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笔耕寒夜,暗渡余温

十二月底的霜风卷着碎雪,拍得3楼教室的窗玻璃簌簌作响。晚自修的铃声落了近一个钟头,6班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夹式小台灯,江叙宁垂着眉眼,指尖按在活页纸的分界线上,正用银红记号笔勾出历史大题的踩分逻辑。

桌角分两摞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是装订好的全科考点手册,按科目分装不同颜色的封皮,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瘦金体写着“高二历史时间轴与答题模板”;右边是改到第四版的散文稿,页脚标着“投·临海晚报副刊”,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

这是她盘算了半个月,最终敲定的两条路——全是凭笔力吃饭的干净营生,不碰红线,不涉风险,一分一厘都赚得踏实。

最先跑通的是学霸笔记。

高一刚重生那会儿,她为了补基础、捋框架,就把各科知识点按考点拆解得清清楚楚,易错点、解题步骤、答题话术,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明明白白。原本只是自己用,后来俞清和拿去复印了一份,说比教辅书还好懂,她才动了心思。

她先挑了历史、生物两科最易提分的,整理成薄薄一册,打印了二十本,找校门口文具店的张阿姨谈寄卖。一本定价八块,卖出去一本给阿姨抽两块提成,卖不完的她自己收走,不压店家本钱。

起初卖得慢,一周才走个三五本,直到隔壁班一个女生用了她的历史手册,月考主观题提了二十多分,消息在年级里悄悄传开,销量忽然就涨了上去。后来连高一的学弟学妹都托人来买,她又陆续加了数学、政治两科,还添了错题精析的增补册。

“今早张阿姨给结了上个月的钱,一共四百一十六块。”江叙宁把最后一页模板勾完,合上活页本,转头跟俞清和说话时,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现在每个月稳定能出五六十本,算下来有三百多,够吃药加零花了。”

俞清和正帮她理装订好的册子,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搭脉,指尖刚贴上去,眉头就拧成了结:“稳定归稳定,你也不能天天熬到熄灯后啊?你自己摸摸这脉,虚得都快浮起来了。昨天是不是又熬到十二点多?”

“就改了两篇稿子,没太久。”江叙宁抽回手,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那里确实总发闷,像塞了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尤其熬夜之后,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可她没当回事,总觉得年轻,撑撑就过去了。

第二条路,是文字撰稿,也是她藏在旧书里的“文学密钥”真正落地的地方。

最开始她只敢投学生杂志和市晚报副刊,写故乡风物、写校园旧时光,把古籍里读来的节气民俗、草木典故揉进散文里,文字清透又有底蕴。退稿是常事,邮箱里躺了十几封“暂未采用”的回复,她也不气馁,退一篇改一篇,磨到第三个月,终于在《临海晚报》副刊发了第一篇《霜降食柿记》,拿了八十块稿费。

后来她摸着了门路,开始给本地的生活号、国风小号投稿。

她从不碰“疗效”“治病”这类词,只把古籍里的药膳、香方、四时起居,全转化成民俗文化内容:写花草茶,就讲“古人冬月饮姜茶的旧俗”“宋时市井的花果茶配方”,只说风味、说传统、说节气讲究;写香囊,就讲“古法香包的形制演变”“端午佩囊的民俗渊源”,只提文化寓意,不说安神功效;就连给文创店写详情页,也只落在“传统配方考据”“手作文化质感”上,半字不沾医疗。

这样写,合规,稳妥,也刚好能用得上她满肚子的古籍积累。

过稿的次数多了,编辑们都愿意找她,渐渐从单篇投稿变成了固定供稿。现在她每个月给两个号写四篇民俗稿,一篇两百;偶尔接文创店的商业文案,一篇三百到五百不等。算下来,写稿的收入比笔记还稳些。

“对了,城西那家汉服馆找我写年终活动的文案,给四百块。”江叙宁翻出手机里的编辑消息,给俞清和看,“等结了稿,我请你和婷婷吃食堂三楼的小火锅。”

“你呀,赚点钱全搭在药和打印上了,还请我们。”俞清和无奈地戳了戳她的本子,“省着点花,你那病才是大头。再说了,你天天熬这么晚,就算钱攒够了,身体熬垮了有什么用?”

江叙宁没应声,只是低头把稿纸理齐。

她当然知道身体要紧。可手术费要几万块,父母供她和弟弟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她张不开这个口。不靠熬夜熬时间,她一个高中生,又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靠谱的路了。

可身体的损耗,从来不会因为人有难处就手下留情。

周三早自习,她起身领读语文,刚站直身子,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心口猛地抽了一下,细密的疼顺着肋骨窜开,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节都攥得发白。

“叙宁!”俞清和立刻伸手架住她胳膊,声音压得发紧,当天晚上就把好友突发心悸的情况完整记录,周末第一时间带回雾岭村中医馆,和身为持证中医师的爷爷、父亲连夜复盘脉象数据,加急优化护心丸配方,针对性加强情绪应激下的心气防护能力。

“没事,就是起猛了。”江叙宁慢慢坐下,缓了十几秒才喘匀气。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起猛了,是最近熬得太狠,心气跟不上了。

那天午休,俞清和强行给她加了半份护心丸,又按着她在宿舍睡了整整一节课。醒过来的时候,江叙宁看着床顶的白蚊帐,忽然有点茫然。

她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攒钱,拼了命想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可为什么总觉得像在跟看不见的齿轮较劲——她越往前跑,身后的阴影就追得越紧。

十二月中旬,临安白鹭师范大学的寒假冬令营优秀营员选拔开始,马秉文把唯一的名额给了江叙宁。可体检那一栏,校医在她的心电图报告上画了个红圈,批注写着:“窦性心动过速,偶发室性早搏,建议避免高强度行程,注意情绪调节与充分休息。”

选拔名额当场转给了班里第二名。

江叙宁攥着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在医务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个课间。冬日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得她指尖发僵。她不是没机会去临安,是身体替她拒绝了机会。

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有熬夜写稿,九点半就躺下了。可睁着眼睛到凌晨,也睡不着。

几百公里外的朔州市,北境凛冬国防士官学院高中定向培养集训营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温辞野刚结束一天的体能摸底与文化课考核,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李砚昭裹着厚羽绒服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温过的矿泉水,嘴里碎碎念:“跟你说个事儿,上周我回学校拿证明,去文具店买笔,听见阿姨跟人夸江叙宁的笔记,说卖得可火了,好多外班的都来抢。她还给公众号写稿子,听说赚了不少。”

温辞野拧瓶盖的动作顿了半秒,低声“嗯”了一声。

“不过我看她好像瘦了好多。”李砚昭挠挠头,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上次升旗仪式远远瞅了一眼,脸都尖了。估计天天熬夜整理东西累的,也不知道她急着攒钱干什么,跟拼命似的。”

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得刺骨,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口。

温辞野站在风雪里,目光遥遥望向临海市的方向。漫天飞雪遮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她为什么攒钱。

知道她心脏不好,知道她要凑手术费,知道她性子要强得像崖边的草,宁肯自己被风雪压弯,也不肯向任何人伸手求助。

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回去,不能露面,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在惦记她。他这个人、他的出现、他的关心,本身就是刺,靠近一分,她就疼一分。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补上一点。

当天下午,他请假去了市区的邮政储蓄银行。

从怀里掏出的存折里,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高中校运会的奖金,还有这次集训营的生活补贴,凑在一起,整整一万块。

他填汇款单的时候,收款人写的是“临海市星洲高级中学助学基金会”,备注栏只写了一行字:定向补助高二文科家庭困难学生,用于医疗支出。

柜台的工作人员抬头问他:“同学,要不要留个姓名?学校可以给你发感谢信。”

温辞野摇了摇头,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兜里,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一万块,离几万的手术费还差得远,连一半都不到。

可至少能让她少熬几十个夜晚,少写十几篇稿子,多睡几个安稳觉。

这样就够了。

她不用知道是谁,不用有心理负担,更不用因为是他给的,就硬撑着不肯要。

他就做个藏在风雪里的旁观者,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慢慢还他前世欠下的债。

一周后,期末考前最后一节班会,马秉文宣布了新的补助政策。

“咱们学校今年收到了匿名校友的定向捐款,专门针对家庭困难、有医疗支出的在读学生。符合条件的同学可以提交申请,最高补助额度一万块,不用偿还。”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江叙宁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温温的石头,砸进她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有了这笔钱,她的手术费就能凑够大半,不用再天天熬到深夜,不用再掐着日子算稿费,不用再拿睡眠和心气去换钱。

可握着笔的指尖,却慢慢凉了下去。

她心里压着一个模糊的、不敢细想的猜测。

晚自修结束,江叙宁攥着空白的申请表回到宿舍,对着桌面的护心丸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地打在玻璃上,像无声的催促。

她想申请。想快点攒够钱,快点把病治好,快点考去临安,快点彻底摆脱前世的阴影。

可她又怕。怕这笔钱来路不明,怕自己承了莫名的人情,更怕那点不该有的猜测,其实是真的。

俞清和洗漱回来,看见她发呆的样子,坐到她身边轻声说:“想申就申,本来就是给困难学生的。你家里情况本来就不算好,又要看病,符合规定。管他是谁捐的,钱是学校发的,合规合法,你拿着安心治病,比什么都强。”

江叙宁指尖轻轻抚过申请表上“医疗补助”四个字,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填了表,交了上去。

走出校办的那一刻,江叙宁脚步顿了顿。上周她来交材料时,办公桌上搁着一张汇款单回执,寄出地是朔州市的邮政储蓄所——她当时没在意,可此刻记忆忽然清晰起来。温辞野所在的定向培养集训营,就在那个城市。

地址可以匿名,款项可以定向,可地理坐标骗不了人。

她攥着申请表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证据,可那个模糊的猜测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又开始发闷。

她不该要这笔钱。可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没跟家里说,没跟别人提,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撞上了好心人。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摸着心口偶尔发闷的位置,她总会忍不住想:

如果真的是他,那这笔钱,她到底该不该要?

如果不是他,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雪越下越大,盖住操场,盖住光秃秃的梧桐枝,也盖住两个人不敢说出口的话。两地的冬夜一样长。她攥着笔,他攥着汇款单。一个写自己的生路,一个写别人的亏欠。隔着几百公里,谁也没看见谁的雪。

他们都以为自己选了最稳妥的路,都以为能凭着一己之力挣脱宿命。

可他们都忘了,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克制就停下转动。

这笔藏在匿名里的钱,这场没说出口的亏欠,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把两人拽回纠缠的漩涡里。

寒夜还长,沉疴未愈。

这场始于盛夏的逃离与亏欠,还远没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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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藤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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