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邱山听到风铃响声时,手上正在快速地包扎一把花束。当下流行的花材被他选中一枝一枝打圈排好,随即固定住,套上一层碎金纸和黑纸,皱边的巧克力色玫瑰和红檵木被赋予了秋天的气息,随意又有松弛感。
在旁观摩学习的花艺学徒盯着邱山的手,两眼放光:“老板,我要跟你一辈子!”
“可别,这么大的帽子我带不住,”邱山摆摆手,“赶紧招呼客人去。”
邱山摘下手套,走进自己的办公区域,向店里的代理店长交代了接下来的事项,又细细看了将要上货的花材和绿植报单,确定没问题后,邱山把桌面简单收拾一下准备离开。
这是邱山毕业三年后开的一家花艺工作室,店面不大,装修却处处可见心思。整个花店划分为两个区域,新鲜切花花材和绿植盆栽区,装饰也迥然不同。花材区复古风格,各样的花材在暖光灯的加持下更添一股浪漫情调;走到另一头的绿植区,仿佛置身于热带雨林当中,配上一旁小景观的潺潺流水声,清新又舒适。
推开店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邱山不禁缩了缩脖子。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
乌云缠绕着不肯散开,三三两两地翻滚在天空中,整个城市仿佛被陇上了一层铅灰色,冷空气的加持下,更显深邃。
邱山掏出手机,翻到前几天的消息。“贺一南回来了,我们班上的同学聚下,你要一起来哦!”
发消息的人是邱山的高中班长陈璐,是他为数不多中还有联系的同学,闲暇时也会在微信上打趣几句。至于贺一南,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邱山眼神开始迷离,似乎透过手机屏幕看到了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奔跑时回过头对着他笑:“邱山,还不快跟上?”
邱山找到陈璐分享的位置,打算叫车过去。在等车的空隙,邱山在心里思考待会儿见面第一句应该怎么说才不突兀。
“ 好久不见?”好像有点俗,“ 你变化好大!”是不是太亲切了,“ 你过得怎么样?”好像与我无关,“你还记得我吗? ”…… 应该记得的对吗。
想到这一句,邱山的心慢慢落了下去,刚开始听到陈璐的消息时的那股雀跃随着问题渐渐消退。毕竟这么久了,不记得也不是没可能。
暮色给玻璃幕墙镀上蜜色时,邱山站在"敦煌宫"旋转门前,仰头望着这座通体发光的建筑。霓虹灯光勾勒出飞天壁画的轮廓,LED屏上流转着九色鹿的光影,与记忆中贺一南课本边缘的涂鸦如出一辙。邱山垂下眼眸,向里面走去。
水晶吊灯在宴会厅上空投下柔和的光晕,将邱山的影子拉长投在波斯地毯上。
“邱山!这边!”陈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喜与兴奋。邱山转身,看着昔日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如今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妆容精致,却依然有着记忆中的热情。
她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正指着他的亚麻衬衫:"你还是老样子,衣服上永远沾着花花草草。"
邱山低头看向袖口的淡紫色花瓣碎屑,那是今早修剪鸢尾时留下的。
"听说你在老城区开花店?"陈璐的香水味裹着好奇凑近,"叫什么来着......山月?名字好文艺!"
邱山刚要开口,宴会厅的雕花大门突然被推开。穿黑色西装的贺一南站在门口,他的身影被顶灯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邱山的呼吸陡然停滞——贺一南的眉骨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颌线条紧绷着,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触及他的瞬间,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七年未见,贺一南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都是职场精英的气场。他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夹是简约的几何造型,皮鞋擦得锃亮,连发丝都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与邱山身上沾着花粉的亚麻衬衫、随意束起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
"老贺!这边!"几个男同学大声招呼。贺一南挂上公式化的微笑,步伐稳健地穿过宴会厅,黑色皮鞋踏在地面几乎没有声响。他与相熟的同学拥抱寒暄,接过香槟杯时无名指上没有婚戒,这个发现让邱山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人提到邱山的名字时,他只是礼貌性地朝这边点头,连眼神都没多做停留。
"当年你们俩可是形影不离!"有人突然起哄。邱山感觉贺一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侧身躲过同学推搡,伸手搂住旁边人的肩膀调笑道:"少拿老黄历说事,我现在可是最怕酸的人。"这句话让众人哄笑,却让邱山攥紧了玻璃杯——高中时,他总爱给贺一南带柠檬味的零食。他别开脸,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影。
闪光灯亮起的合照环节,贺一南故意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邱山的方向。邱山看着照片里贺一南疏离的表情,突然想起七年前对方也是这样,用冷漠的背影将他拒之门外。
晚宴开始后,邱山刻意坐在离贺一南较远的位置。贺一南坐在长桌另一头,与几个西装革履的同学高谈阔论。他端着红酒杯的姿态优雅,说起国外项目时眼神自信而锐利,完全是掌控全场的模样。每当邱山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总能看见他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两人之间那段亲密的过往从未存在过。
直到服务员端上柠檬塔,这个微妙的平衡才被打破。邱山盯着甜点上点缀的薄荷叶,喉咙发紧。而贺一南只是瞥了眼甜点,便叫来服务生换成黑咖啡,声音清晰地飘进邱山耳中:"甜食容易发胖,对心脏也不好。"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两人曾共享柠檬蛋糕的回忆里。曾经,贺一南最爱吃校门口那家的柠檬蛋糕,邱山总会省下早餐钱,绕远路买来假装"顺路"送给他。
邱山盯着奶油上凝结的水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吃,谢谢。"贺一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移开。邱山瞥见他后颈那颗熟悉的痣,曾经他会在自习课上,用铅笔轻轻戳那颗痣逗贺一南笑。
整场聚会,贺一南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却独独对邱山视而不见。大家也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氛围,心照不宣地避开两人的话题,聊起各自的工作、生活。
晚宴接近尾声,邱山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走出宴会厅。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他靠在墙边,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七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仅仅是一句话,就让他的情绪几乎溃堤。
散场时,邱山在酒店门口撞见贺一南的助理开车过来接他。黑色轿车驶来时,贺一南看到他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坐进车内,甚至没给彼此对视的机会。尾气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邱山望着远去的车灯,突然觉得宴会厅的喧嚣像场荒诞的梦。
回到花店已近凌晨。邱山打开冷藏柜,白桔梗在冷光下轻轻摇晃。他的手指抚过玻璃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在教室窗台偷偷养了株白桔梗,贺一南总会用保温杯里的热水帮他暖土。后来花被教导主任发现,贺一南二话不说把花盆藏进自己书包,结果被泥土弄脏了限量版球鞋。
"傻子。"邱山对着空荡荡的花店轻声说,分不清是在骂当年的贺一南,还是现在还在执着回忆的自己。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作台投下细密的条纹,像极了高中图书馆里,贺一南低头解题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