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下了整整一周,南湾村被覆上一层厚实的白,屋檐垂着冰凌,日头好的时候冰凌会滴下水珠,在石阶上砸出浅浅的凹痕。江叙宁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翻书,面前摊着临安白鹭师范大学的招生简章,纸张被火盆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边。
寒假之前,马秉文专门找她谈过话——“叙宁,你稳居文科年级前三,综合测评、竞赛加分全部达标,白鹭师大的保送名额咱们班十拿九稳。寒假好好准备笔试和面试,年后直接拿免高考通行证。”
免高考,直接去临安,彻底远离临海。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清晰的目标。
父亲江卫华每天天不亮就去邻村工厂上工,母亲章锦秀在厂里做流水线,两人踩着星光出门、踏着夜色回家。江叙安放了寒假,每天守在火盆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姐姐,也不多问什么。农家小院的年味很淡,灶台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裹着淡淡的肉香弥散在堂屋里。
江叙宁把招生简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试考文史综合素养,面试考临场表达与从教适配度,她的优势很明显——重生带来的过目不忘让她记下的古籍典故、历史脉络远超同龄人,长期写稿练就的文字功底也让她在表达上远超旁人。她不是去碰运气,她是去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年后返校,二月春风消融寒霜,校园梧桐抽出嫩芽。保送考核如期而至,笔试那天她提前半小时交卷,面试时面对五位考官的轮番提问从容应答。从“如何将传统文化融入现代课堂”到“你最想向学生传递的一种品格”,每一个问题她都答得笃定清晰。
三天后结果出来——笔试断层第一,面试全票通过。马秉文在办公室笑着拍桌子:“叙宁,你这半只脚已经踏进白鹭师大了,回去安心准备入学,等着九月去临安报到。”
江叙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正有一群麻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振翅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细碎的欢呼。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来——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命运在朝她想要的方向走”。
保送名单公示前一天下午,她例行去校医院做心电图复查。校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盯着心电图纸看了一分多钟,眉头越皱越紧,然后用红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个圈,批注写着:“窦性心动过速,偶发室性早搏,建议避免高强度行程,注意情绪调节与充分休息。”
“小姑娘,你这个心律有点问题啊。”校医推了推眼镜,“平时是不是总熬夜?压力大不大?”
江叙宁攥着报告单站在医务室门口,冬末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张哗啦啦翻动。她想起昨晚自己还熬夜刷了一套保送生面试模拟题,想起这半年来她几乎没有一天在十二点前合过眼——攒手术费、写稿、整理笔记、备考,她把每一分钟都填满了,唯独忘了给心脏留一口喘息的时间。
她不是没机会去临安,是身体替她拒绝了机会。
当天傍晚,马秉文把她叫到办公室,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体检报告摊在办公桌上,红色批注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叙宁,高校招生办的硬性体检门槛没法松动。白鹭师大的保送政策明文规定,保送生必须身体健康,无慢性脏器疾病,满足全日制住校要求。你这份心电图——”
“老师,我明白。”江叙宁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没有颤,“我自愿放弃本次保送名额。”
她平静地接受了。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求情。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她盯着那些细密的水珠看了两秒,然后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江叙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白。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东西逼了回去。楼下的花坛里,早春的迎春花已经在枯枝上爆出几粒嫩黄的花苞,细碎得像碎金。
千里之外的朔州集训营,傍晚的雪又下了起来。温辞野正坐在书桌前复盘白天的文化课测试卷,笔尖落在纸面上,画到一半的电路图还没标完参数,心口突然猛地一抽——疼,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收紧。他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抵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几秒后痛感褪去,留下胸口一片空旷的麻木。
他直起身,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集训营的窗玻璃上凝着厚厚一层霜花,他望着那些冰晶模糊的纹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刚刚失去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知道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咽回了眼泪,不知道那层体检报告纸比千里山海还厚。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疼得莫名其妙,又疼得理所当然——他欠她的,什么都是该的。
保送名单公示那天,原本属于江叙宁的名额顺延给了班里第二名。公告栏前围着一圈人,刘婷婷挤在人群里看了名单,气冲冲跑回教室拍桌子:“太不公平了!只是轻微心律不齐又不是什么大病,凭什么直接刷掉你?你的实力明明碾压所有人!”
江叙宁从物理习题里抬起头,语气很淡:“没关系,保送不行,我就自己高考考进去。”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工整的演算步骤,从头到尾没有往后排看一眼。
教室后排,温辞野的座位空着。他远在朔州,不知道这里的任何事。可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砚昭凑过来跟他闲聊,说起学校保送名单的事:“对了辞野,你知道吗,咱们年级那个保送名额——”
“江叙宁没拿到。”
温辞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食堂的塑料餐盘边缘被他的指腹按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他没问原因,没追问细节,只是沉默着吃完那顿饭,然后走出食堂,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碎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融雪还是别的什么。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回去见她,不能打电话问她,不能让她知道他在关心。所有的弥补、所有的善意,对她而言都是负担。
那天下午的训练,他比平时多跑了五圈。雪地靴踩在冻硬的跑道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圈又一圈,直到腿发软、肺发疼、头痛再没有力气发作——他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陪她一起难受,隔着千里,隔着风雪,隔着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辞野,你没事吧?”李砚昭追上来递了瓶水。
“没事。”温辞野直起身,接过水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肺里翻涌的寒意。他抬头望向南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雪原和灰白的天际线。
保送名单公示三天后,那张红纸被新的通知覆盖了。江叙宁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瞥了一眼,那行被替代的名字已经模糊了。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手里的单词本上,继续默背英语作文模板。
命运关了一道门,她就自己凿一扇窗。她从来都不是等别人开路的人。重生一次,她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只把希望攥在自己手心里,哪怕手心被硌得生疼,也比交给别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