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月假前一天,教室里乱糟糟的。

联考成绩刚出来没几天,该高兴的高兴过了,该难过的也难过完了,剩下的是那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松弛感。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提前走。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手里举着CCD,对准殳嘉。

“别动,给你拍一张。”

“不拍。”殳嘉用手挡住了脸。

“就一张嘛!月假前的最后一天,要记录一下。”

殳嘉从指缝里看了她一眼,见唐念念的表情真诚又执着,把手放了下来。唐念念按了快门,低头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好,眼睛里有光。”

殳嘉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来来来,再拍一张。”唐念念举起相机,对着教室扫了一圈。她拍吊扇、拍黑板、拍窗外光秃秃的法桐,镜头转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罗星纬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大概是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的头发有点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板板正正的,像一把用尺子量过的直尺。

唐念念的镜头对准了他,手指悬在快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按。

罗星纬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镜头,停了一下。唐念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扔出去。她慌慌张张地把相机藏到身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书,但书是倒着的。

罗星纬没看懂她在干嘛,朝她走了过来。

唐念念的呼吸停了。她低着头,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只脚的蝴蝶结一样大。

“你刚才在拍我吗?”罗星纬问。

唐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嗯。”

“哦,”罗星纬想了一下,“拍完了能发我一份吗?”

唐念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星纬。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客气,就是单纯地想要那个照片。

“我……好。”唐念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罗星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用QQ传给我就行。你知道我QQ号吗?”

唐念念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说她不知道。

罗星纬走了之后,殳嘉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忍着笑说:“他这是……”

“他不按套路出牌。”唐念念的声音还在抖,“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要自己的偷拍照啊?”

“因为他是罗星纬。”殳嘉说。

唐念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殳嘉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可能都有。

月假第一天,殳嘉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翻了个身,不想起。外婆郦颜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但让人觉得安心。

她赖到九点多才起床。外婆看到她从房间里出来,说了一句“汤炖好了,自己盛”,就又低下头看她的织了一半的毛衣了。

殳嘉盛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了,汤里放了山药和红枣,甜甜的、咸咸的,是外婆才会放的搭配。

喝完汤,她回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摊着物理卷子,她写了两道题,笔停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笔袋上,笔袋最底层的那些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抽屉上。

抽屉拉开,最上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有些卷边了。她翻开,里面掉出来一枚书签。铜制的,薄薄一片,上面刻着一只鹿。殳嘉拿起来,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这是喻泽送给她的。初二那年她过生日,喻泽把书签递给她的时候说“你上次说喜欢鹿”。

她记得那个场景。在她家门口,喻泽背着书包,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盒子,递过来的时候不敢看她。殳嘉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是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书签下面是一张明信片。地址写错了,多写了一个“区”,被邮差划掉重新写,在信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铅笔印记。明信片的背面是喻泽的字迹,清瘦、工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挑,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但总有一点自己的脾气。

“殳嘉,景山的银杏叶落了,很好看。下次带你来看。”

下次。

殳嘉看着那两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很多个“下次”。下次一起去看电影,下次一起做题,下次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店——下次、下次、下次。她以为“下次”会一直有,以为那些话可以慢慢说,以为那些人会永远在那里。

最底下是一根编绳,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这是喻泽在初三毕业那天送给她的,说“保平安”。她戴了三年,绳子的接头处磨出了毛边,后来实在戴不成了,才取下来收进抽屉里。

殳嘉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抽屉,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想到了那些事。在安城的最后那段时间,家里出事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震动个不停,她不想看、不敢看。但有一天,她还是打开QQ了。

消息列表里,以前的班级群、社团群、朋友群,都挂着红色的小圆点,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跳。她点开班级群,往上翻了翻——

有人转了一篇关于殳义抄袭的网文。标题很长,每个字都刺眼。文章下面有人跟了一句:“没想到他女儿跟咱们一个班。”“她这几天没来上课了。”“她是不是因为这事才请假的?”“啧啧,平时看她挺正常的,没想到家里这样。”

殳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那些熟悉的头像、熟悉的名字——平时一起聊过天、吃过饭、开过玩笑的人,现在在屏幕那头,用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语气,议论着她和她家。

有人说:“她之前成绩那么好,不会也是……”

那句没说完的话,比任何说完了的话都让人难受。

殳嘉继续往下翻。

她看到了喻泽的头像。灰白色的,没有点亮,他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殳嘉盯着那行灰色的名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下去还是该划走。

她想起以前在群里,但凡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喻泽总是会冒出来,或是接一句话,或是发一个表情。他从来不让任何关于她的话题冷冷地掉在地上。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殳嘉退出了班级群,点进了和喻泽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时间是在事情爆出来的前两天。他说:“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店,一起去吃。”

殳嘉没有回。她往上翻了翻,满屏都是他的消息,她回得很少。但那时候她从不觉得有什么,因为知道他不会走。

现在她不了解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也许是一句“你还好吗”,也许是一句“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也许是一个问号、一个句号、任何东西。但什么都没有。那个灰白色的头像躺在消息列表里,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亮起过。

殳嘉把QQ退出了。

她没有删掉任何人,只是再也没打开过。她知道那些未读的红点会一直挂在那里,就像有些话,永远都不会有人替她说。

但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议论她的人。她在意的是喻泽的沉默,在意的是他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在意的是——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暖的、永远会替她撑腰的男孩,在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消失了。

不是他不在。是他选择了不在。

后来她听人说起,喻泽在学校的日子还是一样。上课、考试、打球,跟同学有说有笑。有人问他“殳嘉怎么转学了”,他说“不太清楚”。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殳嘉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宁愿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去求证,也不敢去求证。她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害怕听到“没有啊,喻泽什么都没说,就跟没事人一样”。

比起被议论,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个你曾经以为会在你摔倒时伸手扶你的人,他站在原地,看着你摔下去,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平稳,马不停蹄地奔赴自己的前程。

殳嘉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把那些话在心里翻了很久,翻到后来已经不觉得疼了,只剩下一种厚厚的、重重的、闷闷的东西压在胸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QQ号。

月假第二天,妈妈席晓枫回来了。

殳嘉在房间里听到门锁响动,走出去的时候,妈妈正弯腰换鞋。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大衣上有雨渍,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文件。

“妈。”殳嘉站在客厅中间。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

“吃饭了吗?”殳嘉问。

“还没。”妈妈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餐桌前。外婆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妈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这样吃饭——在电话和文件的间隙里挤出几分钟,把食物塞进嘴里。

“联考成绩出来了吧?”妈妈忽然问。

“嗯。全市第四,宜城三中第一。”殳嘉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挺好。”她说。

殳嘉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眼下有很深的青黑,粉底盖不住的疲惫,嘴角有一颗新长的溃疡,头发是有几天没洗了,扎起来还是能看出油。

殳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爸爸那边怎么样了”,想问她“累不累”,想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她也帮不上忙。

妈妈的手机响了。她放下筷子,接了电话。殳嘉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听到妈妈说“嗯”、“明白”、“我再想想”。妈妈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光了,只剩下最基础的、用来沟通的功能。

电话挂了。妈妈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嘉嘉,妈妈出去一趟。”她站起来,拿起大衣。

“你还没吃几口。”

“不饿。”

妈妈走了。殳嘉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饭已经凉了,最上面一层的米粒干了,结了一层硬皮。

月假第三天,唐念念约殳嘉出门。

“去书店吧,我想买本英语阅读。”

殳嘉知道唐念念不是真的想买英语阅读。唐念念的英语阅读买了三本,每一本都只做了前五篇。但她还是去了。

十二月初的宜城,风已经有些冷了。殳嘉穿了件厚卫衣,把校服外套套在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唐念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只移动的北极熊。

两个人在书店待了一下午。唐念念买了一堆文具——彩色的便利贴、有香味的中性笔、一个柴犬图案的笔袋。殳嘉买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结账的时候唐念念看了一眼封面,说“你是人吗”。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去喝奶茶吗?”唐念念问。

殳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走进那家奶茶店。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靠墙有一排卡座。殳嘉站在柜台前点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对耳机。

殳嘉点的奶茶做好了,唐念念接过来递给她。她握着杯子,没喝。她想起喻泽。

不是想到那些大的事情,不是那个“全市第一”的头衔,不是那个老师在课堂上当众表扬的名字。是小的那些——帮她掀开奶茶盖子,把吸管插好,推过来的时候说“小心烫”;讲数学题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讲完一步会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下雨天他们都没带伞,喻泽把校服脱下来罩在她头上,两个人跑过三条街,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她只是头发湿了一点。

殳嘉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情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但现在它们全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中考前一天的晚上,喻泽递给她一盒牛奶,说“别紧张”。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那时候多简单。

殳嘉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

她想到那天在走廊上碰到喻泽。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安城一中的校园里见到他。爸爸的事情已经闹大了,她来学校收拾东西准备办转学。走廊上没什么人,喻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书。

殳嘉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了殳嘉。

殳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他。但喻泽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他们擦肩而过。殳嘉闻到了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是她熟悉的那种。

那个味道没有变。

但他已经变了。

殳嘉站在原地,回头看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了。殳嘉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觉得跟她扯上关系会惹麻烦,也许他不想被问“你跟她不是很熟吗你怎么不知道她家的事”,也许他只是觉得,与其站在她这边,不如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殳嘉不怪他。她理解。但她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月假最后一天晚上,殳嘉在房间里写作业。外婆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

殳嘉喝了一口银耳羹,温温的,不烫。

房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毛线针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外婆没有说话,殳嘉也没有说话。但殳嘉觉得这样待着就很好。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很好。外婆从来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殳嘉不想说。

银耳羹喝完的时候,外婆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早点睡。”外婆说。

“嗯。”

门轻轻带上了。殳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她拿起笔,在物理竞赛题集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那些没说完的话,总有一天会说。”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是想对喻泽说的话,是对爸爸说的话,是对自己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题集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殳嘉回到学校。

教室里的座位空了大半,她来得早,只有几个人在。她把书包放好,把物理竞赛题集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寻驰的座位。空的。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用过的答题卡。

殳嘉收回目光。

走廊上有人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

殳嘉没有抬头。她翻开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

她写了一个字。解。

不知道是哪道题的,只是突然想写这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会解开的。所有的事情,都会解开的。

可怕的期中周终于结束,我要去吃好吃的,要去看看大自然,就是这几天好热啊?我要化掉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跳同频函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