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一在首尔的第三天,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韩可为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留她一个人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别墅的厨房很大,厨具很全,但关一翻遍了冰箱,只找到几盒泡菜、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她叹了口气,决定出门。
首尔的七月和长沙一样热,但热法不同。长沙的热是湿热的、黏腻的,像被人裹在一条湿毛巾里;首尔的热是干热的、明晃晃的,太阳晒在皮肤上像针扎。
关一戴着墨镜,穿着韩可为给她准备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漫无目的地走在明洞的大街上。
明洞是首尔的购物天堂,街道两旁挤满了化妆品店、服装店、小吃摊。关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韩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腿有点酸,肚子也有点饿。正当她考虑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进了她的鼻子。
关一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辣椒。花椒。豆豉。
这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关一循着香味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子,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店面不大,招牌上用中文写着"湘味小馆"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韩文。
关一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门铃响,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欢迎光临!"
是中文!
关一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菜单上熟悉的菜名——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辣土豆丝、臭豆腐……
"老板,"关一的声音有点抖,"你是长沙人?"
厨房里的男人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看到关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也亮了。
"你是长沙伢子?"大叔用长沙话说。
关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嗯!"她用力点头,"我是长沙的!"
大叔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呀,好久冇听到长沙话了!你坐你坐,想吃么子?"
"辣椒炒肉!"关一说,"还要一碗米饭!"
"好嘞!"大叔转身进了厨房,一边炒菜一边和关一聊天,"你一个人来首尔的?"
"嗯,来……工作。"关一说。
"工作好啊!"大叔颠着锅,"我在首尔开了十年店了,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想家,想长沙的米粉,想橘子洲头的风。后来就想通了,哪里有辣椒,哪里就是家。"
关一听着大叔的话,心里暖暖的。
不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端了上来。青辣椒炒得微微发皱,五花肉煸出了油,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关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大叔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旁边。
关一吃了很久,直到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完了,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不好意思,"她说,"太久没吃到家乡菜了。"
"理解理解。"大叔笑了笑,"以后想吃就来,我给你打折。"
"老板,你贵姓?"
"免贵姓李,叫我李叔就行。"
"李叔,我叫关一。"
"关一?好名字。"李叔说,"一个人?那以后常来,我一个人在首尔也闷,有人讲长沙话,高兴!"
关一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常来!"
她付了钱,走出小馆,心情比来时好了很多。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关一刚推开门,就看见韩可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关一,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出去逛了逛。"关一说,"明洞。"
"一个人?"
"嗯。"关一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怎么了?"
韩可为放下文件,看着她:"首尔不像长沙,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我知道。"关一说,"而且我遇到老乡了,在明洞开了一家湘菜馆,叫'湘味小馆'。"
韩可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湘菜馆?"
"对啊,老板是长沙人,做的辣椒炒肉特别好吃。"关一的眼睛亮晶晶的,"下次带你去。"
韩可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关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好。"
"没什么。"韩可为揉了揉眉心,"朴秀妍那边有点麻烦。"
"她又怎么了?"
"她在网上发了一些关于你的负面消息。"韩可为说,"说你背景不明,说我被你骗了。"
关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你不生气?"
"生气啊。"关一说,"但生气有什么用?我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打她。"
韩可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想得开。"
"那是。"关一扬起下巴,"我关一在长沙混了二十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事,算个屁。"
韩可为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了,"关一说,"你不是说让我准备湘绣作品参展吗?我需要一些材料,丝绸、绣线、绣绷……这些东西在首尔能买到吗?"
"可以。"韩可为说,"我让助理去准备。"
"不用。"关一摆摆手,"我想自己去挑。绣线和丝绸这种东西,要亲手摸过才知道好坏。"
韩可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那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用工作吗?"
"工作可以推。"韩可为说,"参展的事更重要。"
关一心里有点感动,但嘴上还是说:"行吧,那你明天可得早点起,我听说东大门市场早上最热闹。"
"东大门?"韩可为挑了挑眉,"那里很乱。"
"乱才好玩啊。"关一说,"我在长沙就喜欢逛黄兴路步行街,人多才热闹。"
韩可为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突然觉得,或许带她去东大门,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可为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
关一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确定要穿成这样去东大门?"韩可为问。
"怎么?不行吗?"关一转了个圈,"多舒服啊。"
韩可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车门:"上车吧。"
东大门市场果然很热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摊位,卖衣服的、卖布料的、卖小饰品的,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关一像一条鱼一样钻进了人群里,韩可为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这里!"关一在一个卖丝绸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块红色的丝绸,摸了摸质地,"这个不错。"
摊主是个韩国大妈,看到关一手里的丝绸,立刻用韩语热情地介绍起来。
关一听不懂,转头看向韩可为:"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真丝,质量很好。"韩可为翻译道。
"多少钱一米?"
韩可为问了一句,然后对关一说:"三万韩元一米。"
"这么贵?"关一皱了皱眉,"能不能便宜点?"
韩可为愣了一下:"你还砍价?"
"当然!"关一说,"在长沙买东西不砍价,那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用刚学会的几句韩语跟大妈比划起来:"便宜!便宜!"
大妈看着她,笑了,用蹩脚的中文说:"中国?"
"对!中国!"关一点头,"长沙!"
"长沙?"大妈眼睛亮了,"我去过!张家界!很漂亮!"
"真的吗?"关一也高兴起来,"那你给我便宜点嘛!"
大妈笑着摆了摆手,用韩语说了一句话。
韩可为翻译道:"她说看在你是中国人的份上,两万五千米。"
"两万!"关一伸出两根手指,"两万我就多买几米!"
大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关一高兴地付了钱,抱着丝绸继续往前走。
韩可为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跟各个摊主砍价、比划、聊天,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热烈、鲜活、无所畏惧。
就像一团火。
"接下来去哪里?"韩可为问。
"绣线!"关一说,"我要找最细的绣线,绣人物面部的时候要用。"
他们在市场里逛了整整三个小时,关一买了丝绸、绣线、绣绷、剪刀,还有一本韩国的传统纹样书。
韩可为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看起来像个跟班。
"累不累?"关一回头看他。
"还好。"韩可为说。
"你平时不逛街吗?"
"不逛。"
"为什么?"
"没时间。"
关一叹了口气:"你真可怜。"
韩可为笑了笑:"走吧,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关一想了想:"还是去湘味小馆吧,李叔说今天有新到的剁椒,让我去尝尝。"
韩可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湘味小馆里,李叔看到关一带了个韩国男人来,眼睛都笑眯了。
"关一,这是你男朋友?"李叔用长沙话问。
"不是!"关一赶紧摆手,"朋友!"
韩可为听不懂,但看李叔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坐坐坐!"李叔招呼他们坐下,"今天有剁椒鱼头,刚到的剁椒,新鲜!"
"好嘞!"关一点头,"再来一碗米饭!"
"我也要一碗。"韩可為突然用中文说。
关一和李叔都愣住了。
"你会说中文?"关一问。
"会一点。"韩可为说,"我母亲是中国人。"
关一愣了一下:"你母亲是中国人?"
"嗯。"韩可为的语气很淡,"她是上海人。"
"难怪你中文说得这么好。"关一说,"那你应该也吃辣吧?"
"还行。"
"还行?"关一挑眉,"等下剁椒鱼头上来了,你别哭。"
韩可为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一大盆剁椒鱼头端了上来。红彤彤的剁椒铺满了整个鱼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关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韩可为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吃。
"怎么样?"关一问,"辣不辣?"
"有点。"韩可为说。
"有点?"关一笑了,"韩可为,你行不行啊?"
韩可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叔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年轻人,多吃点!在异国他乡,能吃到家乡菜,是福气!"
关一听了这句话,心里突然一暖。
她看了看对面的韩可为,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吃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还是没有停下筷子。
这一刻,关一突然觉得,首尔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或许,因为有了一碗辣椒炒肉,一个李叔,还有一个愿意陪她逛东大门、吃剁椒鱼头的韩可为。
这座冰冷的城市,开始有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