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纸藏方,归校风迟

江叙宁是在放假第二天上午去的镇卫生院。

丰禾镇的卫生院不大,门诊楼外墙爬着半墙爬山虎,清晨的阳光落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带着小镇独有的安静。她挂了内科号,做了心电图和基础听诊,接诊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报告单,又抬手给她搭了脉,沉吟许久才开口。

“小姑娘,心脏没什么器质性的毛病,瓣膜、心率都正常,就是心气太虚,脉象沉弱。”老医生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是不是平时总熬夜、心思重?情绪别绷太紧,少想烦心事,慢慢养着就没事。真要是胸口闷得慌,就买点温和的养心药吃,不用太担心。”

江叙宁捏着报告单走出卫生院,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和她预想的一样。

不是先天病灶,不是不可逆的重疾,就是经年累月的情绪郁结攒出来的心病。前世八年的执念、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场耗尽所有期待的等待,一点点掏空了她的心气,最后在冬夜里彻底崩盘。

重生一回,肉身回到十六岁,可神经和情绪里的记忆没消失。只要温辞野靠近,只要过往被牵动,身体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也好。”她低声对自己说。只要好好养着,只要彻底远离诱因,这病就能慢慢养好。她还有大把的人生,不能再栽在同一件事上。

回到家,江叙宁翻出了堂屋角落的旧木箱。那是之前淘回家的,里面有几本泛黄的医书杂记。前世她总忙着学习、忙着惦记温辞野,从来没仔细翻过这些东西,这一世静下心来翻,竟越翻越入神。

她的过目不忘不只对课本有效,这些竖排繁体、满是生僻字的古籍,她扫过几行就能读懂大意。翻到最底下一本《山居养神录》时,书页里夹着一张干枯的植物标本,旁边用小楷写着几味养心安神的草药配伍,比她凭记忆写出来的方子更温和,也更适合长期调养。

江叙宁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心里微动。这就是藏在旧纸里的“文学密钥”——不是什么惊天秘密,只是前人散落在古籍里的智慧,恰好能解她当下的困局。她拿出笔记本,把方子完整抄了下来,打算回头和俞清和的方子对照着看看。

院外传来弟弟江叙安喊她吃饭的声音,十岁的小男孩跑得咚咚响,趴在门框上晃着脑袋:“姐,爸回来了,买了鱼,妈炖了汤!”

江叙宁合上旧书,把本子收进书包,笑着应了一声。

院子里飘着鱼汤的鲜香,父亲江卫华刚从镇上打工回来,裤脚沾着点泥,看见她就咧嘴笑:“回来就多吃点,学校读书费脑子。你弟天天盼着你回来,说没人教他写作业。”

“我自己也会写!”江叙安不服气地顶嘴,惹得一家人都笑了。

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江叙宁,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寒意散得一干二净。她想,这才是她重生回来该守着的东西。安稳的家人,光明的前程,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城东的海林小区里,温辞野正在院子里帮父亲温立诚洗车。

温立诚抬头看了眼儿子:“放假也总闷在家里,怎么不找同学出去玩?李砚昭前几天还来家里找过你,说要一起练球,顺便商量选科分班的事。”

“不想去。”温辞野把擦干净的套子装回去,声音淡淡的。

他这几天总走神。梦里的碎片越来越多,不再只有寒冬里的离别和死亡,还掺了很多温暖的片段:前世他刚入伍那会儿,训练累得倒头就睡,每个月只有固定时间能碰手机,每次打开都能看见江叙宁发来的长长一串消息,从食堂的饭菜说到路边的猫,事无巨细;她打电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些画面越鲜活,心口的闷痛就越重。他那时候总觉得她啰嗦,觉得异地恋麻烦,回消息总是寥寥数语,休假也总想着和战友聚,很少主动去找她。直到最后不爱了、腻了,就用最干脆也最残忍的方式,把她从自己的人生里剔除了出去。

可画面一转,又是她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在梦里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来没遇见过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爸,”温辞野忽然开口,“如果我想考北境的定向培养,你怎么想?”

温立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想好了?北境定向培养苦得很,去了就回不来。”

“想好了。”温辞野点头。

不光是因为梦里那段军旅经历让他觉得熟悉,更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条路离江叙宁的人生最远。她要读重点班、考师范、当老师,要走安稳光明的路,而他本该去往更远的北境,守着自己的亏欠,一辈子都别去打扰她。

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些奇怪的梦,也没说自己为什么突然决定走这条路。有些亏欠,不必宣之于口,用余生的距离去偿还,就够了。

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返校的日子。

江叙宁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抄好的古方夹在了笔记本里,又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满满一书包习题。江叙安帮她拎着行李箱送到村口,一路上都在念叨让她下次放假早点回来,教他做数学题。

“知道了,你在家好好听话。”江叙宁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坐上了去镇上的大巴。

到了星洲高中校门口,俞清和和刘婷婷已经在等她了。

俞清和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两个小小的白色药瓶,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郑重其事地把瓶子塞进她手里,一字一句细致说明研发全过程,贴合自身中医世家背景:“这两瓶就是我这个假期跟着我爷爷、我爸一起炮制完成的护心食疗蜜丸。我爷爷行医四十余年,我爸也坐诊十年,两个人都是卫健委备案的正规中医师,全程把控所有工序。”

“我先是记录了你近一个月的脉象变化、心悸发作频率,结合你情志郁结、久郁伤心气的内伤根源,再对照你找到的古籍养心古方,先是敲定初稿配方,之后两位长辈逐一删减烈性药材、平衡药性,前后改了五版配比;药材全部从医馆正规药商渠道采购,无硫黄熏制,全程遵循古法炮制蜜丸,火候、蜂蜜比例都是我跟着长辈亲手把控。”

她顿了顿,依旧恪守中医行医底线,再次明确边界:“重申一遍,这只是食疗养心蜜丸,依托中医‘情志养心’理论缓解你情绪波动带来的心悸胸闷,属于药食同源调理品,不是药品,不能根治你的情志心病,也不能替代医院检查和药物治疗。后续我每周都会帮你诊脉,同步调整丸剂配方,保证适配你的身体变化。”

玻璃瓶身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里面装着深褐色的小药丸,分量不重,却沉甸甸的,承载着挚友实打实的用心,还有正统中医世家专业且严谨的守护。

江叙宁握紧药瓶,心头暖意翻涌,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清和,麻烦你和家里长辈这么久。”

“跟我客气什么。”俞清和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聊起分班事宜:“马老师说高二开学才正式分班,还有一整学期考虑时间。咱仨都打算报历史 生物 政治,争取一起进3楼的6班重点班。我家里长辈也说,生物和中医本源相通,我选这个组合,以后考医科大学学中医,也能衔接得上。”

“我也正想说这个!”刘婷婷举着手机凑过来,“史生政组合刚好适配咱们仨,以后我学传媒、你当老师、清和学中医,都能用得上。咱们一起进6班,以后还能天天结伴吃饭回宿舍。”

“好。”江叙宁答得毫不犹豫。选史生政,等下学期分了班,进3楼的重点班,既能贴合她考师范的目标,又能和2楼的体育班彻底拉开楼层距离,日常几乎不会有交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远离温辞野”的方式。

三人笑着往校园里走,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叙宁握着口袋里的药瓶,脚步很稳。

她以为分了班、隔了楼层,就能彻底躲开那个人,就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顺顺利利考去临安。等再过两年高考,她去临安读师范,温辞野去他的士官学院,两个人就真的彻底走散了。

她以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直到走进教学楼,在楼梯转角撞上了温辞野一行人。

少年穿着浅蓝色校服,肩上挎着黑色运动包,身形又挺拔了些,正侧头听李砚昭说话,眉眼间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假期慵懒。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叙宁最先收回目光,像没看见一样,侧身沿着楼梯扶手往上走,脚步没半分停顿——她要去3楼的教室,而他们要去2楼的9班,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心口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很轻,却清晰。

温辞野也没说话,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在她走过之后,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记忆里冬夜寒风里的味道截然不同,却让他心口的闷意又重了几分。

李砚昭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还在絮絮叨叨说选科的事:“辞野,咱们四个都报地理 生物 化学,直接进2楼9班体育班,以后天天一起训练,爽得很。等练个两年,考定向培养、考体育院校都稳。”

“嗯。”温辞野低声应着,目光掠过楼梯上方那道浅黄色的背影,很快收了回来。

进体育班,去2楼,往更远的地方走。

他和她,本来就该是两条路。

回到原班级,座位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前一后,隔着几排桌椅。江叙宁放下书包就开始整理课本,全程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人不存在一样。温辞野坐在后排,也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没再递纸条,没再刻意搭话。

整间教室喧闹依旧,两人之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蝉鸣渐渐弱了下去,盛夏快要走到尾声。

两周的假期像一场短暂的好梦,女主养好了几分心气,定下了选科进重点班的方向;男主下定了走定向培养的决心,主动退到更远的距离。两人都以为自己选好了方向,能顺着各自的轨道走下去。可他们都忘了,星洲高中的围墙圈住的不只是青春,还有拧在一起的宿命。

选科分班还在一个月后,高考还在两年后。在那之前,他们还会在食堂、在操场、在升旗仪式的队伍里,一次次被迫相逢。

命运的齿轮从未停转,短暂的别离之后,新一轮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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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藤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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