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雅还记得，那年倪婉柠离开以后，整个五月，她都有些不太习惯。
倪婉柠原来的工位就在她工位的旁边。
每次转头，看到那张空着的椅子，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倪婉柠坐在那里认真写病程记录的样子。
记事本总是摊在手边，电脑屏幕上开着病程记录或者检查报告，偶尔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凑过来问她几个问题。
有好几次，肖清雅看着电脑上的冠脉造影，看到一处比较少见、值得仔细分析的病变，第一反应就是想叫倪婉柠过来看。
“柠柠，过来看一下这个。”
话音落下，身边却没有人回应。
她下意识转过头，原本熟悉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一瞬间，她才想起来——倪婉柠已经离开了。
肖清雅怔怔地看了那张已经空了的桌子几秒，才收回目光。
以前只要遇到这种病例，她都会习惯性地把人叫过来。
一边指着屏幕上的造影，一边告诉她哪里值得注意，为什么这个地方需要结合临床资料一起判断。
有时候倪婉柠听完并不会马上说话，而是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再问：
“师姐，那这里如果这样处理，会不会……”
然后她们往往会因为一个病例多聊上几分钟。
如今，那些很自然的交流突然停了下来。
肖清雅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
她忍不住自嘲地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柠柠只是暂时离开一阵子而已。
毕业后七月份就会正式回医院上班，到时候还会坐回自己身边的位置。
那时她们就是同事，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肖清雅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大概只是还没有习惯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
随后，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继续工作。
??
倪婉柠离开后，科室里临时安排了新的医生小杨接替她原来的手术位置。
小杨是进入心外科一年的住院医生。
她性格安静，做事也比较细致，虽然临床经验还不算丰富，但基本功还不错。
她和倪婉柠完全是两种性格。
倪婉柠当年刚进科室时，起初也是安静的，可熟悉以后，才发现其实挺活泼。
小杨却不一样，她属于那种即使熟悉以后，也依旧话不多的人。
那天依旧是一台冠脉搭桥手术。
肖清雅主刀，小朱担任一助，小杨担任二助。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进入血管吻合阶段后，肖清雅的注意力完全落在术野上。
微创不停跳手术的术野本身就比较有限，随着心脏不断搏动，吻合区域也会随着心脏的运动产生细微变化。
肖清雅需要两名助手与自己保持默契的配合。
“牵引稍微往这边一点。”
她话音刚落，小朱便立即调整，配合肖清雅暴露吻合区域。
“小朱，牵引保持住。”
整个手术间里十分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和器械轻微碰撞的声音。
肖清雅将稳定器放置到目标血管区域，然后接过持针器，开始进行第一支血管的远端吻合。
小朱配合稳住牵引，尽量保持吻合区域充分暴露。
肖清雅低头操作，动作稳定而专注。
“柠柠，冲洗。”
小杨明显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即用冲洗器向术野局部冲水，把少量渗血冲开。
随后再将吸引器靠近术野，在不影响操作的情况下清理掉冲洗液和渗血，保持吻合区域清晰。
肖清雅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吻合口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因此，那声“柠柠，冲洗”脱口而出时，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
小朱低着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站在二助手位置上的人不是倪婉柠，而是小杨。
可肖清雅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叫错了。
她也没有提醒，毕竟现在正是手术的关键阶段。
而且——她突然有点想看看，肖医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柠柠，冲洗一下。”
小杨立即配合。
先冲洗术野，再用吸引器将冲洗液吸净，动作虽然不如倪婉柠那样熟练默契，但还算稳当。
肖清雅始终没有抬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吻合口上。
小杨则安静地配合着，没有纠正肖清雅的称呼。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肖清雅打结。
“柠柠，剪线。”
器械护士递线剪，小杨立即接过，剪断线头。
肖清雅松开稳定器，桥血管很快充盈，吻合口也没有明显漏血。
“通畅。”
小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杨，小杨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她还没发现。
接下来第二支血管的吻合难度较大，肖清雅重新调整位置。
随着心脏位置发生变化，吻合区域也随之改变。
“小朱，牵引往右边一点。”
小朱立即调整。
肖清雅低头开始操作。
小朱始终稳稳维持着牵引，配合她一点点调整术野。
“柠柠，冲洗。”
小朱：“……”
小杨马上跟上，先冲洗术野，再用吸引器将冲洗液吸净。
肖清雅偶尔会给出一句极简短的指令，小朱和小杨几乎都能立刻跟上。
“保持住。”
小朱稳住牵引。
“冲洗，吸引。”
小杨立即冲洗术野，吸引，保持术野清晰。
“柠柠，剪线。”
整个过程中，肖清雅甚至没有再意识到自己叫的到底是谁。
第二支血管吻合完成后，肖清雅松开稳定器，确认没有问题，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了。”
随后，她抬起头。
“柠柠，今天配合得——”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从高度集中的手术状态里看清站在二助手位置上的人。
不是柠柠，而是新来的小杨。
肖清雅愣了一下。
“……”
小杨也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小杨脸上停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把她叫成了柠柠。
“刚才……抱歉，叫错了。”
“没关系，肖医生。”小杨赶紧说道，“您叫我做什么，我都能听明白。”
肖清雅沉默了两秒，轻轻抿了一下唇，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朱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肖清雅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手术进入收尾阶段。
随着最后几项操作完成，手术间里的气氛也渐渐轻松下来。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小朱也稍稍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
小杨则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最后的结束。
小朱朝着小杨笑了笑。
她想，小杨大概会记住这台手术很久。
不是因为手术本身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被主刀肖医生从头到尾叫成了另外一个人。
??
中午在食堂，肖清雅看着小朱。
“小朱。”
“嗯？”
“刚才，你怎么不提醒我喊错了？”
小朱努力憋住笑。
“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
肖清雅皱了皱眉。
“你从手术开始就一直喊小杨柠柠。”
肖清雅：“……”
“‘柠柠，冲洗。’”
“‘柠柠，剪线。’”
“还有‘柠柠，别动’。”
小朱越说越想笑。
“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喊得特别自然。”
“整个手术下来，我都快习惯了。”
肖清雅沉默了一下，脑海里快速把刚才手术中的一幕幕重新过了一遍。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叫了很多次。
而且，一次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当时就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肖清雅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小朱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当时正在手术中，你那么专注，我哪敢打断提醒你啊。”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说明你还挺想柠柠的。”
肖清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小朱继续说道：“我也有些想她的。”
“好在还不到两个月，她就回来了。”
“嗯。也很快的。”
肖清雅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她想起以前吃午饭的时候，倪婉柠总是坐在自己旁边。
有时候看到她喜欢吃的菜，自己会顺手夹一些给她；看到自己喜欢的，倪婉柠也会夹到她的餐盘里。
也许她只是还没太习惯倪婉柠的暂时离开。
不过，好在还不到两个月。
??
下午，手术休息室，秦茹见到肖清雅。
“我听说上午手术，你都把新来的小杨喊成柠柠了？”
肖清雅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消息那么灵通？”
秦茹一脸得意：
“嗯，别以为我不在场就不知道，我可有内线。”
“从开台一直到血管吻合完成，喊得那叫一个自然。人家小杨在旁边配合得特别认真，愣是没敢纠正。”
见肖清雅不吱声，秦茹喝了口水，又继续逗她。
“要是我离开几天，你会想我吗？”
肖清雅无奈地嗔了她一眼。
“不会。”
秦茹立刻捂住心脏，故作伤心状。
“果然师妹比我重要，哼！”
见肖清雅故意不理她，秦茹又凑了过来。
“柠柠都离开快两周了吧，还没习惯？”
“嗯，有些。”
“哦，下个月中旬就是你婚礼了，柠柠应该会来的吧？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肖清雅听完，点了点头。
“嗯，她应该会来的。”
“我觉得小杨今天也挺尴尬的，全程被你当成柠柠使唤。”
肖清雅也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你下回可别再喊错了。”
“知道了。”
“等柠柠回来了，我要把这个当笑话讲给她听。”
“秦茹，你……”
肖清雅说着抬起手，作势就要去捶她。
秦茹连忙躲开，笑得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肖清雅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赶紧忙你的去吧。”
秦茹笑着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秦茹离开的背影，肖清雅脑海里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上午手术时那一声声脱口而出的“柠柠”。
也不知道柠柠的毕业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