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江南连旬冷雨不休,山洪裹挟泥沙碎石尽数汇入赣江五河,奔腾直灌鄱阳湖。恰逢今年长江上游山雪消融,江水泛涨,湖水宣泄受阻,沿岸水位连日陡升。江面乱流奔涌,上游冲下的断木、石沙遍布航道,管水官吏唯恐舟船倾覆,传令沿江大小渡口尽数收船封渡,北上前往中原的路一时彻底断绝。
渡口封航的消息传来,孙艾与沈初心底各有一番隐秘的轻快。
待到二月初五,连绵十余日的冷雨总算歇了。云层豁开一道裂隙,久违的日头自缝隙间漏下,光线穿过湿濛濛的空气,洒在瓦檐、树梢,映出一片水光。巷中青石板浸透潮气,落脚时隐隐打滑,满巷都飘着泥土腥润的气息。
家家户户都赶在日头充足时,拿出家里泛着霉味的被褥、衣裳晾晒。
“娘,今天您要干什么?”
“去田里看看水退得怎么样了。”
沈初闻言,兴奋道:“我也想去看看。”
“好。”
吃过午饭,母女俩出了城。连着半个月的雨把路两旁的野草催得疯长,嫩生生的绿,几乎漫过了路沿。远处田垄上的水已经退干净了,泥土被雨水浸透又晒过,泛着深褐色的润光。有农人正弯着腰在地里翻土。
沈初第一次亲眼看见春耕,看什么都新鲜,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等她转头寻找母亲时,孙艾早已卷起裤腿下了地。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段,俯身探了探沟中积水深浅,眉头微蹙。
周逸带着几名管水利、农事的主事,沿着田埂一路巡看全境沟渠圩堰。看到孙艾,便迎了上来。
沈初听不见他们再说什么,只是看母亲转头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扛着锄头过来。几人接过锄头,刨了几锹,沟底的水慢慢开始往低处流去。直到水顺畅地流进渠里,他们蹲下身,用手掌在沟底探了探,在确认着什么,才站起身。
沈初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灰短褐的年轻人沿着田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和一小捆木签,在沈初旁边的田埂上蹲下。那人冲田里喊了一声:“颜老伯,开春的种子,你看是要稻种还是豆种?”
“稻种。”老农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青褐衣裳的年轻人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抽出一根木签递过去。老农接过去,插在腰后,又继续翻地。
沈初快走两步,赶到母亲身边时,周逸等人已经继续巡视其他地方,而孙艾从田里上来,在水渠边洗净了手上的泥。
“娘亲,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沈初指着那个穿青灰短褐,在田里穿梭的青年。
孙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解释道:“那是官府在统计百姓所需籽种,等春耕开始后按户支领。”
沈初站在这片春天刚刚站稳脚跟的土地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依稀的草芽萌动的味道。
转眼到二月中,连日晴空万里,一天暖过一天,田地里的秧苗日日见长,豆畦也冒出嫩青新芽。
这日午后,守渡口的差人专程送来消息,连日水势缓缓回落,江面上堵塞航道的浮木、乱石已尽数打捞清理,往来上行的舟楫重新通航,北上中原的路通了。
消息入耳的刹那,沈初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空落。她早清楚春水总有退去之日,可真等到能动身返程的消息传来,才惊觉自己早已舍不得这片田埂烟火。
这日天未亮,沈初便醒了。她披了外衣走到堂屋,看见孙艾正立在案前帮女儿整理着行李。箱中码得满满当当,皆是连日里乡邻各家送来的土产:蒸糕、腌菜、晒干的豆脯、烘好的米饼,一户一样,没有贵重物件,全是田间地头攒下的心意。
孙艾一一收下,此刻细心分拣收纳,如同寻常妇人送自家孩儿远行一般。沈初静静立在门边望着,心口又酸又软。她此前出宫带的皆是绫罗服饰、金银饰品,从未体会过这般由乡邻烟火堆砌出来的送别暖意。
豫章城外十里亭,沈初怀里搂着那只孙艾买给她的白兔,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木玩偶。孙艾认出那是沈珍当年送她的玩具,她从小玩到大,一直将它视为自己的小伙伴。
“母亲,这个给您。我走之后,就让她留在这儿陪您。”
孙艾垂眸望着掌心莹润的玩偶,心头一软。“到了长安,记得给娘写信报个平安。”
“嗯。”沈初红着眼睛点点头。
孙艾怕再多说两句,泪水便会控制不住流下来,忙催促道:“上车吧。”
沈初转身登上马车,车轮一路缓缓向北。
行至江畔渡口,道旁忽然传来喧闹斥骂,夹杂着女子的哀哭。沈初掀开车帘朝外一望,只见数名身着短褐、手持棍棒的庄仆,正围堵追打一对衣衫破烂的夫妇。男子脊背早已挨了数下,佝偻着身子护住身侧妇人,满脸惶恐狼狈。
沈初恻隐之心升起,当即吩咐随行护卫:“上前拦下他们,不许动手伤人。”
护卫领命快步上前隔开众人,驱散了持棍的打手。沈初掀帘走下马车,缓步走到那对夫妻身前,轻声问询缘由,才知二人正是大陶边境的农户。
沈初扶起他们轻声问:“为什么要跑?”
男子终于忍不住哭诉道:“开春要下种,我们掏不出种子钱。”
沈初疑问道:“种子不是去官府按户支领吗?”
男子看着这位衣着华丽,被人簇拥的小姑娘,知道她定是出身不凡,不懂他们的疾苦,便解释道:“那是在华朝。在陶朝,没钱买种子,就得去找东家借。借一斗还两斗。去年秋收还了钱,就已经没米下锅了。东家还催着我们再交租子。没办法,只能卖了儿女抵债,然后一路讨饭跑过来,不想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沈初看着两人面黄肌瘦,衣着褴褛,于心不忍,便对护卫道:“把他们护送到华朝地界吧。”
护卫统领闻言当即上前半步,垂首躬身,语气为难:“公主,这……只怕于理不合。”
沈初望着他们夫妇满身伤痕,心意已决,“什么合不合的?难道要见死不救?”
随行女官走到沈初身旁低声道:“公主三思。此二人乃是大陶百姓。无陛下诏命,私送百姓出境,只怕落一个私纵边民的罪名,于公主声名有损。”
“若是父皇怪罪,有我承担,你们只管送人过去。”
护卫见公主如此,不敢再执意劝阻,只得抱拳领命,转头安排两名精干随从,护着夫妇二人往华朝地界而去。
女官不便当众违逆公主命令,只得缄口退至一旁,将公主私送边民出境一事,暗暗记在心中。待单独觐见沈樽时,她便细细禀奏。从农户借贷失田、流离逃难,到沈初心生怜悯、私自遣护卫送二人前往华朝地界,连同公主居住豫章期间种种情形,尽数据实陈述。
沈樽听罢,指尖轻轻叩击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寒意却层层翻涌。当初让女儿带去的规劝之言,非但没起作用,反倒让她对那套分田授种的新政心生认同,甚至不惜私自纵本国边民投奔对方,足见华朝新政危害。
他当即传召沈初到紫宸殿,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私放了大陶百姓去华朝?”
沈初并未打算遮掩,“是的。那夫妇快饿死了,女儿于心不忍。”
沈樽缓缓收敛怒意,一声冷哂,“你以为自己是在救苦救难?你可知往华朝跑的百姓多一户,大陶的根基便会松一寸。”
沈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明白父皇的意思,无关是非对错,只因江山社稷,“父皇,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华朝那样?这样百姓就不会跑了。”
沈樽哪里会不明白新政的好处,但他更清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关系。他只能假装自己是对的,“你在华朝短短月余,只看见他们一时安稳,却分不清何为治世正道,何为笼络人心的旁门小计。她那套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把戏,撑得起三五年光景,却撑不起万里江山。我大陶承袭千年之制,士农有序、官租有制,乡绅管束乡野,士族拱卫朝堂,层层相扣,这才是亘古不变的治国根本。纳租完税,是百姓的本分。民间有借贷周转,这是市井相生的常态,些许困顿,熬过去就好了。这世间哪有人能万事顺遂,就连朕,身居帝位,尚且要受言官制衡。倒是你,看来是朕往日对你太过纵容,才惯得你这般随性软善,轻慢纲法。因一时妇人之仁,便妄想着动摇代代沿袭的立国纲纪,何其糊涂。”
沈初怔在原地,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沈樽一时无言。
“回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沈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独坐殿中的沈樽一遍遍回想着,女儿言语间对华朝安民之法的动容。他望着案上边境舆图,心中征伐之意愈发笃定。
若继续放任华朝这般收拢流民,自成一体治理,长此以往南北疆界必然民心割裂,离心离德。唯有收回民生管控之权,方能永绝隐患。
昌和十六年,刚一开春,南方各地的奏报便如雪花般涌入长安。
户部尚书赵炎持笏躬身出列,神色焦灼,语声沉重:“启禀陛下,今岁春耕开犁,沿江三县勘核完毕,已下耕垦种的田亩不足去年四成。若春种误了,今秋便颗粒无收。沿江数县的赋税,恐怕连三成都收不上了。”
沈樽面色沉郁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应对之策。
赵炎见状忙道:“眼下流民外逃不止、田地大片抛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暂减沿江三县两年田赋,官仓拨籽种、助民修渠,安抚流民、稳住春耕。”
沈樽不置可否,又看向了工部尚书。壮丁流散,影响的不光是春播,更涉及防洪固堤,疏通河道的徭役无民可征。
“臣请旨,暂调内地州县徭役,驰援沿江修整水利。同时放缓边地非紧急工事,集中人力保全春耕沟渠命脉,先保住土地可用,再徐图留人安民。”
沈樽听着,依旧是治标不治本的补救之法,目光又转向兵部尚书,开口问道:“边民千里出逃、络绎不绝,为何兵部驻防边境,全程无拦、无堵、无奏报?”
□□祥心头一凛,慌忙出列伏地请罪,道出兵部两难处境,“臣有罪!边境线绵长千里,大小支路无数,驻防兵卒有限,只能镇守城关要道,渡口码头,实在无力沿江布放。百姓皆是零星结伴、昼伏夜行偷逃,防不胜防!若尽数分兵下乡堵截,边关重镇兵力空虚,恐生边防隐患。可固守城关,便拦不住乡间流民私逃。臣等束手无策!”
这番辩解,并未让沈樽神色稍缓,反倒印证了边地局势的彻底失控。
沈樽眸光骤然阴鸷更深,再度冷声追责,诘问于文锡:“昔日你不是暗遣善言之士游说,掣肘新政吗?为何时至今日,仍未生效?”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窒息,于文锡慌忙出列伏地,冷汗浸透朝服,惶恐回奏:“启禀陛下!华朝田曹司的人定期下乡巡查,在各村走访、记录民情,地方上的事瞒不过上面。开始说动了几人,可刚一动手就被检举告发了。”
沈樽沉默良久,想起当时群臣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杀人不如诛心,征伐不如内乱”时的笃定,如今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端坐龙椅,目光冰冷地缓缓扫过满殿垂首的文武,殿中喧嚣散尽,只剩死寂沉沉。无人敢与他对视,可这份恭顺,落在他眼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底翻涌着十六年执政积攒的所有寒心与愤懑。
昌和元年,淮南大水,田地尽没,数县颗粒无收。朝臣请旨减免税赋,他准了。那年他刚登基不久,满心的热望,亲自去了城南的祭坛祈祝。他以为,这样他的子民就能少挨几顿饿。
昌和二年,关中蝗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尽毁。朝臣又请旨免税,他准了。想着三年之后那些田应该缓过来了,百姓也可以喘口气了。他心里是安定的,因为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昌和三年。陇右旱灾,赤地千里,百姓背井离乡。还是免税,还是准了。
十六年来,水旱蝗涝,年年有灾,各地有困。每一次,都是朝臣递上陈情,请旨免税、开仓。每一回他都准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他以为他减免的每一粒粮食,都变成了百姓锅里的一碗粥、孩子嘴里的一口饭。
可各地探马送来的密报,却字字戳心。那些忧国忧民请旨减免赋税的大臣,他们家里的田庄,可是没有一年少收过租。
淮南发水那年,吏部侍郎家的庄子在江北收了七成租。关中蝗灾那年,在朝堂上声泪俱下恳请皇上恤民的礼部尚书,他家庄丁把佃户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佃租一粒不少地入了仓。陇右旱灾那年,带头请旨免税的御史大夫,他家庄子里的佃户逃了三分之二,他转头就把剩下的三成租子加了倍。
朝廷免税,免的是国税,耗的是国库。士族官宦家里的私租、高利,一分未减、寸利不让。天灾由朝廷兜底,**由百姓承担,而这群“能臣”,年年借着灾情劝皇帝行仁政、免赋税,既在《时政记》里留下自己的好官声,又借着灾荒豪猾兼并,吞下一块块良田。
如今沿江边民出逃、田地荒芜,乱象重演。这群人依旧旧调重弹,张口免税、闭口恤民,无人敢提整治豪强、无人敢言清剿私弊。
他的目光还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动着,坐在龙椅上这些年,每一次起心动念想要做个好皇帝,每一次真心实意地问老天“朕还能为百姓做什么?”时,那些在自家书房里拨动算盘的朝臣,转身就将他的仁慈称了斤两,毫不犹豫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着这群永远在替百姓请命的人,蘸着别人的血,一笔一画地给自己记上功德。
沈樽收回了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孟子说:‘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要多替朕想想如何‘得其心有道’。”
沈樽放下茶杯,一挥手。通事舍人高声唱喏:“退朝。”
满朝文武躬身垂首,次第屏息告退。
户部尚书赵炎随人流退出殿外,回头望了一眼沉沉殿宇。
天子方才沉默不答、断然散朝,是默许免税之议,还是另有打算?
晚风掠过陛阶,微凉刺骨。赵炎收回目光,转身登车回府。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爷,老家来信了。”
赵炎点点头,迈步向里走,曹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书房,才双手将信奉上,低声禀报近日乡中庄田情形:“老爷,乡里近日流民愈多,邻县田庄佃户逃散大半,各处庄头都在加紧催收租课、补齐亏空。”
赵炎想起陛下那句得其心有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我的话,今年咱家各处庄田,尽数松一松。租课减半,积债尽除,庄头不许再苛待佃户。”
曹管家闻言一怔,随即连忙上前半步,沉声劝道:“老爷,咱们家松了手,别人家可就也得跟着松手了。不然的话,佃户一听说咱家减了租,都往咱家跑,别家地荒了,回过头来就得怨咱家坏了规矩,结下仇怨。”他语气愈发凝重,句句点破其中利害:“更何况一家松,家家不得不松。今年给佃户一分甜头,来年他们便要两分宽松,长此以往,岁岁加码,贪逸成性,再想收紧怕是难了。”
赵炎垂首良久,眸中浮出几分迟疑,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这租课是不能减的?”
曹管家垂着双手,微微低下头颅,没有直言应答,可这份沉默已然道出了所有答案。
赵炎心头一片沉郁,不由得想起去年的新政。天子诏令天下私田租课每岁所获,田主只可取其四成。可圣谕尚未传出皇城,便悄然沦为空谈。
朝野士族上下串通,人人阳奉阴违,地方官员或碍于世家情面,或惧于士族势力,尽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层佃户身无依靠,畏于地主威势,更是无人敢出面告发。
随着佃户不堪重压纷纷外逃,各家庄主见状,对余下的农户盘剥更甚,层层加租到了八成。
“那就先这样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入夜后,长安落了一场薄雨。赵炎书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的,但紫宸殿的那一盏,一直亮到三更。
沈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白日里户部奏报的沿江各州府春播情况。
如今朝堂被官宦裹挟,政令被世家架空。他若轻减赋税,各家田庄便会私下加码盘剥,半点实惠落不到百姓手中。他若严推新政、整顿田租,便是与满朝士族为敌,朝堂根基顷刻动荡,朝野离心、政令瘫痪,只会乱得更快、更彻底。
对内,他已无棋可走。安抚,是姑息弊病。整顿,是自毁江山。百姓流失、民心涣散,萧墙之内,抵牾日深,如同淤堵的河水,终有一日会彻底溃决,倾覆江山。
沈樽垂眸看着书案上明暗交错的光影,伸手按上去。若对内无解,或可以诉诸于外战,破除困局。
一旦开打,士族再想私相盘剥、抱团徇私,也需顾忌国战大局,不敢肆意妄为。朝堂上下的私心纠葛,便会在君臣一体、家国同命的感召下聚集到一起。
而战时法度,刚好可以尊王肃纪,收拢权力。借军需之名,调配粮饷,让耕无所得、劳无所获的百姓,有口饭吃。
殿中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御案上的奏疏边角。
用一场战事,换回大陶摇摇欲坠的山河民心。沈樽抬眼,眸光冷冽,再无半分犹疑。
次日天光破晓,沈樽迈步踏上御阶,在九龙御座上坐定,一声唱喏:“文武百官,入班!”群臣东西两排鱼贯而入。
众臣大多揣着昨日朝议的余绪,皆以为今日圣驾依旧会循例商议减税安民、安抚流民之事。却不料,今日朝堂风向,已全然颠覆。
沈樽端坐龙椅,心底藏着昨夜决断,面上沉静无波。
循例百官依次启奏。昨日朝议遗留的流民离散、田亩荒芜、赋税亏空诸事,本就是朝野眼下最焦灼的要务,故而一开朝便有几位巡视地方的御史和户部官员接连出列,伏地奏报,依旧秉持旧日论调,纷纷恳请朝廷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只求暂且稳住局势。
沈樽默然坐着,全程垂眸静听,耐心等着众臣将所有表面乱象尽数摊开,等着朝野上下的焦虑、困顿、无措尽数摆上台面。
待殿中奏事之声渐歇,无人再出新言,满朝文武皆垂首待命,静待帝王照例安抚、酌情宽免、敷衍收场之时,沈樽却缓缓抬眼,扫过阶下百官,将众人各怀私心、束手无策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声线沉稳低沉,不疾不徐开口,接住了所有人递上来的话头:“你们今日所奏,无非流民四散、田荒税减、边民外流。可寻到根治之法。”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让朕免税安民,便可留住百姓。朕记得去年就下诏减免纾困了,结果如何?于相,你说说,免了税还没留住百姓,问题出在哪儿了?”
于文锡脊背一凉,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笏板,跪拜在地,“启禀陛下,减免税赋乃莫大恩德。只是外有邻邦窃民,以利诱之,百姓贪图小惠,才酿成今日局面。”
“依于相所言,是华朝处心积虑的蚕食我大陶了?”
于文锡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承认。
沈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众人,“你们呢?也都说说这问题出在哪儿了?”
见无人应答,沈樽又点名赵炎,“户部说说,你们管着国库,最清楚这几年朝廷让利于民多少。”
赵炎忙躬身出列伏地答道:“陛下圣明。邻邦不以正道治国,专以私利蛊惑民心。我天朝上国,减赋养民,行的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百姓一时糊涂,被眼前微利所惑,实则是弃明投暗。”
“其他人也都这么看吗?”
前排几位众臣毫不迟疑地出班奏道:“陛下圣明,臣等皆是此意。”
话音刚落,后排众多官员也齐声应和。
沈樽这才点点头:“适才众卿所言,让朕思虑颇多。此种窃民之风,若不阻止,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被他蚕食殆尽?众卿,对此‘欲壑难填’之邻,大陶若置之不理,任其为祸,届时纲常扫地,国土瓜分,我们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沈樽此番话让满殿臣子恍然大悟,但他们更清楚,如此局面若任由发展,则朝廷无税可征,州县无丁可役、无民可管。地方官府形同虚设,库藏空空如也,军饷难继、公务难支。到那时华朝无需出兵攻打,江山便已沦陷,而他们世袭的爵位、家族的田产,也都将一去不返。
死寂良久,于文锡狠狠叩首,声音颤抖,打破朝堂沉寂:“陛下!纲常不可坏,王章不可废。华朝毁我编户、乱我闾里,我朝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正视听、慑不臣?臣以为,当立即着户部清查被诱人口,兵部即刻勘合边境舆图,朝廷筹备军械粮秣。兴兵南下,行王道之罚,以战止弊。”
□□祥也慨然出列道:“臣愿领本司之职,为大军前驱,为陛下荡平此无道之邦!”
翰林院编修出班:“臣愿草拟这讨贼檄文,昭告天下,为王者之师正名!”
沈樽对此颇为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