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够呆了?”程朗轻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景椿没理他,眸子里的情绪已收拾干净,疏离如初,仿佛他刚才那些话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烟臭的风。
“记者的确是在挖别人的伤疤,不过有些伤疤,如果不挖出来,就会烂在里面永远好不了。”她顿了顿,“就像许向德的案子。”
说完,她转向梁安康,微微颔首:“崔主编说等您这阵子忙完了,想请您好好吃顿饭。”
小丫头刚才那点低迷,梁安康不是没看见。可她不哭不闹的,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开,他只好顺着她的话,装作无事发生般笑道:“瞧瞧,真是老了,这点事还要劳烦你个小丫头来提醒我。”
这时,旁边又跑来一名警员,递给梁安康一份文件,还不忘对干杵着的程朗敬了个礼。
“梁队,现场初步勘验的照片和报告整理好了。”
梁安康接过,翻了两页,粗眉紧皱:“行,余下的事情抓紧处理完,留一组人守着,其他人可以准备收队回去了。”
“是!”那名警员应下,立刻又跑开了。
梁安康收起文件,说:“小景啊,今天辛苦了。先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后续的安排我会让人跟进,你放心。”
景椿不肯错过一秒:“没事,我还有精力。如果需要,我可以等......”
“记者小姐倒是会挑时候献殷勤。”程朗冷不丁又横插一杠,眼神如同利剑,“急着拿到第一手资料,再回去卖个好价钱?”
梁安康剜了他一眼:“你小子今天吃炸药了?是我这几天太纵容你,越发没规矩了是吧?!”
程朗随意地站着,没作声,眼底的鄙夷却是纹丝不动。
“明天一早简报会出来,到时候再看也不迟。”梁安康收回警告的眼神,“老头子我说的话向来可靠,不过我也一视同仁,我只批了跟进,其余的就要看你们各家的能耐了。”
景椿了然。方才下楼时,她已匆匆和崔无思汇报了今晚的进展,沟通中才知晓她竟和梁队是旧相识,不仅如此,还为A组争取到了采访权。
权力虽已握在手中,但无可厚非,最后凭靠的还是各家媒体的能力。
话已至此,景椿再次道谢。
程朗在边上,又冷飕飕地丢出一句讥讽:“呵,记者除了会添乱,还能有什么正经本领。”
“兔崽子你还来劲了是吧?”梁安康挥挥手,语气不耐,“行了,打哪来滚哪去,把林子烨给我看好了,别再闹得我心烦。”
整得谁乐意待在这儿似的。
程朗理了理警服,朝梁安康端端正正地打了个礼,转身走了。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梁安康说:“程朗这小子就这样,打小嘴里就吐不出好话,但这孩子心眼是好的,不然队里那些老油子,也不会信服他这个捷足先登的副队长,只是这段时间因为化工厂的事,他看谁都像带着刺,你多担待……”
梁安康的话意味深长。
景椿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仅此而已。她对一个因职业偏见就对她出言不逊的人,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费神理解。
景椿:“梁队,那我先走了。您也忙了一夜,多注意身体。”
梁安康:“去吧。”
景椿刚转身,脚步顿住了。
Twilight的橘黄招牌还亮着。木匾下站着一个人。他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身姿清隽,眉眼温和,背着黑色吉他盒,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株白杨。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狼藉,落在她身上,令她无处可逃。
顾天走近:“挺晚了,这边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景椿静了一会儿,轻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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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的车停在街对面,他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等景椿坐进去,才到另一侧上车。
车子没急着发动,顾天探身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取出一盒东西。
熟悉的橙白包装,在景椿的瞳孔中泛着雾蒙蒙的光。
是那年她偷跑出来,他给她买的。
正想着,顾天已经撕开吸管包装,戳破封口:“喝点,这里不比云姚,秋天干,夜里凉。”
温热的牛奶递到眼前,一缕熟悉的橙香钻入鼻腔。景椿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悬月高照的深夜。
她本打算好好告别的。
车子慢悠悠地汇入主路,顾天把窗降下来半分,凉风呼呼灌入。
景椿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影,闷声说:“其实你不用等我的。”
顾天握着方向盘的手无声收紧,眉目却含笑:“答应过要等你,自然要等到,可不能言而无信。”
车载电台调到了午夜音乐频道,主持人不知讲了什么,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
“你还是没变。”景椿在心里暗暗道。
她闭着眼,闻着车内淡淡的药草味,思绪慢慢飘远。
说实话,直到此刻,景椿发抖的心才渐渐平复。
京城的秋夜和云姚不同,太阳刚斜,天气就开始转凉。为了方便晚上行动,她只穿了一件黑色薄卫衣和白色长裤。时入深夜,凉意从车窗侵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
可就在她刚这么想的时候,热牛奶就被递到了她手里。
景椿的心就这么猛跳了几下,这一瞬,她忽然感觉外面纷扰的世界暂时安静了下来。
她还是接过了那盒牛奶。
其实挺奇怪的,打从去了美国,景椿就逐渐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轻重缓急,她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扛。这大抵和她前十五年时刻活在不确定中的经历有关吧。
定时炸弹般的心脏,曾经是囚禁她整个世界的牢笼。
彼时世界唯余黑白,再也找寻不出第三种可能,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期待什么。直到那晚的偶然,顾天的音乐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死寂已久的心湖。
而这种习惯在遇见他之后,渐生罅隙。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世界的第三种颜色。
就好比说今晚。不管今天多么地惊心动魄,回头之后,你仍能看见他干干净净的脸庞,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沉默了许久的景椿忽然主动开口:“我现在是记者,InnoWave的调查记者。”
话一说出口,脑海深处,程朗的话又似有若无地响了起来。
顾天却只是轻“嗯”了声。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反对。她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无波,仿佛这并不是件逾规的事。
“跑社会新闻?”
景椿默了一瞬,不看他,“……嗯,什么新闻都跑一点。”
“累吗?”
“……还好。”
顾天似乎点了点头,“是吗?喜欢现在这样?”
景椿微怔,思绪倏忽回至高考填报志愿那会儿,她头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却被沈如驳回。
“我不同意。”那声音失去了昔日的柔婉,“你的心脏受不了任何刺激。听话,学医或者学文,找个安稳的工作,好不好?”
即使后来医生说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景椿依然时常听见沈如的叮嘱:“别太累,别熬夜,别接危险的报道,你的身子和别人不一样……”
也许还是因为积年成习,她始终学不会把真实剖开了摊在明处,然后笑盈盈地说:“你看,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可此刻,顾天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好像她选择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你……不觉得意外吗?”她还是没忍住问了。
顾天直视前方,继续开着车,嘴角却弯了弯:“为什么要意外?”他顺手关掉了车载音乐,“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
景椿心口一沉。
“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只要是你认真想好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没想到,那夜的话他竟记得这样清楚。
他接着往下说:“从我十六岁认识你时,你就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虽然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可骨子里的倔强与孤勇,对命运的不妥协,是怎么都磨不掉。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景椿固执地又说了句:“你……不问问吗?”
顾天侧头看她一眼:“问什么?”
景椿被他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就......问我为什么当记者,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顾天沉默了几秒,前方的红灯亮起,他慢慢把车停稳,方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让你为难。景椿,我信你。你不用觉得非得跟我解释,也不用证明什么。”
我信你。
比程朗一百句冷嘲热讽加起来,更令她心头窒息。
他一直都是这样。
她却步步后退。
重逢的欢喜底下,藏着冷静审视。想要靠近的冲动后面,皆是改不了的防备和恐慌。她把心门越关越紧,却在他一次次坦荡的靠近中,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一个信字当头,步步向前,坦然地敞开所有。
一个愧字压身,寸寸后退,沉默地关上心门。
景椿的心又在他这份理所当然的平静里,狠狠震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源于何处。是庆幸于他的理解?还是失落于他连一丝探究的**都没有?
这份信任像一面无尘明镜,一下子就把她心里搞不明白的弯弯绕绕全照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问?为什么不生气?哪怕他皱个眉头,露出一点不赞同,她或许心里都能好受些。至少能证明她的隐瞒和别有用心,是情有可原的。
可顾天没有。
车子重新启动,拐过一个弯道,路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景椿低下头,盯着已经变温的牛奶。
她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是职业本能,或许是想用工作隔开令她无所适从的温情,或都不是。她沉默地翻动着平板里的资料,将一份地理分布图调出。
“化工厂的事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它不是意外,工厂地下含有大量的稀缺矿石。”她顿了顿,指尖移动到图上另一个关联点,“Diamond,就是今晚警方在Twilight逮捕的那个人,真名叫许向德,他背后可能有一个组织,因为一系列非法开采操作,直接导致了这次的爆炸。”
这些都是在和崔无思汇报前,苏茜搜查到的。
他们潜入Twilight时,A组的其他成员并未闲着,在后门待命的宋明辉把警方提供的线索同步给了苏茜。不出意外,她三两下交叉比对,就找出了这次化工厂爆炸的真实缘由。
而顾天盯着标注分明,隧道纵横交错的矿区分布图,一听便明白了。她所说的,与媒体上那些含含糊糊的报道是两码事。
他眸色渐深。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大概也会和公众一样,到现在还以为是个意外。
她继续道:“三年前那家化工厂就被人收购了,非法开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期间发生过小规模爆炸,但很快就被上面压了下来,最后都不了了之。”
顾天抬眼:“所以今晚许向德出现在Twilight,不是巧合?”
景椿答:“嗯,来Twilight之前我们查到许向德在这出现过,并推测他今晚极有可能再次出现……”
“所以今晚你才会有所顾虑,对吗?”顾天问。
如此一来,他彻底明白了景椿今晚的矛盾所在。
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还有比往日更显疏离的语气,是她想要逃避的另外一个原因。
她来Twilight是为了盯梢许向德,而非单纯听他的演出。
景椿低头咬着吸管,静默不语。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着计划来的。”顾天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声音低低的,“计划总会遇到变数,人心也会有变。重要的是现在。人命在前,你能做出抉择,愿意坐在这对我坦白这些,已经很好了。”
景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对。
她的抉择已经把他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他越是不设防地信任,她越是狼狈地向后退缩。
景椿的眼睛快要看不清了。
是了,在他那句笃定的话后,她该做出选择了。
可是......
两人沉寂了一会儿。
景椿又一次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来这家清吧很久了吗?”
“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吧。”
景椿侧头看向他:“那你应该知道Twilight的‘三不’原则。”
顾天淡淡地应了声。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猜到了景椿接下来要问什么。
果不其然,她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不接待贵客是Twilight的原则,那为什么还会放任许向德自由出入?”
顾天的目光有些闪动,没有接话。车子缓缓减速,停靠在了路边。引擎熄火,唯余夜风灌入的声音。
他问:“你指乔陆城?”
景椿点头:“你和他的关系……”
“算是益友吧,我虽然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但是我的风格你也清楚,和现在市面上主流追捧的不一样,认可的人不多。乔陆城他……欣赏的是音乐本身,而不是它可能带来的利益。”
她曾以为,她了解顾天的音乐。
那个指下余音袅袅、对音乐造诣极高的少年,在清吧驻唱,不过是天之骄子偶尔的消遣,既能抒怀,又不失风骨。
景椿却发现,自己错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顾天的认知,从重逢起就在一遍遍地刷新,透明得让她恐慌。
她怔怔地问了一句:“你和这件事......有关吗?”话出口的瞬间,眼泪已先一步滑落,滴在手背上。
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偏向的答案,却还是让她问出了口。
忽然间,她的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带着薄茧的指腹,正轻轻拭去不断淌下的泪。
景椿定定地看向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然后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没有表情,眼神静静的。
“没有。”顾天黑眸幽深,凝视着她,“但是具体怎么回事要等警方通报,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我也只是碰巧在那里唱歌。”
景椿把牛奶盒攥紧了些,轻声说了句“……明白了”,然后便彻底沉默下去。
一路再无话。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景椿站在窗外,半弯着腰对他说:“谢谢你的牛奶,还有……车。”
顾天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悠远:“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晚安。”
【小橙子絮絮叨】
??啊——期待的夜晚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一路无话,各自回家,晚安。
……晚安???就晚安了???
??但是放心,过了这个坎,阿椿就会死心塌地地相信年年。就是那种“全世界都怀疑你我也不会”的信仰级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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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余后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