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劫狱不行

数日后,江州大营。

当师母半途病逝、贺心棠被打入天牢的噩耗传回时,沈昭整个人彻底疯了!

“师母死了……阿棠被关进了死牢?!”

沈昭双眼猩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如受伤凶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一拳重重砸在营账的支撑粗木柱上!

“轰!”

木屑四溅,粗大的木柱被他砸出一道深坑,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指骨不断下淌,滴落在泥地里。

沈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眼底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戾气,发足狂奔朝着大营马厩冲去:

“我要去京城!我要去劫狱!我要把阿棠抢回来!”

“沈昭!你给老子站住!你疯了!”

韩池从后方飞扑上来,长臂一展,死死勒住了沈昭的腰身,整个人被沈昭狂暴的冲力带着在泥地里滑出了数步远!

“放开我!韩池你放开我!”沈昭疯狂地挣扎着,反手肘击在韩池胸口,目眦欲裂地嘶吼道,“那是阿棠!她一个人关在死牢里!她阿娘死了!她会死的!我要去杀了那群狗官!”

“你现在去就是去送死!”

韩池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双腿死死盘住沈昭的下盘,对着沈昭的耳畔愤怒咆哮:

“京城现在全是萧氏和李氏的人!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连皇城大门都没摸到,就会被万箭穿心射成刺猬!你死了谁替师父平反?!你死了谁去大牢里把贺心棠救出来?!”

“你给老子清醒一点!”

“平反……救人……”沈昭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震。

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摔在泥水里。少年的膝盖重重砸进了冰冷的泥泞中,双手死死扣着满是石子的地面,指甲翻起渗出鲜血,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胸腔剧烈震动,发出了一阵压抑、绝望到了极点的呜咽与痛哭。

天空阴云密布,闷雷滚滚。

少年校尉跪在大雨中,用一身的鲜血与泪水,吞咽下了成长中最为残酷的苦汁。

—--------

江南,建康城外大营。

暴雨同样笼罩着这座繁华的江南大营。

南平王刘道武正站在悬挂着天下舆图的木架前,手中握着狼毫笔,正欲勾画江防线。

亲兵队长贾斯快步疾驰而入,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

“启禀王爷,洛阳传来密报。江州刺史贺源鳞将军……被勤国公的人下旨拿了,押解入京。”

南平王手中的毛笔,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滑落,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了舆图上的“洛阳”二字之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墨渍。

“朝廷给的……是什么罪名?”南平王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是夏口通敌,图谋谋反。”

大帐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几名幕僚站在下首,面面相觑,皆屏住了呼吸。

良久,南平王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弄。

“谋反?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南平王将毛笔重重掷在案上,转身负手而立,眼神深邃得如同无底深渊:

“此次平定江南,贺源鳞居功至伟。他劝降安民、整肃降兵,使江南数十州郡兵不血刃归顺大旭。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完全可以拥兵自重割据江东,又何必将完整的万里江山交还给朝廷?!”

一名年长的幕僚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拱手道:“王爷,功高震主,向来是武将死穴。先帝一死,萧氏与李氏在朝中一手遮天。贺将军乃先帝纯臣,手握兵权,朝廷拿他开刀,这……这不是治罪,这分明是朝廷要借此剪除异己,斩断王爷您在长江中游的臂膀啊!”

南平王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漆黑如墨的雨幕,黑眸中翻涌起滔天的野心与杀机。

今日能冤杀贺源鳞,明日,那一柄染血的屠刀,便会架在他这位拥兵在外的皇叔亲王脖颈上!

“传本王命令。”南平王转过身,声音冷酷而威严,不带一丝犹豫:

“第一,动用王府所有暗线,密切监视京城萧氏与李氏的一举一动;第二,暗中全力搜寻贺将军家眷与弟子的下落,暗中护其性命!”

南平王停顿片刻,眼中精光爆射,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决意:

“若这座腐朽的朝廷当真容不下忠臣良将……那本王,也该为了这大旭江山,早做打算了!”

帐外狂风怒号,夜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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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市集。

正中午,雨后的青石板还湿漉漉的。

街边支起一排排小摊,卖馄饨的、卖烧饼的、挑着担子卖时令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馄饨——刚出锅的热馄饨!”

“糖炒栗子!香甜软糯,不甜不要钱!”

“客官,您瞧瞧这布料,江南新到的细棉布,便宜着呢!”

人群熙熙攘攘,孩子们赤着脚在水洼旁追逐,妇人挎着菜篮子讨价还价,几个老汉蹲在茶棚下,手里捧着粗瓷茶碗,嘴巴比那茶碗还热闹。

“听说了没有?”

其中一个瘦高老头压低声音。

“又是贺源鳞将军那案子?”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鱼的汉子把手里的鱼往案板上一摔,鱼尾扑腾几下,溅得旁边人一身水。

“听说朝廷已经判下来了。”

“这么快?”

“能不快吗?这种事情,夜长梦多。京城那些老爷们怕是恨不得今日定罪,明日就把人押走。”

茶棚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很快便有人凑近了些。

“到底判了什么?”

“听说皇帝念在贺将军平干有功,没判死罪。”

“哦?”

“只是流放。”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道:

“不过,罪及三族。”

“三族?”

几个人同时皱起眉头。

“那贺家岂不是……”

“男眷流放。”

“女眷呢?”

“充作官奴婢。”

这一句落下,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卖鱼的汉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把案板上的鱼翻了个面。

过了一会儿,旁边卖豆腐的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贺将军不是那个……平干的功臣吗?”

“是啊。”

“那怎么……”她没有把话说完。

坐在最角落的一名老者抿了一口茶,摇了摇头:“功臣?”他嗤笑一声,“仗打完了,功臣还是不是功臣,可就不好说了。”

“老哥,慎言。”旁边的人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者却不在意,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我年轻时跟着前朝的军队跑过,见得多了。仗打得最凶的时候,人人都是国之栋梁。等天下太平了,手里握刀的人反倒成了最碍眼的。”

“这就叫……”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飞鸟尽,良弓藏?”有人接了一句。

“对!”老者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意思!”

茶棚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说贺将军功高震主。

有人说夏口一战本就蹊跷。

有人说朝廷如今是萧家与李家说了算。

也有人不以为然。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喜欢瞎猜。”一名年轻货郎笑着插嘴。

“朝廷说贺将军通敌谋反,那便是通敌谋反。咱们老百姓管那么多做什么?”

“就是。”

“听说流放而已,又不是砍头。”

“那可是三族。”

“三族又如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人笑了起来,茶棚重新热闹。

就在这一片喧闹之中。

两个身影从街口走了过来。

沈昭穿着一身深青色便服,腰间没有佩刀,只提着一个竹篮。

韩池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几包药材和米面。

两人看起来与寻常采买的军汉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沈昭走得很慢。

慢得不像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三族……”

那两个字从茶棚飘出来。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竹篮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

韩池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他。

沈昭没有说话。

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竹篮的藤条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男眷流放……女眷没入官奴婢……”

又一句飘进耳中。

沈昭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眼底原本压着的猩红再次浮起。

“阿棠……”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韩池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一把扣住了沈昭的肩膀。

沈昭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池,我想去京城。”

韩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

“我现在就想去。”

“我也知道。”

沈昭转过脸,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先前说要劫狱时的疯狂,反而安静得让人心惊:“可是我不能去。”

韩池怔了一下。

沈昭垂下眼:“你说得对。我若死了,就真的没人救她了。”

韩池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沈昭的后脑勺:“你总算想明白了。”

沈昭没有生气,只是站在原地。

街上的叫卖声依旧热闹。

孩童追着糖人跑过去,妇人为了一文钱与摊贩争得面红耳赤,酒楼二楼有人推开窗子,大声喊着让小二送酒。

这天下太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昭站在熙攘人群中,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座江州城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外是烟火。

墙内是血。

韩池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竹篮接了过去:“走。”

沈昭抬眼:“去哪?”

“吃饭喝酒。”

韩池拎着竹篮,大步往前:“你不是说要救人吗?”他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总得先吃饱。”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他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人潮。

身后,茶棚里的议论声仍未停歇。

“听说过几日就要押解了。”

“这么快?”

“可不是。”

“唉……”

有人叹息。

有人摇头。

有人低头继续喝茶。

有人转头去谈今年的米价。

再过几个月,或许这场风波便会成为江州百姓口中的一句闲话。

贺源鳞这个名字,也会慢慢从街头巷尾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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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劫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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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