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国公府,臂儿粗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火光流转,将绣着百子千孙的锦被和鸳鸯枕照得流光溢彩。
烛芯噼啪轻响,陆明微低垂的视线从裙角那片刺目的红上移开,顺着挑开她盖头的大手,向上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与她嫁衣同色,却更为深沉肃重的袍服,再往上,是他高得让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的身量。
关于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传闻零零碎碎。
隋国公徐野,龙骧将军,昭华长公主的儿子,太子最得力的臂膀,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
传闻里的徐野,权势煊赫,与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可此刻,烛光落在他身上,映出的却是与所有传闻都格格不入的清肃。
他握着喜秤,指节匀长,干净得不见一丝烟火气。仅仅是这样坐着,便如雪后孤松,将满室喧闹,都隔绝在了另一重天地。
乔妈妈捧上合卺酒,“请饮此卮,共盟白首。”
新郎新娘在对方的脸上凝过一瞬,随即很快移开,各自执一瓢。
徐野很明显没有和她交杯的打算,明微自也一饮而尽。
掷瓢后,乔妈妈趴下看观合,满脸喜色地公布:“一仰一合,天地交泰。”
她是长公主派来服侍少夫人的,还记得纳采那日她问长公主,为何要为公爷定下陆守贞的女儿,陆守贞不过一六品官,在这五品遍地走、六品多如狗的汴州京城,陆家的家世实在不够看。
那万事不挂心的长公主将葡萄放到嘴里,淡淡道:“陆家女长得实在好看。”
如今看来,陆家女肤如凝脂,眉是远山,唇若海棠,双手交叠坐于床沿,自有一种沉静大气。
乔妈妈欲上前服侍新妇拆簪环,听得外间有人道:“公爷,太子殿下来了。”
在长公主和乔妈妈眼里都很美的新娘子未能留住她的夫君,徐野离开得毫无迟疑,起身拂开珠帘,红色的袍角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明微稍微绷着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满室的红,此刻也少了几分压迫感。她走到妆台前,缓缓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轻轻放在一旁。
凤穿牡丹金项圈、累丝嵌珠双鸾簪、童子持莲玉簪、缠枝牡丹臂缠金,乔妈妈一件件帮她卸下来,归置到妆奁内,见明微在揉脖子,笑道:“公爷这一去,怕是要被前院的客人缠住了,我叫人抬热水来,少夫人先去沐浴?”
这安排甚合明微心意,这一天各种流程仪式,真累。
她泡在浴桶里,听外间乔妈妈在和她的陪嫁妈妈宋妈妈窃窃私语,她们可能以为交谈声音很低,却不知明微耳力极佳,将她们说的话全都听了去。
乔妈妈:“少夫人懂不懂的?”
按说成婚前,自有女方长辈教导周公之礼,对新娘子进行启蒙,但听说陆家教养女儿十分严格,那个陆守贞还编了一本《陆氏内训》,规范内眷言行。
况且陆明微亲娘去世,只有个继母,也不知有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有的女孩子不懂阴阳交合之事,洞房时还闹出不少笑话呢......
宋妈妈知道自家小姐嫁到国公府是高攀了,又听说这乔妈妈出身宫廷女官,见她行事颇有章法,存了交好之意,也愿意听她分派,如实道:“陪嫁里有册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小姐看。”
乔妈妈点头:“等会拿出来。”
明微从浴桶里跨出来,从巾架上取过布巾,一边擦身一边打量这净房。
真大,比她在陆家的卧房都要大,浴桶后面是一架缂丝百蝶穿花围屏,巾栉架上整齐陈列梳篦脂粉,熏笼覆衣,香烟袅袅,墙角炭盆里烧的是银丝炭,屋内暖烘烘的,十一月,也不觉得冷。
处处精致华美,这自然不是徐野的手笔,而是昭华长公主的审美,明微对自己未谋面的婆母已有了大概的判断。
乔妈妈见明微从净房出来,笑着朝外喊:“小荷,来给少夫人烘头发。”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从外间进来,拿起梳篦给明微通发。
乔妈妈道:“这个小妮子梳得一手好发式,也是长公主特意派来服侍您的。”
明微点头,给乔妈妈和小荷每人一个红封,问乔妈妈:“我给长公主做了个昭君套,还有几个璎珞,妈妈帮我看看合不合长公主心意。”
新妇拜见婆母,要奉上自己做的绣活作为心意。
宋妈妈已将东西递上来,乔妈妈看了看,几样绣品很是鲜活灵动,心道这陆家女儿果然不错,行至有度,脑子也通透,譬如刚才的红封,谁也不缺这些打赏,就是个彩头,偏人家就能想到做到。
便有意提点:“长公主看少夫人的绣活,原也不在好坏,只在一片心意。她平日里也不在意这些,那些绣房上的人做的衣裳鞋袜,还穿不过来呢。咱们长公主,心宽体胖,平日里爱玩爱乐,四十多的人,还跟小姑娘似的。”
因这内宅里,新妇与婆母相处的时日多于跟夫君相处的时日,明微确也有心打探长公主的喜好和性情,若是长公主好说话,她以后出门就方便许多。
通了发,便要看那些春宫册子,宋妈妈刚递过来,听得外面道:“公爷说喝多了,今日宿在书房,请少夫人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同去公主府。”
明微松一口气,翻都不翻,将册子撂开。
乔妈妈听说公爷不来,将小荷一同带出去,将卧房留给宋妈妈。少夫人初到国公府,定是有许多私密话要同自己的陪嫁妈妈说。
宋妈妈怕自家小姐委屈,开口劝慰:“今日太子和诸位殿下都来贺喜,公爷喝多了也属正常,小姐莫要多心。”
明微淡淡应了句:“随他吧。”
宋妈妈见她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晓得笼络夫君,无奈又心疼。
前日大小姐特意从洛州赶回来送嫁,在陆家廊下拉着她反复叮嘱,要她务必照看好三小姐,别让三小姐在国公府受委屈,却没料到,新婚之夜竟是这般清冷光景。
明微拿起妆台上那叠厚厚的嫁妆单子,一股涩猛地冲上鼻腔。
那时她才七岁,娘亲小产血亏,面色灰败地躺在帐子里,气息已如游丝,却还强撑着一口气,用尽最后心力为女儿铺路,将大姐姐嫁回洛州何家,她们的外祖家。
又把私产体己悉数交予大姐姐保管,嘱咐待她们姊妹三人成婚时,每人一份,谁也不能短了谁。
二姐姐那份......大姐姐也原封不动地给她了。陆家比不上国公府的钟鸣鼎食,大姐姐是怕自己攀附高门,没有傍身之资,会被人轻视。
思念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宋妈妈见状,连忙取了帕子替明微拭泪:“小姐,今日可万万哭不得。明日一早要去给长公主敬茶,若是教旁人瞧见您眼肿了,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说您是因公爷昨夜没来,才委屈成这样呢!”
明微立刻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泪意逼回去,背脊下意识地挺得笔直,那是娘亲自幼的训诫:人前失态,是比失败更甚的耻辱。
时辰不早,她让宋妈妈快些去西厢房休息,终于歇下。
第二日,宋妈妈辰时初就将明微唤起,小荷进来为她梳了个灵蛇髻,插了支凤凰衔珠步摇,搭上银红暗花缎薄袄,银鼠皮的锋毛,一身华美,趁得她艳若桃李。
明微不甚在意穿衣打扮之事,乔妈妈和宋妈妈看过,都觉得没什么错处,便随着她出了四并堂。
徐野已在外面等她了,女人真是麻烦,晨起要这么久的时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从游廊下台阶,有一处积了一片水渍,乔妈妈在后头看着,盼着公爷能伸出手,扶一扶少夫人。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任由陆明微自己跨了过去。
乔妈妈看了看天。
陆明微这轻盈一跨,自然就让徐野注意到了她的红锦靿靴,她的脚纤细瘦小,加上她的步态,有种步步生莲的美感。
只是徐野没心思欣赏,目光凝注在她的靴子上,陆明微没有缠过脚,是他十分不愿,最后却能接受这门婚事的底线。
徐野边走边向明微介绍:“从这道侧门出去,就是公主府,母亲平日里不太往徐府里来,徐愿住那边的海棠春坞。再往外,是徐家二房的院子。”
明微看这长公主府的规制,与徐府连成一片,占了整个街面。这种设计之初,大约既为离驸马近,又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灵活方便。
禀告后,帘子被掀开,长公主府里的小丫鬟快步走出来,垂首道:“公爷,少夫人,可以进去了。”
嗬,乔妈妈说长公主心宽体胖,果然,昭华长公主身材微丰,十分华贵,与明微心中想的一样,从面相上看就是从没吃过苦的女人。
明微行礼后,献上自己做的昭君套和璎珞,果然长公主虽然夸赞了几句她的绣工,但也不是十分在意,不过是个流程而已。
昭华长公主自然也听说儿子昨夜未留宿新房,有些头疼。
她自小在皇家锦绣丛中长大,用的物件,无一不精致华美,身边服侍的人,也没有一个是歪果裂枣,连她的两个孩子,也都是龙姿凤章,那么她的儿媳,也必须清艳绝俗!
前年她去鲁王家赴宴,对陆家的女儿惊鸿一瞥,汴州闺秀中,无有容貌盛过陆明微的。
但等她把向陆家说亲的消息传到北疆时,收到的却是儿子一封比一封严厉的拒绝信。
“儿不娶陆守贞的女儿,陆守贞是老古板,他女儿定是小古板!”
“陆家明明与徐家政见不合,却同意将女儿嫁过来,定是为了攀附!”
“请娘退婚!”
她这才想起,徐野十六岁的时候,朝廷开展了一场关于是否大开海贸的讨论,陆守贞作为守旧派,大力反对开海贸。
徐野的父亲徐晖那时提举市舶司,专管海贸,十六岁的徐野怎么也想不到陆守贞往后会成为自己老丈人,指着他鼻子,把他撅得狗血淋头。
她派人去陆家提亲的时候,完全把这事忘了。一番拉锯,六礼已到请期这个阶段,还怎么退婚?
她苦口婆心,徐野终于妥协,底线却是陆明微没有缠过脚,如果她缠脚,他宁愿逃婚,也不愿娶。
幸好,陆守贞虽然倡导旁人家的姑娘缠脚,却没让他自个女儿缠脚,在徐野的不情不愿中,婚事终于定下来。
几人围坐在花厅用早膳,气氛凝滞。
昭华长公主见儿媳眼周微红,只当她是昨夜独守空闺,委屈哭了,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怜惜。
徐野的视线也落在明微身上。
流苏轻晃,碎光在少女腮边流转,这副打扮,倒比昨日浓重的喜妆更衬她。
她小口喝着羹汤,背脊挺直,肩颈放松,形成一个既端庄又优美的弧度,连执匙的指尖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范。
安静,优雅,甚有风仪,是仕族闺秀的模样!只是和他预料的一样,陆家女多少有些古板无趣了……
那过分的标准和非人的精确,甚至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明微也借着用膳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男人。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刻入她骨髓的本能。
此刻,所有细微的感知都汇聚在徐野身上。
他看似毫无防备,可搁在膝上的手,离腰间的剑不过半尺;微微后靠的身形,恰好避开了窗口直射的视线,这并非刻意为之的戒备,而是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本能。
她蓦地想起关于他的传闻。北疆一役,他便是凭着这般看似疏懒、实则无隙可寻的守势,生生将陀部数万铁骑拖垮,把他们赶回漠北老巢。
时人对他的评价是:战神,从无败绩!
打量了徐野,她又开始打量徐愿。
徐野的弟弟徐愿如今十四岁,听说他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弱,有不足之症,所以徐愿自小就坐轮椅,他眉目淡淡,显然已经适应了这副身体。
徐愿还没来得及与新嫂嫂说上话,就被赶去温书了。徐家家学请的都是旁人请不动的先生,在汴州甚有盛名。