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霑梦裴？”
另一边，陆屿在霑梦裴松开手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立刻转身，但人潮像一堵活动的墙隔在中间，他试图向前，却被反向的人流阻止，向远处推得更远。
“霑梦裴。”他提高声音，但嗓音在喧闹中并不突出。
他的视觉传感器瞬间调至最高的扫描频率，快速过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男性，身高183cm，浅灰色上衣，黑色头发……
匹配项为零。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系统核心蔓延。某种优先级极高的待处理任务——寻找目标——未能即时完成带来的系统压力。
他的视线快速而有序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方向，脚步在人缝中敏捷地穿梭，同时规避着与他人的碰撞。
数据分析在后台冰冷地跳动：【人群密度持续攀升，走散时间：47秒。目标移动预测启动，基于最后已知位置和兴趣点进行概率估算……】
但同时，另一种不可控的认知在无法察觉地滋生：他会去哪儿？他看糖画看得那么认真，可能会在原地等？不，他发现我不见后，可能会走过来找？或者被挤到旁边店铺里？
陆屿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思考时极少出现的表情，他推开一个挡路的行李箱，动作比平时略重。
时间：1分23秒。
他开始调用音频接收器，从一片嘈杂中过滤熟悉的声纹特征——霑梦裴叫他名字的声音，笑的声音，甚至呼吸的频率。
无数声音碎片涌入，匹配，排除。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流推出去多远，也无法判断自己目前的地点距离那个糖画摊还有多远，巷子仿佛突然变长了，每一个岔口都像一道选择题。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青石板反射着光，有些刺眼。
时间：2分41秒。
系统资源占用率已达72%，远超日常水平。那种阻滞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种……类似人类“心悸”的轻微能量波动。
他再次扫视那几个糖画摊周围——没有。
旁边卖竹编的小店——没有。
对街的茶馆门口——没有。
就在他准备向更远处搜索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点熟悉的浅灰色。
在糖画摊侧边，一个避风的角落里，霑梦裴背对着他，正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找到了。
但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走散而惊慌失措，不像自己……
系统压力值骤降，处理器占用率回落，但能量核心却记录到一次短暂异常的峰值跳动。
“麻烦借过一下。”
陆屿拨开最后几个挡在中间的人，快步走过去。
霑梦裴正举着一只刚画好的糖凤凰，对着光看，金黄的糖浆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凤凰的羽翼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才回头转身，对上陆屿的眼睛。
“你该跟紧。”陆屿却在他之前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找了你3分17秒。”
“抱歉陆老师，”霑梦裴带着点歉意对他笑，“我刚刚也在找你，但是人越来越多，我就干脆找了个人少一点的地方等你来找我，因为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陆屿感到自己好像没那么不高兴了，却依旧板着脸。
“走散会增加风险。这里人流量峰值达到每平方米——”
“我知道了，陆老师，让你担心了，下次不会了。”霑梦裴将手里举着的糖凤凰往前递了递，琥珀色的糖浆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尝尝这个会不会让你心情好一点？”
陆屿的目光从霑梦裴的脸上，移到他递过来的糖人上，又落回他脸上，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刚刚“失而复得”的搜寻，让他的视觉传感器自动调整了焦距和关注的权重——他清晰地看到了霑梦裴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白皙的肤色上，如同一个欲落未落的句点，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异常勾人的脆弱感。
陆屿心头一动，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霑梦裴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糖凤凰伸展的翅膀。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糖片在嘴里化开。
“怎么样？”霑梦裴问着，自己也轻轻咬了凤凰另一边的翅膀，“嗯，好甜。”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陆屿，带着期待。
“甜。”陆屿说道，视线没有从霑梦裴脸上移开。
“像找到你之后的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糖浆黏住了一秒，巷子里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霑梦裴举着糖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陆屿，说话都有些结巴：“谁、谁让你这么比喻了？”
他漂亮到有些清冷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那颗泪痣也仿佛更明显了些。
陆屿也怔愣了一下，他自己也听到了那句话，并且立刻在后台生成了分析：【比喻，将味觉与情感进行非逻辑关联。】
话脱口而出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感，那是愉悦的失调。
霑梦裴先回过神，他倏地别开一点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努力撑起一个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干，有点飘忽，远不及平时那样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有点不自在，“真是要命了……”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霑梦裴飞快地把手里剩下的糖画竹签塞进陆屿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屿的手心。
“都给你了。”他转身，几乎是有点慌张地朝着人少些的巷子深处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紧绷的镇定。
只有那泛红的耳根，在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暴露了主人并未平复的心绪。
陆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细竹签。
糖凤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另一边翅膀缺了一小块，还残留了一点水渍，是霑梦裴刚才咬过的痕迹。
关于那个比喻他并不准备解释什么，指尖转着那根竹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核心里洋溢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他抬眼看向霑梦裴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陆屿几步追上，在霑梦裴还没反应过来时，右手再次伸出去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陆屿比之前握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要将那三分十七秒的分离焦虑，都揉进这紧密的物理联结里。
霑梦裴脚步一顿，手指在陆屿掌心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有点搞不清这个仿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霑梦裴忍不住侧过头抬眼看向陆屿。
感受到他的目光，陆屿也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滑过他微红的脸颊，最终定格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牢地圈进自己掌心。
“协议升级。”陆屿的目光没停留太久，很快就偏回头去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开口解释道：“在人群密度未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之前，禁止单方面解除物理联结。”
真是一个奇怪的协议……霑梦裴在心里默默说道。
“听到了吗？”见霑梦裴没反应，陆屿问道。
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霑梦裴的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扬起一个带着点无奈的笑来。
“……听到了。”他轻声应道，手指在陆屿掌心悄悄舒展，然后回握过去。
力道很轻，但陆屿明显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动作。
能量核心里那个默默记录异常波动的程序，迅速地捕获并归档了一个更高的峰值。
陆屿没有再去看那个数字。
他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数着一次一次的脉搏，然后拉着霑梦裴重新汇入古巷缓慢流动的人潮。这一次，他们并肩而行。
糖凤凰在陆屿另一只手里，折射着锦官城明亮的阳光，糖甜丝丝的气息悄悄萦绕在两人之间。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人声依旧鼎沸。
但在那交握的掌心无声交换的温度与力度中，有些东西就像糖浆遇热融化，然后在冷却中凝结成了新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