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暂时共识

洛阳城外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寒冬的刺骨北风依旧卷着残雪,吹打在巍峨的大明宫宣政殿飞檐之上。

历时十余日的“荆王之乱”终以勤国公萧凛阵亡、二皇子刘德文被生擒而惨烈告终。被押入死牢不过数日,年仅十三岁的二皇子便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暴毙身亡。

至此,萧氏一族被判株连九族,数百名由韩池与邢兰自荆州老巢押解进京的族人,在西市菜市口被尽数斩首,滚滚人头落地,彻底宣告了这座曾权倾朝野的庞大门阀覆灭消亡。

大殿之内,九重龙陛之上,永熙帝刘德安穿着宽大的玄黑衮冕,不安地在冰冷宽阔的龙椅上缩着肩膀。他低垂着脑袋,两只手紧紧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鳞,一双懵懂而恐慌的眼睛不住地朝垂帘后方的李太后瞄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宣读着决定大旭帝国崭新权力版图的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南平王刘道武,忠勇勤王,挽社稷于倒悬,特晋封左丞相、大司马、加九锡,节制天下诸军事!

龙骧将军邢擅忠,死守洛阳,功冠诸军,册封镇国大将军!

屯骑校尉沈昭,奔袭荆州、临阵斩逆首,立不世奇功,擢升正三品‘宁逆将军’’!

韩池,参赞军机、底定荆襄,擢升为屯骑校尉!

郑子运,改授太尉、开府仪同三司!

韩江,忠谨宿卫,升任禁卫军正统领……钦此!”

跪在文武班列最前方的右丞相李承修,额头紧贴着冰凉刺骨的金砖,藏在宽大紫袍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他听着那一条条震动朝野的诏令,后背渗出一层层黏稠的冷汗。

南平王成了左丞相兼大司马,手握加九锡之无上殊荣,彻底接管了全**政大权;沈昭、邢擅忠与韩江死死扼住了禁军与城防的咽喉;而自己昔日的得力快刀郑子运,虽名义上升为位极人臣的“太尉”,实则被剥夺了一切实权,只剩空虚的头衔!

满朝文武伏地高呼万岁,声浪如潮。李承修闭上双眼,眼角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力——萧家这头恶虎死了,可进京的南平王,却是一头比萧家更加沉稳、老辣、手握十余万精锐的真龙!

夜色渐深。

洛阳城南,南平王府书房内。

沉重的雕花紫檀木门紧闭,屋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披挂重铠、按刀而立的南平军亲卫,仆从侍女被尽数屏退,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室内未点大灯,唯有长案边的一盏青铜鹤嘴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屋内对峙的两道身影拉扯得修长而幽深。

空气凝固得宛如结了冰的死水。

坐在长案左侧的南平王刘道武,一身合体的深青色亲王常服,未着片甲,整个人显得儒雅而从容。他微倚在太师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青瓷茶盏的盖碗,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叮”声响,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茶汤上,余光却将对面之人的所有细微神态尽收眼底。

而在他的正对面,右丞相李承修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梁端坐着。

这位在官场浮沉十余载的老相国,脸颊凹陷,眼圈发青,双手端正地平放在膝头,然而他那搭在紫袍上的食指,却以极其微小的幅度一下又一下地轻叩着膝盖——那是他内心焦躁与极度戒备时才会露出的破绽。

两只狐狸,在昏暗的烛光下彼此注视着,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南平王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缓缓抬起手,将那盏热茶往前推了半寸,打破了寂静:

“右相。”

南平王声音平缓温和,宛如春风拂面,眼底深处却藏着令人胆寒的深邃:

“这场波及社稷的叛乱总算是平息了。如今这大旭的朝堂之上,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陛下……便只剩下你我二人,能替天下万民拿个主意了。”

李承修眼皮微跳,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缓缓抬起,迎上南平王逼人的视线。

他没有去碰那盏茶,只是微微欠身,神情平静无波,语气滴水不漏地应对道:

“王爷说笑了。臣不过是一介文弱老儒,代陛下打理政务、匡扶百官罢了。这大旭真正能做主的……自然还是坐在九重龙陛上的天子。”

“呵……”

南平王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冷,未达眼底分毫。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李承修的瞳孔:

“若当真只凭陛下做主……右相今夜,又何必避开满朝文武的耳目,亲自踏进本王这座王府的偏门呢?”

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冷刃,精准无比地挑破了李承修脸上所有的客套与伪装!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骤降至冰点。

李承修搭在膝头上的双手猛然收紧,五指将紫袍抓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他死死盯着南平王那张平静从容的脸庞,深吸了一口凉气,索性不再绕弯子。

老相国挺直了微驼的后背,下颌线条绷紧,浑浊的双眸中浮现出一抹孤注一掷的凌厉,沉声问出了他盘算整日的终极死穴:

“臣今夜前来,只为向王爷讨一句交底的话。”

李承修身子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南平王脸上,字字重若千钧:

“勤国公已死,萧家覆灭。王爷如今大权独揽、加九锡、掌天下兵马,这下一步……是打算如昔日周公辅成王那般,做一世忠臣辅政、还政于陛下?还是……干脆借着这万千甲士之威,自己……坐上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问完这句话,李承修屏住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南平王的每一个眼神变化。

然而,南平王脸上的神色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既没有愤怒地斥责李承修大逆不道,也没有露出篡位者的狂喜。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负手缓步走到了窗棂前,伸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夜幕低垂,寒风卷着落雪穿堂而过。

顺着南平王的视线望去,只见洛阳城外绵延数里的官道与大营之中,数万盏由南平军精锐点燃的巡夜火把,宛如一条赤红色的璀璨火龙,将整座帝都牢牢护在羽翼之下,散发出令神魔退避的滔天威压。

南平王望着那一条火龙,沉默了良久,才转过半张冷峻的侧脸,悠悠开口:

“右相,你聪明了一世,难道还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吗?”

南平王抬手指向窗外那片漫无边际的夜色,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俯瞰乾坤的霸气:

“如今这座洛阳城若没有本王的军队震慑,你以为,单凭你手下那三万残兵,守得住这座城门吗?”

李承修身形一僵,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南平王转过身,大步走回案前,单手猛地一挥,一把扯开了铺展在墙面上的巨幅天下舆图!

昏黄的烛光下,南平王伸出指节分明的大手,指尖如刀锋般自东向西,重重划过青州、常山与益州的辽阔疆土:

“二皇子虽死,可东方的东海王麾下坐拥青州富庶之地;西方的西平王、北方的常山王,哪一个不是拥兵数万、虎视眈眈的皇室藩王?!更不用提各地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与边关将领!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洛阳城内生变,等着朝廷露出破绽,好打着‘匡扶社稷’的名号提兵杀进京城!”

南平王猛然抬眼,黑眸中爆发出摄人心魄的精芒,直逼李承修的面门:

“右相,你手里的孔孟文章、百官奏折,能退得了青州的十万重兵,能挡得住西面的攻城长枪吗?!”

李承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发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无力地垂下了头。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血淋淋的“不能”。

南平王收敛了气势,双手按在长案边缘,语气转为平缓而冷酷的现实:

“这就是朝廷的现状。你有百官之望,通晓典章制度;而本王手握天下雄兵,能镇四方宵小。少了你的治理,大旭要乱;少了本王的刀剑,大旭要亡!”

南平王深深注视着李承修,一字一顿地下达了通牒:

“所以,本王留京辅政,乃是顺应天命的大局。你,没有意见吧?”

李承修苦笑了一声,眼中最后的一丝挣扎化作了深沉的妥协。他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王爷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不知……需要臣在朝堂上做些什么?”

“聪明。”

南平王赞许地微一颔首,毫不犹豫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第一,重组六部九卿,将萧氏所有的附逆残党与平庸尸禄之辈全数剔除,换上真正精通财政与实干的能臣;

第二,自明日早朝起,以右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必须全力支持本王留京辅政的一切决策!”

李承修凝视着南平王那张年轻却老谋深算的脸庞,背脊深处泛起一阵寒意。

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关乎他李家身家性命的核心问题:

“那……陛下呢?永熙帝,王爷到底准备如何安顿?”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南平王立于灯下,目光微移,落在了刀架上那枚佩剑的九龙剑柄之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王府后殿,南平王妃温柔却无比睿智的那番长谈——

那时他曾试探性地问王妃是否想入主椒房、母仪天下,王妃却只是微笑着摇头,平静地对他说:“王爷,天下尚未一统,四方诸王心怀异志。若此时急着废立自立,只会给东海王与各地诸侯递上一把起兵勤王的大义口实,将所有敌人逼到同一面旗帜下。不如让永熙帝继续坐在龙椅上,王爷掌军掌政。待到海内澄清、四海归一之日,这天下大势,自然水到渠成。”

南平王收回思绪,眼底闪过一抹清醒至极的定力。

他抬起头,看着满眼紧张的李承修,淡淡吐出了一句令李承修如释重负、却又心生寒意的话:

“本王……暂时不会称帝。”

李承修紧绷的双肩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虚脱般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要皇统名义还在,只要不改朝换代,他李家就依然是朝廷的正统重臣,大旭的宗庙社稷就未曾彻底断绝。

然而,还不等李承修脸上的轻松彻底舒展开来,南平王那平静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再次悠悠响起:

“不过——”

南平王伸手按在长剑之上,眼中闪过一抹居高临下的冷酷:

“永熙帝究竟能在这张龙椅上坐多久……取决于这天下的局势,也取决于……他自己是否安分。”

李承修眼神剧烈一颤,彻底明白了对方的野心——这不是放弃,而是引而不发的最高境界!

李承修站起身,撩起紫袍长襟,朝着南平王深深一揖到底,声音苍老而肃穆:

“臣李承修……谨遵王爷之令。”

南平王微微一笑,伸出大手,亲自将李承修扶起。

一文一武两位巨擘在烛火下相视一笑,一场看似和平、实则暗流汹涌的战后权力重组,在这一夜,正式确立了暂时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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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暂时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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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