香里混着丝腥臭:“是腐萤粉,遇热则燃。”
陆君实自怀中摸出枚冰玉棋子,这是临行前砚零溪所赠的寒髓玉。按照砚零溪的说法,江月楼和砚家一样擅长机关术,几处重要机关皆以“化髓暖玉”为核心,这枚寒性棋子不过是很常见的中和破解之法。
棋子按上雕花榫卯的瞬间,窗内传来机括轻响,花窗悄然洞开半尺。阁内景象却让二人怔住——本该是议事堂的中央,赫然摆着座微缩的三星江月楼木雕,每座楼阁顶端都嵌着粒夜明珠。
“璇玑盘。”李见雪伸出左手的青铁指尖,虚点玉亭阁模型,“砚零溪说过,需同时按住三颗明珠才能开启暗门。”话音未落,西面高榕阁突然传来笛声,并且隐隐有一种熟悉感。陆君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李见雪却是脸色骤变,那是江月楼示警的曲子《兰陵破阵乐》,三长两短正是围杀之音。
两人疾退时已迟了半步,整座江月阁的地板突然翻转,两人瞬间落入漆黑一片的密室。
密室四壁皆是阴沉木,木纹天然形成江月楼全图。
“要命,我们落入陷阱了。”陆君实低声说。
“东南角。”闭眸沉思片刻,李见雪以青铁之手轻叩墙壁,回音空洞处有七星排列的木瘤。陆君实以白夜剑的剑柄依次击打,按到天权星位时,壁内传来齿轮咬合声。
但是,随后四面八方打开的并非通道,而是数以十计的白铁尖刺。
面对随时会迫近得尖刺,二人不得不紧密相靠。
“有点……冷。”李见雪只觉四下寒意愈重,陆君实见状立刻脱下自己云玄门制式灰布长袍罩在了她身上。
当凉意逐渐渗入骨髓,两人终于意识到已经被彻底困在此处。
“这次又被这个砚家八少坑了。”陆君实苦笑着说。
“倒也不至于,毕竟他给的东西确实派上了用处。”李见雪轻轻摆了摆手腕,那股醉鱼汁的味道依然清晰可闻。“不过说起来,怎么只见过砚家三小姐和八少主,其他人呢?”
陆君实叹了口气说道,“家主砚清池有二女六子,九年前,大小姐砚雪突然发起砚门内乱,造成另外七位弟妹四死一伤,自己也葬身其中。现如今砚家只剩腿伤无法行走的二少主砚零海、三小姐砚霰以及八少主砚零溪。”
“这……砚雪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李见雪很是不解,但这个答案显然陆君实也无从回答。
砚零溪与砚霰都认为,如若大姐砚雪还在,绝不可能让泠旧行此极端。因此砚家在九年前认定砚雪已死,砚雪的牌位至今仍被供奉在砚家七玄阁内。”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密室顶板传来环佩叮咚。
随即,“哎哎,还好两位掉入的不是杀人陷阱,要不然真的很可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俩上方响起。
只见许久未见的宁枫叶,手拿一只虎首鎏金护腕扣在机关眼上,密室穹顶如莲花绽放。他垂眸俯视相拥取暖的二人,“哎?看来宁某来得不是时候呀。”
“少拿我们取笑。”陆君实旋身一跃,来到宁枫叶身前,随后向密室下伸出手,将李见雪拉了上来。
随后,陆君实眼带怀疑地盯着他。
宁枫叶此时身披一件墨黑鹤氅与苋红半臂,气质与他在云玄门时截然不同,他束发高冠,墨发之间一缕银白顺着肩背垂落,清逸出尘。眼瞳澄澈如寒星秋水,目光温润,雅致从容,“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不妨边走边说。”
见他们二人站在原地不动,宁枫叶淡淡一笑,“眼下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陆君实仍以警惕地目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