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场风动,心痕难平

高二开学后不久,九月底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梧桐叶边缘开始泛起枯黄色,全校秋季运动会的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整座星洲高中都浸在一种松弛又喧闹的氛围里。

6班的课间比往常热闹了些,班委拿着报名表挨个问项目,重点班的学生大多埋头做题,愿意报名的人少,最后大半名额都落在了后勤和稿件上。刘婷婷趴在桌上翻她的素材本,头也不抬地说:“我报宣传组,专门写通讯稿,顺便把运动会的素材都攒下来,以后肯定用得上。”

俞清和转头问江叙宁:“你呢?要不去后勤组吧,不用跑不用跳,就在看台坐着看东西,正好也歇歇。”

江叙宁刚做完一套生物卷子,笔尖顿了顿,点头应了:“好。”

这段日子她状态确实好了很多。每天按时吃俞清和调整过的护心丸,午休时还会泡一杯从古籍里抄来的养心茶,心口的钝痛很久没再剧烈发作过。除了升旗仪式上遥遥一瞥的微颤,日常里几乎感受不到异样。她甚至开始觉得,只要这样慢慢养着,离那个人远远的,这心病总有一天能彻底养好。

为了把方子摸得更透,她常趁午休泡去图书馆最里面的古籍区。那里堆着不少旧书,大多是早年校友捐赠的,蒙着薄薄一层灰。她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本本翻过去,除了最初的《山居养神录》,又陆续找到了两本记载情志调养的旧医案,里面不仅有更详尽的草药配伍,还写了很多“心病需心药”的论断。

江叙宁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心里微动。她当然懂“心药”是什么,可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那味药了。能靠草药稳住,能靠距离隔开,就已经是重生给她最好的结果。她把新的方子抄在笔记本上,打算回头带给俞清和,让她交给两位中医师长辈复核,进一步优化护心丸药性,让调理效果更温和适配。

同一时间,2楼的9班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运动会是体育班的主场,韩砺行抱着报名表站在讲台上,挨个点人报项目,温辞野、李砚昭、班宥安、郑怀瑾四个全被排得满满当当。“温辞野报一千米和四乘一百接力,李砚昭你跳远加一百米,班宥安铅球和八百,郑怀瑾你二百米加接力,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韩老师!”几人异口同声地应,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

只有温辞野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淡淡的。训练强度从这天起又加了码,每天早晚各加两圈耐力跑,下午专项训练结束还要练力量。九月的日头依旧晒人,一趟训练下来,校服后背能拧出水来。李砚昭几人瘫在树荫下喝水的时候,温辞野总站着,目光越过操场,往教学楼3楼的方向飘。

他知道这个时候她大概率在上课,或是低头做题,或是翻书,安安静静的,和操场的喧闹格格不入。有时候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会闪过零碎的画面——不是冬夜里的死亡,是更久远一点的、带着暖意的碎片。前世他在部队里比武装五公里,冲过终点的时候,恍惚间好像看见她站在围栏外,举着水笑,眼睛亮得像盛了光。

“辞野,发什么呆呢?”李砚昭扔给他一瓶水,“下周就比赛了,你这状态不对啊,不会是怕输吧?”

温辞野接住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口那点莫名的酸涩。“不会。”他怎么会怕输。他只是怕自己赢了全场,却永远欠着一个人一句迟了太久的对不起。可他也清楚,这句对不起,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说出口。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运动会正式开始那天,天朗气清,风里带着桂花香。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循环播着运动员进行曲,各个班级的看台挤得满满当当。江叙宁坐在6班后勤区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矿泉水、创可贴和碘伏,安安静静地翻着习题册。刘婷婷蹲在旁边,奋笔疾书写通讯稿,素材本摊开在腿上,时不时抬头扫一眼赛场,记下两句有意思的细节。

“男子一千米马上开始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江叙宁下意识抬了下头。赛道起点处站着一排穿运动服的男生,温辞野站在最外道,身形挺拔,正低头系鞋带。他换了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动。只是遥遥一眼,江叙宁的心口就轻轻沉了一下。像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不疼,却闷得慌。她立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笔尖却顿了许久没动。

俞清和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指尖微僵,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往那边看,马上开跑了,尘土大。”江叙宁“嗯”了一声,合上了习题册。

发令枪响的瞬间,全场都沸腾了。运动员们冲出去的风带起跑道上的浮尘,一圈又一圈,渐渐拉开了距离。温辞野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步伐稳得很,呼吸匀净。跑到最后一圈经过6班看台附近时,他下意识往这边扫了一眼。他没看见她的脸,只看见一个垂着的发顶,和放在膝头的、浅米色的笔记本。就这一眼,他脚步微微乱了半拍,又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往前冲。

一千米跑了两分多钟,冲线的时候,温辞野拿了第二。李砚昭和班宥安冲上去给他递水披外套,他喘着气接过,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看台方向扫。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江叙宁刚被刘婷婷拉着去主席台交通讯稿了。

也是巧。江叙宁抱着一沓写好的稿子往主席台走,抄近路从操场侧边的林荫道过,刚拐过拐角,就撞上了刚下场、正往休息区走的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温辞野。他刚跑完步,额角挂着汗,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身上带着淡淡的汗水味和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扑面而来。距离近得江叙宁能看清他下颌线的弧度,能看见他脖颈上滚动的汗珠。

这是分班之后,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几乎是瞬间,心口的钝痛就翻涌上来,比升旗仪式那次猛烈得多。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肌,细细密密地疼,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江叙宁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了胸口。

“叙宁!”刘婷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对面的几人也顿住了脚步。温辞野的反应比谁都快,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胳膊了,又猛地收了回来。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压得很低:“抱歉。”他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垂着眼,没再看她。

李砚昭几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面面相觑,都没敢说话。

江叙宁缓了十几秒,才把那阵刺痛压下去。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扶着刘婷婷的胳膊,侧身从旁边绕了过去。脚步看着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凉得像冰。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了另一个拐角,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俞清和急得不行,立刻伸手给她搭脉,脉象乱得一塌糊涂。

“不用,”江叙宁摇摇头,声音有点虚,“歇会儿就好。”

她心里却沉得厉害。她以为隔了楼层、少了见面,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她以为草药喝着、心思放淡,旧伤就能慢慢长平。可刚才那短短几秒的近距离相遇,瞬间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原来不是距离的问题,原来那些刻在神经里的失望、委屈和绝望,早就和这个人绑在了一起。只要靠近,就会疼;只要遇见,就会翻涌。这哪里是能靠距离养好的病,这是刻在命里的痕。

另一边,温辞野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垂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刚才她脸色惨白、按住胸口的样子,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和记忆里冬夜里她倒在地上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伤害。靠得越近,伤得越重。

“辞野,你没事吧?”郑怀瑾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温辞野收回视线,声音冷了几分,“走吧。”

那天后面的项目,他比得格外拼命。四乘一百米接力最后一棒硬生生追回了近十米的差距,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喊9班的名字。可他站在终点,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却空落落的。赢了又怎么样呢。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运动会结束后,校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3楼的6班依旧埋首书山,2楼的9班依旧每日训练,两层楼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把两人隔在两个世界。

江叙宁把古籍里抄来的新方子给了俞清和,两人对着研究了好几晚,微调了药材配比,护心丸的药效更温和了。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题,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只是再也不敢轻易说“快要养好”这种话。她心里清楚,有些伤痕,不是草药能抚平的。

温辞野则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训练上,早训加量,晚训加时,韩砺行都夸他状态越来越好。他很少再往3楼的方向看,也很少再出现在6班附近的区域,把“旁观者”的分寸守得严严实实。只有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才会翻涌上来,伴着密密麻麻的愧疚,整夜整夜地耗着他的神。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落了满地。两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走,一个拼着命远离,一个拼着命克制。他们都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疏远,就能挣脱宿命的拉扯。可他们都忘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人的退让就停下脚步。

那些暂时压下去的波澜,那些藏在平静下的暗涌,总有一天,会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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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藤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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