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百日誓师之后,春天就真的来了。

不是日历上那种“立春已过”的来,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呼吸得到的来。操场边那排玉兰树,上周还是光秃秃的枝丫,这周就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白色的,尖端带一点淡淡的粉红,像蘸了颜料的毛笔尖。每天路过的时候,殳嘉都会看一眼。今天比昨天大了一点,明天会比今天更大一点。它们不着急,一天一天地长,该开的时候就会开。

殳嘉喜欢玉兰。简嫃写过一句话:“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殳嘉读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老了,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都变成了酒。安城的那些日子,爸爸还在笑的日子,喻泽还会在走廊上等她一起回家的日子,都变成了酒。装在坛子里,封好口,埋在时间的土里。等哪一天挖出来,打开,闻到的不知道是香还是涩。殳嘉没有答案,她只是记住了这句话。

窗外的风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硬的,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下一下的,不留情面。春天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泥土的、草芽的、还有一点点花的。殳嘉有时候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那阵风吹进来。教室里太闷了,卷子、墨水、粉笔灰,混在一起,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张卷子。唐念念说她闻不出来,说殳嘉的鼻子是狗鼻子。殳嘉没反驳,但她知道那不是鼻子的问题,是心的问题。当你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时候,你的感官会变得特别敏锐。填满殳嘉心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倒计时上那个一天比一天小的数字,也许是笔袋最底层那些折痕越来越深的纸条,也许是墙上的便利贴上那两行字——“四模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也许是玉兰花苞每天长大一点的样子。

殳嘉想起简嫃的另一句话:“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她是在语文课外阅读上看到的。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美,但离自己很远。受伤有什么光荣的?痊愈又有什么勇敢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被质疑的日子,那些被指指点点的日子,那些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敢开手机的日子——都是伤口。她没有选择受伤,但她可以选择痊愈。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把碎掉的自己拼回来。她还没有拼完,但她已经在拼了。

二模前两周,殳嘉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场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风。操场的尽头有一扇门,很小,很远,但她在跑。不是害怕迟到的那种跑,是那种明知道跑不到但还是要跑的那种跑。跑着跑着,旁边多了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没有转头,她只是继续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殳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想到以前在安城,她房间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她在那条裂缝下面睡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起来,那也是一条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有两个小时起床,她把眼睛闭上了。

二模前的教室,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说话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的安静。“这道题怎么做,这个公式怎么推,你英语阅读做了几篇,我数学卷子还剩最后一道大题。”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低沉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背景音。殳嘉坐在这个背景音里,觉得很踏实。不是因为别人也在努力所以她可以偷懒,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简嫃写过:“一个人如果时时都自己拎着,会累的。”她以前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觉得人本来就是自己拎着自己啊,还能让别人拎着不成?现在她懂了。有些东西是可以让别人帮忙拎的,比如那些压着喘不过气来的秘密,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害怕。她没有让别人拎,但她至少学会了——有人在旁边走着,哪怕不说话,路也会好走一些。

寻驰最近不怎么传纸条了。殳嘉注意到他桌上的38套又多了几本,摞在桌角,像一堵小墙。他低着头写卷子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这道题好难”的皱,是那种“我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皱。殳嘉有一次路过他的座位,瞥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写了一半划掉,有的在空白处重新算。最角落的地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冷静”。不是一次,是好几次。“冷静”“冷静”“冷静”,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很潦草,像是在不同的时候写下的。殳嘉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停下脚步,走过去了。她没有跟他说“加油”,没有递纸条,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她知道他不需要。他需要的不是别人的鼓励,他需要的是自己跟自己较完劲之后,看到那个结果。那个结果会替他说话。

殳嘉的对手不是寻驰。是喻泽。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久了。不是那种很疼的刺,是那种你不碰它就没事、你一碰就会想起它还在那里的刺。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他的名字永远在她上面。她考第二的时候他第一,她考第三的时候他第一或者第二,不管她怎么努力,他总是在她上面。不是她不够好,是他太稳了。稳到她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转学到宜城三中之后,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排名。她的名字在最上面,不用再仰头看别人。但联考把一切拉了回来——他的名字在最上面,她的名字在下面。一模也是。1.5模也是。她转学了,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教材版本,但她还是在他下面。

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她成绩那么好,会不会跟她爸那些事有关系?”“安城一中那边都在说,她成绩可能是假的。”殳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连唐念念都没有。她把它们压在心里,压得很深。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不会自己消失,她只能跑得比它们快。跑到那些声音追不上她的地方。她想到爸爸,他也在跑,在安城那间老房子里,对着满桌的手稿跑。殳嘉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不敢问。她怕听到“还好”,因为“还好”的意思是“不太好”。她怕听到“在写”,因为“在写”的意思是“除了写已经没有别的了”。

外婆在电话里说,你爸瘦了很多,饭也不好好吃,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殳嘉说“哦”,没往下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那棵玉兰,花苞又大了一圈。白色的部分多了一些,粉色的部分少了一些,像在褪去一层保护色,准备露出真正的自己。殳嘉看着那些花苞,忽然想到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笑,会在她考了好成绩的时候说“嘉嘉真棒”,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包一个大红包,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现在那些都没有了。现在只有网上那些骂他的话,只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调色盘,只有那个缩在老房子里不肯出来的人。

但她知道他没有放弃。他还在写。质疑声越大,他写得越凶。那些骂他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他把石头捡起来,垒成台阶,踩上去,往更高的地方走。殳嘉想,她也要这样。质疑声越大,她就考得越好。那些人说她成绩是假的,她就考给他们看。那些人说她爸爸是抄袭的,她就考到那些人闭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全世界都站在对面,我也要往前跑。简嫃说:“世间有许多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但不努力,连成的影子都看不到。”殳嘉把这句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跟那两行字贴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但她知道自己在努力,这就够了。

浦千易最近不太对劲。

殳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以前浦千易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表情是平的,整个人像一杯白开水。现在还是平的,但耳朵会红。第一次发现是课间。殳嘉在走廊上碰到她,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好冷”。浦千易说“还好”。殳嘉注意到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泛了一层粉色。殳嘉以为她是冻的,没在意。

第二次是午休。殳嘉去接水,浦千易也在。殳嘉说“你也来接水啊”,浦千易说“嗯”,耳朵又红了。殳嘉注意到这次不是粉色,是更深的颜色,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最上沿。殳嘉看了她一眼,浦千易把目光移开了,盯着饮水机的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水杯,杯口升起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第三次是1.5模成绩出来那天。殳嘉在公告栏前面看红榜,浦千易站在她旁边。殳嘉说“你这次数学考得不错”,浦千易说“你也考得不错”。殳嘉偏头看她,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像被人捏了一下。殳嘉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种可能让她自己也跟着紧张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回红榜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殳嘉不知道浦千易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

窗外的那棵玉兰,最高的那根枝头上,有一个花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殳嘉看到了,她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窗,看到那一小片白色从粉色的外壳里探出来,像一个人从门缝里往外看,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又充满期待。简嫃说:“且让我们在无人注目的时刻,偷偷地美丽。”殳嘉觉得浦千易就像那朵花,偷偷地红着耳朵,偷偷地美丽。她不知道浦千易在美丽什么,但她觉得那很美。

唐念念和罗星纬之间,最近多了一道辅助线。

事情是这样的。数学课讲立体几何,老师留了一道题当作业。殳嘉看了一眼,不难,加一条辅助线就出来了。唐念念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每条线都画歪了。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罗星纬一眼。罗星纬在写物理卷子,没注意到她。唐念念又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了一点。罗星纬抬起头。“怎么了?”唐念念张了张嘴。“这道题……你做了吗?”罗星纬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做了。”“教我。”

罗星纬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做这条辅助线,然后——”“哦,我会了。”唐念念打断他。罗星纬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确定。你可以滚了。”罗星纬没说什么,把笔放下,转回去了。

唐念念看着那条辅助线,看了五秒钟。“然后呢?”她在心里问自己。图被她画的乱七八糟的,这条辅助线连到哪里她不知道,这条线画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怎么证明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转头了。罗星纬在写物理卷子,没注意到她。唐念念盯着他的后脑勺,盯了五秒钟。“罗星纬。”他转过头来。“我又不会了。”

罗星纬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殳嘉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往上弯,是往旁边扯了一下,像是在忍。“你不是说会了吗?”他问。“我说的是‘哦我会了’,不是‘我会了’。”“有什么区别?”“前者是语气词,后者是陈述句。”罗星纬想了一下,大概没想通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关系。但他没有追问,把椅子又挪过来了。“哪一步不会?”唐念念指了指图,“这一步之后就不会了”。

罗星纬看了两秒,“你没有画辅助线”。唐念念说“我画了”,罗星纬说“你画错了”。唐念念说“哪里错了”,罗星纬说“应该连这条线”,他在她的图上画了一条新的。“哦——”唐念念说。罗星纬看着她。“这次是真会了还是语气词?”唐念念愣了一下,“真会了”。罗星纬等她。唐念念盯着图看了五秒钟,“……还是你来吧”。

罗星纬低下头,把整道题的证明过程写在了她的草稿纸上。不是只写关键步骤,是每一步都写,连“因为”“所以”都写出来了。唐念念看着那些字,忽然说了一句“你字还挺好看的”。罗星纬没抬头,“嗯”。“我说你字好看。”“听到了。”“你没什么要说的吗?”“谢谢。”唐念念把脸别过去了。殳嘉在后面看到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红得很厉害,像被人掐了一下。殳嘉想起简嫃写过的一句话:“如果问我思念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殳嘉觉得唐念念的喜欢也不重,像春天玉兰花瓣上的露珠,轻轻一碰就会滚落,但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发光。

窗外的那棵玉兰,最高的那根枝头,那个裂开一条缝的花苞,好像又张开了一点。殳嘉盯着它看了两秒,笑了。不是笑唐念念,是笑那朵花。它太着急了,还没到时间就急着开。但谁说得准呢?也许它觉得时间到了。

二模前一周,学校里的气氛更紧了。走廊上没有人闲逛了,小卖部的人流量少了一半,连食堂排队的时候都有人在背单词。孟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底下没有人笑。耿聪睿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黎明在哪。”唐念念看了一眼,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快了。”

殳嘉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直到六月八号下午五点。但她知道,那个黎明会来的。不管她看不看得到,它都会来。玉兰树最高的那根枝头,那个花苞已经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从粉色的外壳里挣脱出来,一片一片地展开,像一个人慢慢张开手臂。花瓣很厚,质感像丝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花蕊是淡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生命。殳嘉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今天比昨天开得大了一点,明天会比今天更大一点。她不觉得浪费时间,她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承诺慢慢兑现。简嫃说:“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让世界是世界,我甘心是我的茧。”殳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谁是懂的人,谁是不懂的人,但她甘心做自己的茧。在茧里待着,慢慢地长,等到该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考试前两天,寻驰的纸条回来了。不是新的。是旧的,很久以前那张——“下次,我不会再输。”殳嘉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张翻出来了。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也许是想提醒她。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放回去了。没有写新的。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她的纸条,她也一样。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话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剩下的,等考完再说。

二模那天,天气忽然热了。不是夏天那种热,是三月的热,不太真实的热。殳嘉穿了一件薄卫衣,走到考场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考场按成绩排,她在第一考场第一排。寻驰在第一考场最后一排。进考场之前,两个人在走廊上碰见了。他手里拿着那瓶撕了标签的水,她手里拿着笔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殳嘉先移开了,走进了考场。她坐下来,把笔袋摆好,从笔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条。不是新的,是最早那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看见你。”

她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拿起笔。玉兰花开了。满树的白,没有一片叶子,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决心。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站在阳光下,没有表情,但你知道她在笑。殳嘉没有看到,她在考场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但她知道花开了,她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两天的考试,像翻书一样翻过去了。

殳嘉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绷了两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白花花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寻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看对方。殳嘉的余光里,他站在她左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手里的那瓶水还是没打开。他先开口了。“这次——”“嗯?”他顿了一下。“算了,等成绩出来再说。”殳嘉看了他一眼,他偏过头没看她。殳嘉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数字出来,等那个数字替他们把话说清楚。简嫃说:“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结局。但幸运的是,在生活中,每个结局都会变成一个新的开始。”殳嘉不知道这次二模的结局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红榜贴在校门口,殳嘉没有去看。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句“你自己去看”。殳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红榜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她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殳嘉,641分。年级第一。全市第二。她往下看。寻驰,638分。年级第二。全市第五。分差从1.5模的7分缩小到了3分。殳嘉盯着那个数字,3。一道选择题的分数。

身后有人议论。“寻驰这次数学满分。”“殳嘉也是满分。”“那谁第一?”“全市第一是喻泽,安城一中的,645分。”殳嘉看着喻泽的名字。645分。比她高4分。她想到1.5模差3分,这次差4分。不是她退步了,是他考得更好了。她在涨,他也在涨。

她没有把目光移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在心里说了一句:还有机会。简嫃写过:“天下没有永远阴霾的天空,只要让生命的太阳自内心升起。”殳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喻泽是天空里的云,飘得再高也会动。她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太阳升起来,而不是追着云跑。

她转身的时候,寻驰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水,没喝。他看着她,表情很平。殳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红榜上的字。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3分。”他说。“嗯。”“下次归零。”殳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他也没有等她说话,转身走了。殳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校服上,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色。他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殳嘉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纸条。

“3分。下次归零。”

她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归零之后呢?”

纸条第二天才回来。

“归零之后,重新开始。”

殳嘉看着那行字,把它折好,放进了笔袋最底层。跟所有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最早的,最新的,最薄的,最厚的。它们挤在一起,折痕深深浅浅,纸的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白。像一条河,从九月流到三月,流过玉兰花开,流过那些简嫃陪她的夜晚。

三月的最后一天,玉兰花开到了最盛。

殳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棵树。满树的白,没有一片叶子,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杂念的决心。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有点晃眼睛。她站了很久。她想到爸爸,想到他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她是玉兰,到该开的时候就会开。

风吹过来,不冷了。是真的不冷了。不是那种“比昨天暖和一点”的不冷,是那种“春天真的来了”的不冷。殳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简嫃在《水问》里写:“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殳嘉想,她受过伤了,她也在痊愈了。不是那种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痊愈,是那种带着疤痕但不再疼的痊愈。疤痕还在,但不会在阴天隐隐作痛了。她还想到另一句:“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她回不了安城的日子,回不了那些和喻泽并肩走回家的傍晚,回不了爸爸还没有被质疑的那些年。但她不回去了,她往前走了。前方有玉兰花开,有那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有一百天不到的路要走。

还有一百天不到。够的。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归零之后,重新开始。”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教室。

我最近好喜欢听之前18年的歌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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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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