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永盛伯府

就在韩池随口应付说会回家探望的那天,沈昭和韩池拿着借阅的兵书走回京邸的途中,在京城大街上,迎面走来一个娇俏女郎。

一袭粉色华丽衣裙,鬓边珠翠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身边跟着一名丫鬟。

粉衣女郎远远便盯住了韩池的脸。

待走近,她惊喜地睁大眼睛。

“三哥!”

韩池闻声扫过一眼。

“小妹。”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上遇见一个多年不见的陌生人。

那女子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嗔怪道:“三哥,你回京怎么都不回家一趟?娘亲整日都在念叨你,父亲也问了好几次。你倒好,住在外头乐得逍遥。”

这便是韩池的妹妹,韩梅。

韩池合上折扇,道:“军务繁忙。”

“军务繁忙?”韩梅瞥了他一眼。“你住在京邸,哪里来的军务?”

韩池:“……”

沈昭站在旁边,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韩梅这才注意到韩池身旁的沈昭。

她抬起头。

沈昭一身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腰间佩刀,眉眼凌厉,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有一股从战场上磨出来的冷冽气势。

韩梅看得微微一怔。

“这位是?”

韩池道:“我二师兄,沈昭。”

韩梅连忙福了福身:“原来是沈校尉。”

她眼眸一转,笑得更加热络。

“家兄多受您的照顾了。”

沈昭抱拳,“韩姑娘客气。”

韩梅心思一动。

“既然如此,不如三哥明晚就回家吃饭吧,也请沈师兄一起大驾光临。”

韩池眉心一跳,出言道:“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韩梅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便拉着丫鬟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喊道:”我先回府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韩池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沈昭看他:“你似乎很不想回去。”

韩池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我宁愿去校场跑十圈。”

“那我陪你。”

“……”

韩池幽幽看他:“你别陪。”

沈昭:“为何?”

“我跑十圈,你跑二十圈,到时候我还得看着你炫耀。”

沈昭淡淡道:“你跑不过我。”

韩池:“……”

他果然还是讨厌这个二师兄。

翌日傍晚,永盛伯府。

在韩梅的死缠烂打与永盛伯的家书催促下,沈昭与韩池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赴宴。

马车停在伯府门前。

韩池掀开车帘,看着眼前那座已经略显破败的府邸,半晌没有说话。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昔日的永盛伯府显然还留着几分世家的架子。但门楣上的漆色已经褪了,青石台阶也有几处裂痕,两侧石狮子身上的灰尘甚至没有人仔细擦拭。

可府门之内,却比外面热闹得多。

孩子哭声、妇人喊声、下人奔跑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刚跨进大门,一个沉稳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三弟。”

韩池抬头。

只见一名身穿青黑色武官常服的男子迎面走来。

约莫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眉目端正,腰间佩着制式长刀。

他的步伐沉稳,肩背挺直,眼神清明,与韩池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截然不同。

“二哥。”韩池的语气终于多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沉稳了不少。”

韩池扬起下巴道:“军营和战场上磨练多了,自然沉稳。”

“你以前在京城天天醉生梦死,送去襄阳磨练果然正确。”

韩池笑骂:“韩江,你少揭我老底。”

韩江也笑了。

“沈校尉。”

他转头看向沈昭,拱手行礼。

“在下韩江,忝为禁卫军班头。早听三弟提起过你。”

沈昭回礼:“见过二公子。”

韩江摇头。

“都是自家兄弟的师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你若不嫌弃,叫我韩二哥便是。”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韩二哥。”

韩江笑了:“好。”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哥,三哥。”声音温吞。

三人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少年走了过来。他年纪与韩池相仿,面容清秀,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袖口沾着一点墨迹。

韩池挑眉:“四弟。”

少年点点头:“三哥。”

韩池也点头:“最近在忙什么?”

韩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账册。

“府里今年的月例帐有些乱,我帮着重新核了一遍。”

韩池一怔:“你又在算账?”

韩泊点头:“嗯。”

“你真想当账房先生?”

韩泊认真道:“想。”

韩江在旁边笑了笑,向沈昭解释:“他从小便喜欢这些。”

韩泊有些不好意思:“珠算比读书有趣。”

韩池嗤了一声:“你这话要让姨娘听见,又要骂你没出息。”

韩泊垂下眼,没有反驳。

沈昭注意到他的神色。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习惯了之后的疲惫。

韩泊与韩池同岁,只小韩池三个月,却因为嫡庶之别,从小便被放在一起比较。

韩池嘻笑玩闹,姨娘便说他仗着嫡子身份胡作非为。

韩池读书不好,姨娘便跟伯夫人炫耀说韩泊至少比他用功。可若韩泊某次成绩差,姨娘又会拿韩池来说事:“你看看三哥。”

“你看看三哥”这句话几乎伴随了韩泊的整个童年。

偏偏韩泊从来没有因此恨过韩池。

因为他很清楚,韩池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恰好出生在同一个家,又恰好被一群大人拿来比较。

韩池看了他一眼:“别听她们胡说。”

韩泊愣了愣。

韩池拍了拍他的肩:“你喜欢算账,就去算。当个账房先生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自己喜欢。”

韩泊抬起头。

这一次,他笑了:“谢谢三哥。”

韩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弟弟,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他一直知道,韩池看似最不着调,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他不喜欢争,也懒得争。因为这个家里的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几人一路往正堂走。

院子里孩子们的哭喊尖叫声震耳欲聋。

一个小男孩抱着木刀追着另一个孩子跑,后面几个妇人急得大喊。

“二少爷!慢点!”

“别摔着!”

韩池抬头看着这一幕:“我就知道。”

沈昭问:“知道什么?”

“只要一进这个门,脑仁儿就开始疼。”

韩江淡淡道:“习惯就好。”

韩池看他:“你怎么习惯的?”

韩江平静道:“只要坚守自己本分就好。有人喜欢我,有人讨厌我,都不重要。”

“就像在军营里,只要我没有违背军法,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就够了。”

韩池看了他半晌:“二哥,你还是这么无趣。”

韩江笑道:“你还是这么怕吃苦。”

两兄弟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正堂里。

伯府正堂摆开了丰盛的家宴。

永盛伯与夫人高坐在上首,不停地打听着平干战役的细节,韩池坐在下首,摇着折扇,嘴里插科打诨,熟练地敷衍着父母。

而坐在对侧的韩梅,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粉鹅黄的花软香襦裙,鬓边插着精致的步摇,双颊微顄。

韩梅深谙“女追男,隔层纱”的道理,眼见这位新晋的沈校尉年轻有为、相貌英挺,心思便活络了起来,频频寻机主动攀谈。

韩梅夹了一块精致的豆面糕,用手帕垫着,微微倾身递向沈昭,声音甜得发腻:“沈校尉,这是府上厨子最拿手的豆面糕,甜软可口,校尉在外征战辛苦,尝一块吧?”

沈昭看着眼前那只涂着凤仙花汁、娇嫩如葱白的小手,眉头微不可察地下沉了一瞬。

他在军中待惯了,平时同桌吃饭的都是一群糙汉子,抢起肉来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哪里见过这种说话娇滴滴、连递个点心都像在演戏的小姑娘?

沈昭身体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吋,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抱了一拳,声音冷硬:“多谢韩姑娘。沈某粗人一个,吃不惯甜软之物。姑娘自己用吧。”

韩梅递点心的手冻在半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一旁正喝着汤的韩池差点一口喷出来,连忙用咳嗽掩饰偷笑。

韩梅咬了咬下唇,不肯气馁,收回手后又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眼波流转,声如细绢:“校尉说笑了。梅儿听三哥说,校尉在战场上生擒敌将,英姿飒爽,京城里的小姐们可都佩服得紧呢。不知校尉平日里除了练兵打仗,可有些什么诗书音律上的雅好?梅儿于琴艺上略知一二,若校尉不嫌弃……”

这话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沈昭却连眼神都没往她脸上落,只是挺直了背脊,手掌宽大沉稳地压在膝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开口便是将话题往死里堵:

“沈某出身寒门,十四岁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懂什么诗书音律。平日休沐,除了擦刀、喂马、练拳,别无所好。韩姑娘若是想聊琴艺,恐怕找错人了。”

韩梅张了张嘴,被这句“擦刀喂马”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还想再接再厉:“校尉真是风趣……那、那校尉平时休沐,都不去京城那些热闹的园子赏花逛街么?”

“不逛。”沈昭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在沈昭心里,京城这满园的花再好看,也抵不上襄阳贺府后院那一株石榴树;眼前这小姑娘声音再甜,听在他耳朵里,也只觉得刺耳嘈杂,远不及贺心棠扯着小嗓子叭叭叫他“阿昭”时来得顺耳。

他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沙场上跟敌军肉搏还要累人。

韩池看着自家妹妹那张一阵青一阵白的小脸,再看看沈昭那副“老子是块木头,谁也别想碰我”的防御姿态,终于忍俊不禁,笑着打圆场道:

“小妹,妳就别难为我二师兄了。我二师兄是个木讷的刀客,只懂得跟军中弟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妳那些闺阁心思,他解不来,也不想解。”

韩梅瞪了韩池一眼,又偷偷瞄了沈昭一眼。只见沈昭自始至终目不斜视,眼神冷得像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浑身上下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排斥。

纵使她有再多“隔层纱”的手段,撞上沈昭这座对其他女子刀枪不入的铁壁,也只能败下阵来。

韩梅脸色通红。

韩江:“……”

韩泊默默低头。

这个三哥,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

“吃饭。”韩江淡淡开口,“再不吃,菜都凉了。”

一句话,终于把场面救了回来。

沈昭默默端起面前的汤碗喝汤,心里却疯狂地想念起襄阳的小姑娘。

他想着,等吃完这顿烦人的饭,明日定要上街去挑几个漂亮的饰品,带回去给贺心棠……

饭后,沈昭与韩江去了偏厅喝茶。

韩江主动问起军中的事情。

两人从禁卫军聊到边军,又聊到平干战事。

韩江虽然没有韩池那般博学,但对兵法并不陌生,尤其擅长近身搏杀与军阵配合。

沈昭越聊越觉得投契。

“听三弟说,你在荆州时常与他切磋?”韩江问。

沈昭点头:“偶尔。”

韩江笑了:“他是不是总找理由逃?”

“……”

沈昭沉默片刻:“是。”

韩江忍俊不禁。

“这小子从小就这样。”

“我教他扎马步,他哭着说腿疼,还说只要我不让他练,他愿意给我端一个月的茶。”

沈昭:“……”

“后来我让他继续扎,你直接翻墙跑了。”

“又后来我教他练刀,他嫌累;教他射箭,他嫌手疼;教他骑马,他嫌马背硌屁股。”

“我让他每日跑步,他说读兵书锻炼脑子就好。”

沈昭想起韩池曾经在军中吹嘘自己“以智取胜”,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江也笑:“其实他若肯吃苦,武艺未必差。可惜,他最讨厌的就是吃苦。”

沈昭沉默片刻:“他现在其实变了很多。”

韩江微微一怔。

沈昭道:“至少他愿意为军中的弟兄出谋划策,也愿意真正做事。”

韩江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那便好。”

这一刻,沈昭才真正明白。

韩池之所以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他与家人毫无感情。

恰恰相反,他真正亲近的人,其实一直都在这个家里。只是这个家里太吵、太多比较、太多算计,也太多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所以他宁愿逃。

把自己变成京城人口中恶名昭彰的纨绔子弟。至少那样,没有人会再逼他成为另一个人。

沈昭忽然想起师父说过,兄弟之间,只要遇到事情时,还愿意站在彼此身旁,便够了。

这一晚,韩池难得没有抱怨永盛伯府。

离开前,他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韩江站在门内。

韩泊抱着他的账册。

韩梅也站在后面。

韩池忽然挥了挥手:“别送了。”

韩江点头:“路上小心。”

韩池转身。

走出几步后,沈昭忽然问:“你不是最讨厌回来?”

韩池摇着折扇,嘴角微微扬起:“偶尔回来一次,也没那么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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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永盛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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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