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更风意,避无可避

女生宿舍楼的灯光逐层熄灭,整栋楼渐渐沉入静谧的夜色里。

江叙宁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了很久,胸腔里翻涌的钝痛才慢慢平息。指尖轻轻覆在胸口,能清晰地摸到紊乱跳动的心跳,每一下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酸胀。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症结所在。

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先天心脏缺陷,她生来身体健康,也没有任何器质性病根。所有的心悸、刺痛、濒死般的窒息感,全是经年累月攒下的失望熬出来的病。是少年时偷偷张望的落空,是异地恋日复一日的等待,是无数次发出去石沉大海的消息,是冬夜寒风里整整一夜的绝望对峙。

爱意生一寸,心痛积一分,心碎多一回,病根就深一分。

前世长久的情绪内耗,早已悄悄伤了心气,那场彻底的断崖拉黑与整夜苦等,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重生之后,肉身回到十六岁,可刻在情绪与神经里的创伤不会消失,只要温辞野靠近,只要过往心绪被牵动,旧伤便会准时发作。

这是情绪留下的心病,无药可快速根治。唯一的解法,就是彻底远离那个源头。

可偏偏他们同在一个班级,同在一所封闭寄宿高中,两周才放一次假,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想彻底躲开,本就是一场奢望。

缓过那阵剧痛,江叙宁撑着墙壁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窗外夜色浓稠,楼下梧桐小道空无一人,可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人还没走。

她没有开窗,没有低头,只是拿起笔,安静地写下“远离”二字。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格外笃定,她护住自己这颗早已被伤透的心。

而楼下梧桐树下,温辞野孤身站在晚风里,直到宿舍门即将关闭那一刻才快步跑进宿舍楼。

夜里的风比傍晚更凉,卷起满地落叶,擦过他的裤脚,和记忆里冬夜的寒风渐渐重叠。脑海里破碎的画面又多了细碎的片段:从前少女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说话,会因为他随口一句回应开心一整天,会把所有温柔和耐心都给他,唯独从来没有这般刺骨的冷漠。

他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闭着眼,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今晚的月光很亮,可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张惨白的脸。他第一次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害怕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害怕那个女生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的不是讨厌,而是死过一次的绝望。

还有方才她惨白的脸色,捂着胸口强忍疼痛的模样,避之不及地侧身躲闪,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说不清这份愧疚从何而来,可心脏密密麻麻地发闷,比头痛更难熬。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前世到底说了多狠的话,做了多绝的事,才会让一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如今看他如同看陌生人,甚至看见他就会生理性难受。

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宿命预感,他好像注定要远离这座城市,注定要奔赴远方,注定永远没办法留在她身边弥补亏欠。

长夜漫漫,两人隔着一栋宿舍楼,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破晓天光破开云层,蝉鸣少了几分盛夏的燥热,多了一丝初秋的清寂。

六点半早自习铃声准时响起,全班同学陆续落座,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江叙宁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古文篇目上,心神始终平稳,刻意让自己全程专注书本,彻底屏蔽后排的气息。

她刻意调整了坐姿,全程面朝前方,绝不余光后扫。杜绝一切和温辞野产生对视的可能。

可有些牵绊,从来不由人控制。

后排的温辞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仅仅是一眼,脑海里瞬间触发新的记忆碎片——不再只有冬夜倒地的画面,还有无数个细碎日常:雨天少女攥着雨伞等他放学,生日偷偷准备好礼物不敢送出,聊天框里长长的输入文字又全部删除。

每一段碎片,都藏着她小心翼翼、不被珍惜的喜欢。

尖锐的钝痛席卷太阳穴,温辞野低头按住眉心,指尖泛白。他终于意识到,不是未来某一刻才伤害了她,或许从很早以前,他就一直在忽略她的真心,一点点消耗掉她全部的热忱。

“辞野,你又不舒服?”李砚昭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越发疑惑,“你这两天状态太差了,要不要去医务室拿点药?”

温辞野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不用。”

他治不好自己的难受,这份愧疚,无药可医。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班主任陈允衡拿着昨日测试试卷走进教室,先是当众点评了整张试卷的易错点,而后特意点名表扬了江叙宁。

“本次物理随堂测,全班唯一满分,江叙宁。”

话音落下,全班又是一片哗然。

入学摸底考物理堪堪及格,常年稳居班级中下游的农村女孩,短短几天逆袭满分,反差太过刺眼。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有羡慕,也有暗自的不服气。

江叙宁只是平静起身鞠躬,神色淡然,没有丝毫骄傲,也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从容落座。

自始至终,没有往后排看一眼。

陈允衡看着她沉稳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顺势鼓励全班:“还有一年分班,所有人都要找准自己的方向,不要懈怠。每个人的出身无法选择,但成绩和未来,完全可以自己掌控。”

这句话精准戳中江叙宁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出身南湾村,父母务工辛苦,家境普通,她从前自卑敏感,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爱意上,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赔上性命。

如今她彻底明白,唯有知识能改写命运,唯有自己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而后排的温辞野,听到分班两个字,指尖猛地一顿。又是一段模糊的宿命感涌上心头:一年之后分班,他和她会彻底分开,往后日常交集变少,可这份亏欠,并不会随着距离消散。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人声嘈杂。温辞野趁着人群走动,起身径直往前排走去,他想要亲口问清楚过往,想要为自己不知名的过错道歉,哪怕只有一句抱歉也好。

高大的身影停在江叙宁课桌旁,周遭喧闹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江叙宁余光察觉到来人,指尖笔尖骤然停住,心口下意识泛起一丝浅浅闷痛。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顿,依旧低头刷题,仿佛身侧空无一人。

“江叙宁。”温辞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昨天晚上,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对不起什么。可所有记忆碎片都在告诉他,他必须道歉。

江叙宁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恨意,没有波澜,只有彻底的漠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占据了她整个青春、耗尽她所有爱意、最后间接夺走她性命的人,良久,只淡淡开口:“没必要道歉,我们本就无关。”

一句话,彻底划清界限。

话音落下,心口那点闷痛渐渐散去,可心底只剩一片荒芜。

不等温辞野再说一句话,江叙宁直接收拾好桌面的书本,起身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出教室,去往走廊透气。

刻意避让,毫不留情。

温辞野僵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手心发凉,连道歉都无处安放。

中午食堂就餐,江叙宁特意早早收拾好东西,和俞清和、刘婷婷抢先入座食堂最角落的餐桌,刻意远离男生常坐的区域,彻底避开温辞野一行人。

餐桌上,刘婷婷依旧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的自媒体内容,满心期待自己未来成为主播的日子。

俞清和看着身旁脸色依旧泛白的江叙宁,犹豫片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小密封袋,里面装着浅褐色的草本茶饮,带着淡淡的甘草与薄荷清香。

“我周末回家,把你的气色、心悸情况完整地跟我爷爷和我爸说了,他俩都是持证坐诊的中医师,专门帮我敲定了这款草本安神养心茶方。”俞清和压低声音,贴心地推到她面前,严谨补充说明:“纯药食同源草本配伍,不含任何药用成分,就是温和的草本茶,适合情绪波动后喝着舒缓放松。我全程跟着长辈分拣配比,你放心喝。”

江叙宁看着这份温热的善意,心头一暖,接过茶饮,轻声道谢:“谢谢你,清和。”

她清楚,这只是前期温和调理的草本茶饮,也是后续护心丸最初的雏形,而这份方子的安全性,全程由两位专业中医师兜底。她终究还是需要依靠外物,来抚平那段感情留下的心伤。

不远处,温辞野一行人落座,目光遥遥落在角落少女身上,看着她接过茶饮,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神色,心底的空落越来越重。他连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整天的时光匆匆而过,晚自习如期而至。

江叙宁埋首题海,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用来补齐薄弱知识点,规划好了接下来两年的学习计划:稳住全科成绩,冲刺年级前列,锁定临安白鹭师范大学,一步一步远离临海,远离这里所有的牵绊。

她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字:心不动,则不痛。

只要彻底不动心,过往的心疾就不会复发,她就能好好活着,好好守护家人。

而后排的温辞野,在安静的夜里,迎来了最清晰的一段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冰冷的手机屏幕,他指尖冷漠地点下全部拉黑,看着聊天框彻底清空,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断崖式分手的源头,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记得自己按下“确认”时指尖的力度。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怎么会对那个女孩——可他甚至想不起她的脸,只有那个模糊的、蜷缩在路灯下的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前排少女空荡荡的座位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只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在梦里杀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似乎就是江叙宁。

晚风穿过窗户,吹起两人桌前的书页,一前一后,永不相交。

女主拼命逃离,男主迟来觉醒。

命运的齿轮,依旧在无人能挡地缓缓转动。这场始于盛夏的亏欠与逃离,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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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藤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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