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初秋热浪迟迟未褪,九月的临海市星洲高级中学,依旧被盛夏最后的燥热裹挟。聒噪的蝉鸣盘踞在梧桐枝叶间,层层叠叠的声浪撞在教学楼的水泥墙面上,往复回荡,烘得人心神发燥,太阳穴阵阵酸胀悸动。密闭的高一(2)班教室,老旧吊扇悬在天花板中央,匀速转动着,扇叶切割着湿热的空气,送来的风裹挟着粉笔灰、旧书页与花露水混杂的青涩气息,是十六岁最鲜活、也最刻骨铭心的年岁味道。
江叙宁是在一阵尖锐的心悸震颤中骤然睁眼的。
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润了浅黄色校服的领口,带来一瞬刺骨的微凉,瞬间驱散了她意识里残存的混沌。她脊背僵硬地抵着椅背靠板,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卷边的人教版高一数学课本,封面上那行工整稚嫩的“江叙宁”,是她十六岁亲手写下的笔迹,一笔一画,青涩真切,绝非梦境虚妄。
桌面摊开的三角函数演算纸墨迹半干,零散的解题步骤停留在午后午休前的最后一步,细碎的梧桐絮穿透窗棂,混着轻薄的粉笔灰,在斜斜洒落的光柱里缓缓浮沉。周遭是同窗浅浅的呼吸声、笔尖轻划纸张的细碎动静,是寄宿高中午后独有的慵懒静谧。
前世临终前的绝望记忆,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依旧清晰地镌刻在她的神经肌理里,分毫未减。那是2025年深冬的一个阴天,临海的寒风裹挟着霜雪,割在皮肤上生疼。彼时二十三岁的她,在宁川教培机构兢兢业业工作,耗尽青春与热忱,最终还是放不下那段横跨数年的执念。她提前向机构请假,辗转三个多小时顺风车,从宁川奔赴临海城东的海林小区,只为求证一个突如其来的断崖拉黑。
她始终抱着一丝奢望,奢望温辞野只是一时意气,奢望他会下楼,会给她一个解释,会终结这段毫无预兆的决裂。可整整十个小时的等候,换来的只有整栋楼栋的死寂,和无尽无边的冰冷落空。直到深夜下楼倒垃圾的大叔察觉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善意开口问询,她刚想勉强回应,胸腔便骤然被一股凛冽的窒息感攥紧,心脏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漆黑,彻底栽倒在地。
而此刻,她重回十六岁之前的盛夏,重回一切悲剧尚未生根发芽的起点。两道轻柔的呼唤拉回她游离的神思。俞清和指尖捏着半块薄荷糖,指腹沾着小卖部冰汽水的微凉水汽,眉眼间满是纯粹的担忧;身侧的刘婷婷晃着手中的不锈钢水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笑容鲜活明媚,是高中岁月最干净温暖的模样。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敛去眼底沉淀的沧桑与悲凉,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然稳住了心神:“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前世的她,每每嗅到这股气息,都会心口发烫,只因这风来自温辞野居住的城东,是靠近他的方向。可历经生死、重活一世,同样的气息入鼻,只余下胸腔深处一阵钝重的发麻,无半分悸动,只剩彻骨的清醒。
温辞野身着浅蓝色短袖校服,领口随意敞开两颗纽扣,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黑色校裤侧边沾着些许操场的青草碎末。他指尖捏着半瓶冰镇矿泉水,偏头侧身,正与身侧的李砚昭谈笑风生,眉眼锋利利落,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散漫笑意。
换作从前,她定会瞬间耳尖泛红,心跳失序,下意识放慢脚步,拘谨局促,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年。可此刻,江叙宁的脚步未顿分毫,目光平平淡淡扫过他的眉眼,如同掠过走廊寻常的立柱、窗棂、落叶,无半分停留,无一丝涟漪,径直从容走过。
温辞野唇边的笑意骤然凝滞,爽朗的谈笑戛然而止。他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渐行渐远的浅黄色背影上,心底莫名一空,滋生出一种陌生又强烈的失重感,仿佛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指尖悄然滑落,无可挽留。
温辞野没有应声,眉心不自觉蹙起,太阳穴隐隐泛起钝痛。方才那一眼太过平淡,太过冷漠,彻底剥离了所有少年情愫,陌生得让他心慌。他说不清这份异样从何而来,明明是初见般的陌生,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亏欠与愧疚,无迹可寻,却真实刺骨。
洗手间的凉水扑面落下,冰冷的触感唤醒了混沌的思绪,也彻底抚平了江叙宁眼底最后一丝波澜。镜中的少女眉眼尚带着十六岁的稚嫩青涩,脖颈纤细,眉眼清秀,可眼底沉淀的沉静与寒凉,却绝非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那是八年卑微奔赴、一场绝望离世淬炼出的沧桑,是生死过后的通透与决绝。
“不用,就是噩梦惊着了,缓一缓就好。”江叙宁接过薄荷糖剥开,清冽的凉意顺着喉间蔓延开来,稍稍平复了心底残存的悸动。
江叙宁轻轻摇头,心底却已然明晰了前路规划。前世的她,出身南湾村普通务工家庭,农村初中师资薄弱,物理基础一塌糊涂,数理学科常年垫底,自卑怯懦,满心情爱,荒废了绝佳的青春韶华。可重生之后,上天赠予她过目不忘的天赋,所有晦涩难懂的公式定理、知识点考点,尽数清晰刻印在脑海之中,前世半生荒废的才情,尽数归来。
预备铃声急促响起,划破校园的静谧,三人结伴快步赶回教室。刚落座,便看见语文课代表早已在黑板上写下本节课的核心任务——抽背长篇古文《滕王阁序》。晦涩冗长的句式、生僻拗口的字词,让全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无数学生低头躲闪,生怕被老师点名抽查。
“江叙宁。”
后排的温辞野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心神涣散,听见这个名字,指尖动作骤然停滞,下意识抬眸望向前方的少女背影,眼底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观望。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喧闹的教室渐渐沉寂,细碎的议论尽数消散,全班同窗愕然侧目,连语文老师都眼底盛满诧异,随即化为浓重的赞许,抱臂静静听完她的全篇背诵。曾经那个怯懦笨拙、学业垫底的农村女孩,此刻从容耀眼,惊艳全场。
江叙宁平静落座,指尖却悄然泛凉。方才背诵至“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心脏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细如针尖,转瞬即逝,却真实刺骨。她心底了然,这不是无端的心悸,而是前世经年情绪郁结留下的心脏隐疾,是刻入骨髓的心理创伤转化成的生理病灶。
与此同时,教室后排的温辞野,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尖锐的眩晕感席卷脑海。江叙宁起身背诵的刹那,无数破碎零散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刺眼的医院急救灯光、覆着白布的病床、冬夜萧瑟的路灯、少女蜷缩倒地的单薄身影。
为什么是江叙宁?为什么看见她平静疏离的模样,他会心生滔天亏欠?为什么脑海里破碎的死亡画面,全都与她息息相关?
下课铃声驱散了课堂的沉寂,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同窗三三两两嬉笑打闹,讨论着方才的背诵与随堂测验。江叙宁垂首整理课本,梳理各科知识点,心神沉静,全然隔绝了周遭的喧嚣。
无需展开,她便知晓是谁的字迹。那笔锋凌厉、略带散漫的笔迹,是她前世熟记于心、描摹无数次的模样。在前世的数年里,都是她小心翼翼写满心事,偷偷递去纸条,卑微等候寥寥回复;在跨越山海奔赴的那个冬夜,她发去无数条恳切消息,换来的只有他冰冷敷衍的拒绝。
江叙宁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的纸面,前世的卑微与狼狈骤然翻涌。她缓缓展开纸条,上方只有一行简洁直白的字迹,带着少年理所当然的困惑与直白:江叙宁,你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她看着这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冷疏离,无半分暖意。前世她在寒风中伫立十小时,耗尽所有期待与爱意,等来的是他隔着楼栋的冷眼旁观,是字字刺骨的决绝拉黑,是毫无预兆的断崖抛弃,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吝啬给予。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窗外梧桐叶被秋风拂动,簌簌作响,操场上传来少年打球的喧闹吆喝,人间烟火鲜活热烈。江叙宁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心底一片清明。
至于温辞野,不过是过往虚妄一场。这一世,爱恨清零,纠葛斩断,此生不候,此生不遇。
他全然不懂,不过数日未见交集,不过初见浅识,为何江叙宁的疏离,会让他生出一种失去所有的错觉?为何她清冷决绝的背影,会让他愧疚难安,心慌不止。
风穿窗棂,掀动纸页边角,蝉鸣依旧聒噪热烈。2017年的这个盛夏,蝉鸣未改,风物依旧,可她的人生,已然彻底翻盘,再也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